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你現在什麼樣子?”常靖國盯着陳默,語氣生硬。
“你還是那個在竹清縣呼風喚雨的陳縣長嗎?你還是那個讓曾家恨得牙癢癢的陳默嗎?”
“瘦成這樣,眼睛裏都沒有神了。你的對手看到你這副鬼樣子,不知道有多高興!”
陳默低着頭,一言不發。
“每個人都有至暗時刻。”常靖國一字一頓地說着,“但至暗時刻不是讓你躺下的理由。它是讓你站起來的動力。”
“你要是真心記着小潔,就別在這裏自怨自艾了。收拾好自己,站起來,纔是對她最好的交代。”
陳默的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然後漸漸穩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看着常靖國的眼睛。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有悲傷,有內疚,但在最深處,有一點什麼東西在重新亮了起來,像是灰燼裏一顆沒有熄滅的火星子。
“省長,我不會垮的。”陳默終於開口承諾着。
常靖國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這纔像個男人該說的話。”
“接下來的事情,我一件一件跟你說,你聽仔細了。”
常靖國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陳默身上,做了一個坐回去的手勢。那是佈置任務時特有的幹練和嚴肅,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陳默坐直了身子,點頭應道:“省長,您說。”
“第一件事。”常靖國豎起一根手指,“回竹清縣,給小潔立個衣冠冢。”
陳默的身體僵了一下。
衣冠冢。沒有遺體,沒有骨灰,只有一座空墳和一塊墓碑。
光是想到這個畫面,陳默的心就像被人用手擰了一下。
“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常靖國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但人死不能復生,活着的人不能一直懸在半空中。你不給她立個墓,房洪強那邊連個祭拜的地方都沒有。”
“房洪強回竹清縣了,你去見見他,認下這個嶽父。”
“嶽父?”陳默愣了。
“怎麼,不認?”常靖國看着他,語氣嚴厲起來,“小潔跟了你,她爸就是你爸。房總一個白髮人送黑髮人,你不認他,誰認他?”
“陳默,我說句不好聽的話。小潔活着的時候你們沒能辦個正經儀式,人不在了,你總不能連她的父親都不管吧?”
陳默已經管房洪強叫了爸,只是常靖國提出這些時,他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省長,我已經認了。”陳默輕聲應道。
“這就對了。”常靖國滿意地說道:“你去陪房總把墓地選好,儀式辦得簡單體面就行,不要鋪張。”
“然後你幫他跟沈清霜、遊佳燕她們做好對接,確保循環套養的項目在他手裏能順利推進。這個項目是小潔的心血,也是你和她一起的心血,不能斷。”
“明白。”
“第二件事,”常靖國豎起第二根手指,“交接竹清縣的工作。”
陳默一怔,竹清縣。那不只是一個行政代號,是他一手打拼出來的地方。每一個落地的項目、每一個他親手提拔和信任的幹部,都有他的心血在裏面。
讓他交出去,談不上捨不得,但放心不下是真話。
“沈清霜在那邊坐鎮,有她在你放心。”常靖國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手一擺,又說道:“再加上遊佳燕、耿曉波和第五嬋,班子的底子是穩的。”
“對了,你以前提過讓蔡和平出任縣長,這次可以實現了。”
“你把手頭的重要事務理清楚,做好交接文件,跟沈清霜當面談一次就行了,不用拖太久。”
“那我的職務——”
“暫時保留。”常靖國說道,“對外的說法是借調學習,這也是給外界一個明確信號:陳默不是被免職的,不是被處分的,是組織上的正常培養安排。”
“這一點很重要。”常靖國加重了語氣,“你走了之後,竹清縣那些觀望的人、投機的人、想趁你不在搞小動作的人,不能讓他們覺得你的政治前途沒有了。”
陳默鬆了一口氣,無論是顧敬蘭還是常靖國,遠比他想得周全和深遠。
“第三件事,”常靖國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不再像佈置工作任務,倒有了幾分嘮家常的味道,“交接完了,回家一趟。”
“回家?”
“回你父母那裏,陪他們過個年。”常靖國看着陳默,“你有多久沒回去了?你爸你媽今年多大了?”
陳默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準確的數字來。
他確實太久沒回家了。自從到了竹清縣之後,節假日幾乎全泡在工作上,給父母打電話的次數屈指可數,更別說回去看看了。
上一次回家過年,似乎是兩年前的事情了,他爸在電話裏說“忙就不用回了”,他真就沒回。
事後想起來,他爸那句話不是不讓他回,是不好意思催他回。
“陳默,當官做事業是一陣子,父母在身邊是一輩子的事。”常靖國的聲音沉了沉,像是也想到了自己的一些遺憾。
“你現在這個狀態,讓你爸媽見了得多心疼?回去待幾天,喫幾頓家常飯,該睡就睡,把身體好好養養。你瘦成這副德行,去了京城人家還以爲我常靖國虐待手下呢。”
陳默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這些天來他臉上最接近笑容的一個表情。
常靖國也注意到了,心裏鬆了口氣。這小子的魂,還沒有徹底散掉。
“年過完了之後,”常靖國的語氣重新變得正式起來,“你直接去京城報到。”
“去哪兒?”
“商務部,市場建設司。”
陳默一怔,抬起頭看着常靖國。
商務部市場建設司——那是負責全國市場體系規劃、商貿流通基礎設施建設、城鄉商業網絡佈局的核心部門,在國家經濟運行中佔着極其重要的地位。
“這個安排,是我的意思。”常靖國走回沙發對面坐下來,“你在竹清縣搞循環套養、做產業市場對接、包括之前搞特色農業品牌運營,都證明了你在經濟管理方面有眼光、有膽識、有實操能力。”
“但你的短板也很明顯,你的格局還是地方幹部的格局,看的是一個縣、一個市的盤子。”
“你知道全國的市場體系怎麼運轉嗎?你瞭解商貿流通政策的頂層設計邏輯嗎?你清楚國際市場和國內市場的銜接機制嗎?”
陳默誠實地搖了搖頭。
“這就對了。”常靖國點點頭,“去市場建設司,不是讓你去養老,更不是讓你去鍍金,是讓你去學真本事的。”
“在那裏,你能接觸到全國層面的經濟政策制定過程,能參與市場體系建設的頂層規劃,能跟各個省市的經濟主管部門打交道,能看到國家經濟運行的全貌。”
“這些經驗和視野,對你將來回到地方主政,從事地區經濟管理工作,用處之大,你現在想象不到。”
常靖國把話說得很透,也說得很重。
“你在竹清縣幹得再好,充其量也就是一個明星縣長。但去京城商務部歷練一圈回來,你看問題的角度就完全不一樣了。等你再回到地方,你就不只是在低頭做事,而是在抬頭走路。”
陳默沉默地聽着,每一句話都往心裏扎。
他知道常靖國說得對。在竹清縣,他幾乎是靠着一股子蠻勁和對老百姓的一腔熱血在幹。解決的是一個個具體的問題,打的是一場場眼前的硬仗。
但他從未站在更高的位置上,去思考過全國的大棋是怎麼下的。這是他的盲區。
“還有,你去商務部,也有另一層考慮。”常靖國壓低了聲音,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曾家的產業觸角遍及全國,他們在商貿流通領域的佈局尤其深。你去了那裏,明面上是學習鍛鍊,暗地裏可以從政策和市場的角度,去摸一摸他們產業鏈條的脈絡。”
“到時候等江南這邊收網,你在商務部掌握的信息,很可能就是切斷曾家經濟命脈的那把刀。”
“這是一箭雙鵰的棋。”
陳默的眼睛一亮,這種感覺,久違了。
那種接到任務、拆解目標、磨刀霍霍的興奮感,在他內心深處輕輕跳了一下,像一根冷了很久的弦,被人撥了一下。
“具體的崗位安排,到了京城之後會有人跟你對接。”常靖國站起身來,走到陳默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陳默,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陳默也站了起來,與常靖國面對面。
“我帶過很多下屬,能力強的有不少,但像你這樣讓我又操心又放心不下的,沒幾個。”
“操心,是因爲你這小子太拼了,拼到連自己的命都不要。放心,是因爲我知道你的底線從來沒動過。”
“去京城好好幹,把該學的學到手,把身體養好,把日子過好。”
常靖國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陳默的肩膀:“其他的事情,省裏有我們頂着,你不用惦記。”
“等時機到了,我會接你回來。”
“江南的這盤棋,最後落子的那一手,得你來下。”
陳默看着常靖國,鼻子又一陣發酸。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然後朝着常靖國,深深鞠了一個躬。
“省長,謝謝您。”
“謝什麼,”常靖國擺擺手,說道:“去吧,先回竹清縣把事情辦利索了。路上注意安全。”
陳默轉過身,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下來。
“省長——”
“嗯?”
“萱萱在京城,我會照顧好她的。”
常靖國的手停在半空中,好一會兒才放下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偏過頭,望向窗外。
初春的陽光照進來,在他花白的鬢角上鍍了一層暖光。
等到陳默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常靖國的嘴角才動了一下。
“這小子,”他低聲自語了一句,“總算有點活人樣了。”
窗外,陳默走出省政府大樓,仰頭看了一眼天空。
陽光有些刺眼,但他沒有避開。
他站在臺階上呆呆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老馮,是我。幫我訂一張回竹清縣的車票。”
“還有,通知沈書記和遊局,下午我回來,先開一個碰頭會。”
電話那頭,馮懷章愣了好幾秒,隨即聲音裏透出壓抑不住的激動:“縣長!你終於要回來了?”
陳默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了一句:“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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