陳默回到竹清縣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陳默直接上了樓,敲開了沈清霜的辦公室。
沈清霜正在批文件,看到他進來,放下筆,站了起來。
她沒有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只是仔細打量了陳默幾秒,然後說了一句:“瘦了。”
“還行。”陳默在她對面坐下來,開門見山地說道,“沈書記,省裏的安排你應該聽說了。”
“顧書記昨天給我打了電話。”沈清霜點點頭,語氣平靜,“你要借調去京城商務部。”
“對。”陳默沒有兜圈子,“竹清縣這邊,我想盡快完成交接。重要的事情今天理一理,明天我把文件整理好給你。”
沈清霜看着他,目光裏竟有心疼,但很快就被她慣有的冷靜和幹練取代了。
“你的意思,縣長這個位置另有安排?”
“我推薦蔡和平。”陳默不假思索地說了出來。
沈清霜一怔,蔡和平以前就是竹清縣的縣長,做事穩重,大局觀好,對縣裏的每一個項目、每一條政策都瞭如指掌。
論能力,蔡和平確實是最合適的接手人選。
“蔡和平的能力和品性,我是信得過的。”陳默接着說道,“但這件事不是我一個人能定的,得市委那邊點頭。我等下給顯達書記打個電話,跟他說說我的想法。”
沈清霜想了想,點頭說道:“我同意你的判斷。蔡和平接你的位子,班子不會亂。”
陳默站起身來,朝沈清霜點了點頭,正要往門口走,沈清霜忽然叫住了他。
“陳默。”他回頭。
沈清霜站在辦公桌後面,嘴脣動了一下,像是在組織什麼難以開口的話。
“竹清縣離不開你,但我希望你去京城以後,一切都好。”
陳默看着這位女書記,這纔多久,兩個競爭對頭,卻成了互相成就對方的人,他看着沈清霜說道:“沈書記,竹清縣交給你,我放心。”
說完,陳默轉身走了出去。
從沈清霜辦公室出來,陳默走到自己的辦公室門口。
門開着,馮懷章坐在裏面,正在整理一摞文件。
看到陳默推門進來,他猛地站了起來,嘴巴張了又合,表情複雜得像在演一出默劇。
“老馮,坐下。”陳默走到辦公桌後面,在自己那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環顧了一圈這間辦公室,牆上掛着的竹清縣地圖、書櫃裏擺着的調研報告和政策文件、茶幾上那個豁了口的水壺。
每一樣東西都帶着他的痕跡,可從今天開始,這些都要交出去了。
“老馮,幫我把私人物品收拾一下。”陳默語氣平靜地像在說今天中午喫什麼。
馮懷章愣了。
“縣長,你這是?”
“我要離開竹清縣了。”
這六個字砸在馮懷章心上,比什麼都重。他張了張嘴,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別哭了,大男人。”陳默看了他一眼,“又不是不回來了。借調學習而已。”
“縣長,我——”馮懷章的聲音帶着哭腔。
“行了老馮。”陳默打斷他,“東西不多,就那幾本書和幾張照片,你幫我裝個箱子就行。我先打個電話。”
馮懷章咬了咬嘴脣,狠狠點了一下頭,轉身去找箱子了。
陳默拿起電話,撥通了黃顯達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了起來,那頭黃顯達的聲音帶着明顯的驚喜和如釋重負,徑直說道:“小陳,你小子終於捨得給我打電話了!”
“黃哥。”陳默叫了一聲。
一聲哥,叫黃顯達眼眶一熱,哽咽地應着,“我聽說你今天回竹清縣了,正想給你打電話呢。這段時間我一直想去看你,但又怕打擾你,怕你還沒緩過來。”
“我緩過來了。”陳默平靜應着。
黃顯達鬆了一口氣後,接話道:“好,緩過來就好!你不知道這段時間,我有多擔心你!”
陳默知道,黃顯達是真心爲他擔心,心裏暖暖的。
“黃哥,有幾件事跟你說。”陳默直接說道:“第一,省裏安排我借調去京城商務部,竹清縣縣長的位置,我推薦蔡和平主任接任。”
“蔡和平?”黃顯達想了想,應道:“好,他穩。你推薦的人我信得過。回頭我跟洛希市長商量一下,這事走正常程序就行。”
“好。”
“第二呢?”
“第二,我今晚在竹清縣,你要是方便,過來聚一聚。”
“聚一聚?”黃顯達的聲音一下子大了八度,“你等着,我現在就出發!這可是盼星星盼月亮才盼來的事,你小子等着我!”
陳默被這位黃大哥真的逗笑了,可讓陳默不知道的是這位黃大哥,顧敬蘭正在活動,要讓他去省裏接替楊佑鋒的位置。
這段時間以來,陳默第一次真正笑出聲來。
“我不跑,等着你。”
掛了電話,陳默的笑容漸漸收斂。他看了一眼窗外漸漸西斜的太陽,站起來,走到馮懷章旁邊。
“老馮,東西收完了我們走,去別墅那邊。”
房君潔的別墅,傍晚時分,陳默帶着黃顯達來到了那棟熟悉的別墅。
別墅的院子裏乾乾淨淨的,花壇裏的月季被修剪得整整齊齊。
推開門,廳裏的燈亮着,阿姨正在廚房忙活,空氣裏飄着一股菜香。
看到陳默進來,阿姨手裏的鍋鏟差點掉了。
“陳縣長,你回來了!”阿姨擦了擦手,急忙迎了上來,眼睛紅紅的。
“嗯,阿姨辛苦了。”陳默應完後,問道:“我爸呢?”
阿姨一怔,旋即衝着樓上喊道:“房總,陳縣長回家了。”
房洪強聽到叫聲,從樓上走了下來,看到陳默走進來,他的身體顫了一下。
陳默走到他面前,看着這個剛剛經歷喪女之痛的老人,心口一陣一陣地絞疼。
他想了很多話,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裏,最後化成了兩個字。
“爸。”
這一聲“爸”出口的瞬間,房洪強的嘴脣猛地抖了起來。
老人沒有說話,只是騰出一隻手來,重重地拍了拍陳默的手背。
那一掌力氣很大、很沉,帶着一個父親對年輕人所有的期許和心疼。
“好。”房洪強的聲音嘶啞而剋制,只吐出了一個字。
黃顯達站在後面,看着這一幕,想說什麼,最後把要湧出來的情緒統統吞了回去。
晚飯是阿姨做的家常菜,紅燒肉、清炒小白菜、西紅柿蛋湯,都是最普通的菜式,但每一道都做得用心。
三個男人坐在飯桌前,陳默把常靖國安排的事情一一告訴了房洪強,立墓地,接管公司推進循環套養項目,省裏的全力支持。
房洪強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端起酒杯。
“我不是個會說話的人。小潔走了,我這個當爸的,心裏頭什麼滋味自己知道。”
“但她選了你陳默,我信她的眼光。往後的路,你好好走,別讓她在那頭看着急。”
“爸,我會的。”陳默端起杯子,跟房洪強碰了一下。
黃顯達也舉杯應道:“房總放心,陳默的事就是我黃顯達的事。有什麼需要的,您開口就行。”
三個人碰了杯,一口悶了下去。
酒是普通的白酒,辣嗓子,燒胃,但這一口下去,比什麼名酒都有分量。
就在這時候,門外頭突然響起了一陣汽車引擎聲和關門聲,緊接着院子裏傳來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
陳默放下筷子,還沒來得及起身,門就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沈清霜,她身後跟着蔡和平、遊佳燕、耿曉波、第五嬋、馮懷章,還有好幾個鄉鎮的黨委書記和科局長。
“沈書記?”陳默一愣,“你們怎麼——”
“你以爲你走了,我們連送都不送嗎?”沈清霜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她手裏提着兩瓶酒,目光掃過飯桌上簡單的菜餚,嘴角微微一彎:“怎麼樣,添幾雙筷子的地方還是有的吧?”
阿姨慌忙去加菜添碗,房洪強沒想到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他是又激動,又複雜,趕緊站起來招呼着。
馮懷章手裏抱着一個大紙箱,是他幫陳默收拾的私人物品。他把箱子放在一邊,偷偷擦了擦眼睛。
飯桌從四個人變成了十幾個人,客廳裏一下子熱鬧得像過年。
沈清霜給每個人倒了酒,然後端起杯子站了起來。
“今天這頓飯,不是送別,是壯行。陳默去京城,不是離開竹清縣,是替竹清縣上一個更大的臺。”
“竹清縣能有今天,循環套養的項目能落地生根,老百姓的日子能越過越好。”
“陳默,你和小潔功不可沒。”
說到房君潔的名字時,沈清霜的聲音頓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房洪強。
全桌安靜了一瞬,房洪強的手微微發抖,但他挺直了腰板,朝沈清霜點了點頭。
“陳默,去了京城,別忘了竹清縣。”沈清霜舉起酒杯,“乾了這杯,回來的路,永遠給你留着。”
說完,沈清霜看向黃顯達又說道:“黃書記,您領頭,大家一起幹!”
黃顯達點頭,帶頭舉起了酒杯。
“幹!”
十幾只杯子在空中碰到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第一杯酒下去,氣氛一下子打開了。
遊佳燕端着杯子站了起來,走到陳默跟前。
這位竹清縣的女公安局長,平日裏雷厲風行,抓犯人的時候比誰都狠,可此刻端着酒杯的手,有些發抖。
“縣長,這杯酒我敬你。”遊佳燕的聲音有些啞,“我遊佳燕是個粗人,不會說漂亮話。沒有你陳默,就不會有我遊佳燕的今天。”
陳默看着她,沒有打斷。
“我遊佳燕這輩子佩服的人不多,你算一個。”
她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重重地拍了一下陳默的肩膀:“去了京城,照顧好自己。竹清縣這頭的事,有我盯着,誰也別想翻天!”
陳默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一口乾了。
耿曉波緊跟着也站了起來,他端着酒杯走過來。
“陳縣長,謝謝你,是你把我從泥濘中拉了起來,兄弟,我幹!”耿曉波的聲音有點發顫,說完一口把一杯白酒乾了。
陳默沒想到耿曉波會這麼說,站起來,同他幹了一杯。
還有老書記姚國慶,本來也是要來的,身體出了些問題沒來,讓沈清霜帶話來了,他說:“以前在縣裏,大家混日子,誰也不得罪誰,項目做不做得成無所謂,反正工資照發。你來了之後,才讓大家知道什麼叫爭分奪秒,什麼叫跟老百姓一起拼命。”
沈清霜轉達了姚國慶的話,同時也同陳默幹了一杯。
第五嬋也站了起來,平日裏總是幹練利落的她,可今天眼眶已經紅了。
“陳縣長,我是你到竹清縣以後第一批提拔的幹部。”第五嬋認真說着,“沒有你,我也不會讓自己的責任變得這麼重。”
“是你給了我機會,讓我知道女幹部也能扛得起大梁。這份恩情我記一輩子,我同曉波縣長一樣,謝謝你。”
“你去京城好好幹,我們在竹清縣給你爭臉!”
陳默笑了笑應道:“第五書記,你的能力是你自己的,跟我沒關係。我也謝謝你,一直守護着竹清縣的幹部隊伍。”
蔡和平最後一個站起來,他跟陳默對視了一下,然後舉起酒杯,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簡簡單單幾個字。
“小陳,你交給我的擔子,我扛得動。”
陳默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應道:“我信你。”
兩個男人碰了杯,一口悶了。
幾輪酒下去,桌上的氣氛從熱絡變成了感慨,從感慨變成了不捨。
陳默喝了不少,但頭腦還是清醒的。他環顧了一圈飯桌上的每一個人,然後慢慢站了起來。
“各位,我也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都安靜了,齊刷刷地看着他。
陳默端着酒杯,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最後落在了坐在角落裏、一直沉默不語的房洪強身上。
“在敬酒之前,我有一件事,當着所有人的面說。”
陳默走到房洪強身邊,一隻手輕輕搭在老人的肩膀上。
“這位是房洪強,房總。是小潔的父親,也是我的嶽父。”
滿桌的人都看向了房洪強,老人的嘴脣抖了一下,眼眶泛紅,但努力挺着沒有失態。
“我要去京城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陳默的聲音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帶着分量,“我爸以後留在竹清縣,接管小潔的公司,推進循環套養的項目。”
“他年紀大了,一個人在這裏,我不放心。今天當着大家的面,我有幾件事要拜託。”
陳默看向沈清霜:“沈書記,我爸公司上的事情,以後要麻煩你多關照。政策對接、項目審批,有什麼需要協調的,幫我爸說一句話。”
沈清霜站起來,神色鄭重地點頭應道:“你放心,房總的事就是縣委的事。只要我沈清霜在竹清縣一天,循環套養這個項目,就是我的頭號工程。”
陳默又看向遊佳燕說道:“遊局,我爸的安全——”
“你不說我也知道。”遊佳燕乾脆地接話,“房總在竹清縣一天,就是我轄區裏的人。誰敢動房總一根汗毛,我遊佳燕第一個不答應!”
陳默點了點頭,又看向耿曉波說道:“曉波縣長,項目推進上的具體事務,多幫我爸對接。他行業經驗豐富,但地方上的門道多年沒接觸,有什麼需要協調的,你主動幫着跑一跑。”
“縣長放心,義不容辭。”耿曉波一臉認真地應道。
蔡和平也主動接話道:“小陳,項目上的大事,我會親自盯。房總有什麼困難,直接找我就行。”
陳默最後看向馮懷章:“老馮,你以後不跟我了,留在縣裏。但有一件事我拜託你,逢年過節,你替我跑一趟別墅,看看我爸和阿姨,缺什麼少什麼,你幫着操持。”
馮懷章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他使勁擦了一把臉,連連點頭道:“縣長,你放心,只要我馮懷章在竹清縣一天,房總的事,就我的事。”
陳默把所有人都交代了一遍,然後端起酒杯,轉向房洪強。
“爸,我把竹清縣最好的一幫人都留給你了。你在這裏不會孤單。”
房洪強緩緩站起身來,接過陳默遞來的酒杯。
老人的手在抖,但他的身子挺得筆直。
“小陳,你心裏裝着小潔,也裝着我這個老頭子,我都知道。”房洪強哽咽地說着,“你放心去京城,好好幹你的事業。這頭有這幫好同志在,我老房也不是不能扛的人。”
“小潔的項目,我會替她守着。哪天你從京城回來,我帶你去看那些養殖場,都會好好的,一樣都不會少。”
父子倆碰了杯,一飲而盡。
滿桌的人跟着舉杯,一口悶了下去。
沈清霜端着空杯子,看着眼前這一幕,心裏頭翻湧着一種說不清的酸楚和敬意。
這個男人,即將遠行,走之前想的不是自己的前途,而是把他最在乎的人,一個一個安頓好。
夜深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人陸陸續續地散去。
每個人臨走時都跟陳默握了握手,有的說“保重”,有的說“等你回來”,有的什麼都沒說,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遊佳燕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狠狠地丟下一句:“縣長,你要是在京城受欺負了,給我打電話,我帶人去!”
陳默笑着搖了搖頭應道:“行,到時候你帶上你們局裏的特警。”
最後走的是黃顯達,他在門口停了一下,轉過身來,用力地抱了陳默一下,那種兄弟之間不需要多餘語言的擁抱。
“兄弟,京城見。”黃顯達鬆開手,拍了拍陳默的後背,轉身朝着他的車走去。
人散了,別墅又恢復了安靜。
房洪強坐在沙發上,閉着眼睛,大概是酒勁上來了。阿姨給他蓋了條毯子,輕手輕腳地收拾着殘局。
陳默一個人上了樓,站在二樓的陽臺上。
“小潔,”陳默對着夜空輕聲說道,“我要走了。但你放心,你爸我安頓好了,這幫人會替我照顧他。你的項目,你爸會守着。你的竹清縣,我不會丟。”
“等我從京城回來的那天,我去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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