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墳的一個福利彩票銷售點。王輝已經在這裏待了一個小時了,左手一張彩民報,右手一支鉛筆,幾張a4打印紙撲在面前的桌子上,上面已經畫滿了奇形怪狀的曲線,王輝的腦袋幾乎撲到桌子上了,眼睛閃出狼一般的目光,似乎要把那些曲線數字都刻到眼睛裏。按王輝的話,這種研究彩票的姿勢是有講究的,如果簡單地按照統計數學的方法來分析彩票趨勢曲線和數字表格,那肯定是沒有用的,四年理工科本科學歷經驗告訴王輝,彩票只是一種概率,獲一等獎純粹是小概率事件,如果拿一個相當的事件來參考的話,它類似於今天還是一個普通助理工程師的王輝,24小時後就能成爲一個聞名全國的工程院院士。所以,王輝助工在分析彩票時一般都把統計學都忘得乾乾淨淨,就像某武俠小說裏一位聰明絕頂、風流瀟灑、玉樹臨風的佳公子學太極拳的經歷一樣,忘掉,纔是境界提升的關鍵。於是,王輝漸漸就採用這種方式進行彩票數字遴選,並且要在眼睛逐漸發花,腦袋逐漸發昏,雙手逐漸發軟的情況下,眼前的曲線和數字逐漸變形,進化,才能遴選出上天安排出來的號碼。

靠着這樣奇異的遴選方式,王輝同志曾幸運地中過一次500萬,哦對不起,是500元,打錯字了。

賣彩票的小姑娘與王輝已經是老熟人了,見王輝仍在那裏冥思苦想,彷佛故意刺激他,說:“昨天我跟你說了藍色球選10,哼哼,你不聽。不聽老人言,喫虧在眼前。”

王輝懶懶地說:“你預測了多少回了,還不就這麼一次準了嗎?要都聽你的,我不知賠進去多少錢了?”

“你還別這麼說,昨天我的預測是很有根據的,有一個老頭聽了我的預測,中了500元,今天來領獎的時候,一高興,給了我50元紅包。”

“噓,我還以爲是500萬呢,50元就把你高興得,胸無大志。”

“有50元也比沒有強啊,我倒希望你能中個500萬,也給我50萬花花。”

今年bj的冬天冷得不象話,王輝裹緊身上有點掉毛的舊羽絨服,頂着逐漸發威的凜冽寒風,朝着宿舍半滑半走地前行。50元錢已化成一疊希望放在左胸上的襯衣口袋,一般情況下,兩天後,它會變成王輝珍藏的古董置於單人牀上鋪的舊皮箱裏。

推開宿舍門,有人在。李雲峯正在攤開一桌的照片中尋摸着什麼,見王輝進來,道:“哥們,中500萬了吧,啥時請客。”

王輝擺出一副走自己的路,讓他人去誹謗吧的姿態走到桌邊,看見鋪了一桌的美女照片,鼻孔裏哼了一聲道:“又有哪個美女遭殃了哦?”

“忌妒吧你。”李雲峯拿出一張照片拍在王輝面前:“咋樣,漂亮吧。昨天認識的,今天照片就到手了。瞧瞧你哥哥的手段。”

“一般般吧,你的眼光不怎麼樣。去配副鏡子吧,老這麼眯縫着眼去相親,老母豬也看成美女了。”

“切,我怎麼看你怎麼像喫不着葡萄的狐狸。”

“說實話,咱倆還真不難看,雖說不是玉樹臨風,潘安再世,倒也婷婷玉立…,呸,錯了,那是形容女人的。倒也相貌堂堂,咋就沒有美人垂青呢?”

“錯!相貌堂堂是形容我的,哪能用到你身上,你就不怕讓小朋友曲解這個成語,給我國的教育事業抹黑嗎?”

王輝仰天往牀上一倒,摸桌胸前的一疊小紙片,嘿嘿地笑了笑。“等着吧,也許明天,我的命運就將改變,哈哈,五百萬啊,每月光利息就夠我可勁花了。”

“小樣。嘿,說來聽聽,中了五百萬你想做什麼?買房子買地買美女?我還能見到你嗎?準備大隱還是小隱?”

王輝沒有吱聲,一挺腰坐了起來。迷茫的眼睛透過窗玻璃看外面的世界,看外面恢宏的城市夜景,以黑色爲主基調的城市的底色點綴着點點的燈光,現露出一種陌生而詭異的美麗,美麗。3年了,畢業已經3年了,離開了學校這個象牙塔踏入複雜的社會已經3年了,經歷了太多的事情已經將王輝的鱗角磨平,把一個豪情萬丈的俊傑變成了現在這樣一個無所事事的青年,一種難以改變命運的無奈感深深地侵蝕着王輝的靈魂,讓他清楚地知道這個城市的主人並不是自己。

“怎麼了?別總是那麼多愁善感。得得,不刺激你了。”李雲峯收起照片。“喝酒去吧。我請客,爲了我美麗的未來的女朋友,你的嫂子。”

夜深人靜,城市像一個卸裝的貴婦,失去了華麗的裝飾,添了滄桑中的清淡。在宿舍附近的一家成都小喫店裏,王輝和李雲峯不聲不響地喝着悶酒,開始的時候李雲峯還胡言亂語,插科打諢,想把氣氛調節得熱鬧一點,看着王輝全不搭腔,只是搶着酒喝,漸漸也失去了興致,只是一口一口抿着56度的二鍋頭,瞪着王輝有點血紅的滿是醉意的眼珠,看着桌子上的一個空白酒瓶。真是超常發揮了,平時只能喝2兩的王輝今天居然已經半斤白酒下肚。

高中畢業後高考成績優秀的王輝進入了一所一流的大學,躊躇滿志的王輝以優良的成績畢了業,本來他還想接着讀碩,讀博,但是父母都是工薪階層,還有一個妹妹要上學,父母身體也不好。家裏窘迫的經濟狀況使得他打消了繼續深造的念頭,一頭扎進了一家研究所,在這個研究所一待就是3年,這3年的經歷用兩個字來評價是鬱悶,換兩個字來形容是無聊,心裏的感受是窩火。

雖然是小小的研究所。但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社會上幾乎所有的不良現象在這裏都能得到充分展示的舞臺,人事關係錯綜複雜,管理混亂。欺上瞞下,溜鬚拍馬,損公肥私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李雲峯是和王輝同一年入的所,兩人專業不一樣,分在同一個宿舍,不同的研究室。李雲峯長得一表人材,爲人處事比王輝圓滑,能力也還可以,家庭條件也好很多,能有點閒錢請這位領導喫喫飯,請那位領導唱唱歌,在辦公室裏某姨某姨地把一幫老太太哄得團團轉,於是,許多富有愛心的老太太變着花樣地給李雲峯介紹對象,素有心計的李雲峯來者不拒,時不時地還去海澱高校以找老鄉的理由進行獵豔大事,既不掃老太太的面子,又能在花叢中左右逢源,倒讓王輝從心底裏既鄙視又佩服。

李雲峯爲人也還厚道,一同來所,又住一個宿舍,素有大志的李雲峯立刻就將名牌大學畢業、技術水平業務能力很高的王輝看作了自己的班底。時不時地勸說王輝要入俗,敲打敲打王輝的似乎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高姿態,喝酒、麻將、k歌,只要有活動就叫上王輝,無奈王輝始終低不下姿態,陪同去了一兩次後就死活不去了。

王輝也知道自己的情況,這些場合一方面他不喜歡,另一方面他也不願欠情。讓別人花錢喫了,玩了,總得回請吧,他一個月的工資除了基本開銷都寄給家裏了,父母供他上大學欠了不少錢,家裏還有一個妹妹正在上高中,成績也很好,是個讀大學的料子,他不得不支撐起妹妹讀書的希望。

“我該怎麼辦呢?”王輝似乎自言自語,又似乎問李雲峯。

李雲峯知道王輝問的是什麼,這件事他也聽說了。王輝在一項重點課題研究中提出了一個很好的技術方案,這是他整整半年泡圖書館,每天深夜還趴在計算機前的成果,但這個方案交給室主任兼該課題組長的肖志後就沒有音訊了,不久肖主任就給他換了課題,並熱心地鼓勵他加強業務能力鍛鍊,換課題是讓他的纔能有更好的發展機會,是爲了拓展他的知識面雲雲。

“我很看好你哦。”肖主任在說話一堆不知所雲的廢話後,笑容可掬地把他送出室主任辦公室,親熱地拍拍他的肩說。

不久,肖主任的課題結題驗收、評審、成果鑑定,課題獲得了部委科技進步一等獎,肖主任作爲該課題組長,又是關鍵技術的解決者,在獲獎人員中排第一,在圈子裏馬上就有了名聲,譽爲非常有創意的、有才華的年輕科學家,自然前程遠大,很快就內定爲所領導的培養對象了。

這些事情本來也沒什麼,不會有不開眼的傢伙跑到王輝耳邊嘀咕,如果不是王輝泡圖書館的習慣使得他偶然地拜讀了肖主任的論文,看到自己的研究成果署上了肖志的大名,可能直至現在,他還矇在鼓裏。

“算了,民不與官鬥,肖主任,未來的肖副所長,你還要在他手下混飯喫,不要得罪他了。我聽說肖今年想給你評個先進呢。”李雲峯勸道。

“打一巴掌再給個棗喫,典型的小人。”王輝把杯子的酒倒進嘴裏,紅着眼道。“幫我搞張病假條。”

“幹嗎?”

“不想上班,我想出去散散心。”

“也好。想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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