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我從書架上拿出相冊，翻開來看着我們的相片。我想起有好多張相片都是韋元拍的，他從來不會在拍之前數“一二三”或是說聲“茄子”之類的。定格住的笑臉，惹人發笑的動作和表情，古怪又溫馨的三人組在相片裏衝着我大笑。像是回到每一張相片拍攝的年代，無窮的歡樂印在那時那樣的心裏，而此時卻是越發想哭。
手機響起。我揉了揉眼睛。是古啓楊。
“睡了嗎？”
“還沒”。
“下來吧。我在你樓下的小花園。”
“你不是回去了嗎？怎麼了嗎？”
“下來吧！”他掛了電話。
我跑到樓下的小花園，腳後還留着媽媽在大叫的尾聲：怎麼這麼晚還出去？早點回來啦。草圃裏的白色燈光有點微暗，但足夠看到腳下鋪滿石子的小路。有一隻貓快速地跑過，只留下貓尾在燈光前閃過的黑影。沒有風，所以不是非常冷。一眼望到天上幾顆很亮的星星閃着，明天應該也會是好天氣吧。我在茂盛的葵樹下看到古啓楊站在那裏。
“怎麼了嗎？”還沒走到他面前我就問了。
“走吧。我們去前面的咖啡店裏坐坐。”他牽起我的手往外走。
我沒說什麼，任由他帶着。也許他覺得我們需要一次約會了。我欣然接受他所有的理由，也許以後不會再有了。
咖啡店裏裝飾着五顏六色的彩燈，但大面積還是被主打的黃色燈光照亮。我突然發現聖誕節的裝飾——一個聖誕帽奇異地被掛在了放滿咖啡罐的架子上。也許再過幾天整個城市都會充滿節日的氣氛了。我們在窗口位置坐下。咖啡店裏面的音樂永遠都讓人有陶醉的舒心感。但我還是不自禁地想起了幾個月前在另一個咖啡店裏發生的某件事，不知道她的怨恨消了沒有。我又冒起要去拜訪的想法，但是馬上又被打消，因爲我不確定到時候上天還會不會眷顧我，派某位使者來幫我。也許我不應該太依賴上天了，而這足以說明我的膽怯與懦弱。我想上天讓我面對的這些事比起它眷顧我而言還是太過沉重了，被奶茶浸染的衣服丟進洗衣機就可以洗乾淨，臉上的也可以用毛巾擦得徹底，但是失去的人卻永遠都回不來了。
於是我覺得我慢慢又回到失去他的那個時刻——他飛在空中的身軀，眼睛還未閉上，半眯着卻仍然看着我的眼神，似乎也看到了他口裏的血液，我不斷地像鬼魂一樣讓這些鏡頭在腦裏回放，以折磨自己，懲罰自己。也許我該去坐牢，讓下半輩子都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懺悔。但可恨的自己還是怕，怕不能被原諒，怕再失去一些重要的東西。就連與自己無關的都聯想到會不會因爲自己而有改變。我覺得精神有點失常，想睡覺。但是我感覺到傳到心裏的古啓楊的溫暖，讓我不能忽視。
我們各自點了東西。我盯着他不作聲。
“怎麼？這樣看着我？”他竟有點不自在了。我笑了出來。
“這不是應該的嗎？以我們的關係，你想我怎麼看你呢？”
他笑而不答。“我想我們要聊一下…天。”
“你是要聊一下，還是聊一下天。這兩者可有一定的差別哦。”
“嗯，有件事情想問你。”他手指交叉放在桌上。聽着他這樣說，我心裏有種莫名的緊張。但也許再也沒有事情足以震撼我了。
“說吧，什麼事。”我玩弄着擺在桌上的飲品推介單——冬日暖陽下午茶：抹茶蛋糕、香濃咖啡，一份輕鬆，一份美妙心情……免費續杯……
“想知道你心裏的想法，你對林的想法。”
“什麼想法？”
“一唯，有些情感是藏不住的。我希望你快樂，而不是一直在壓抑自己。”他停了一下，看我沒反應然後繼續說：“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的，但是當我注意到的時候，你已經變了。你看着他的眼神，面對他的笑容，以及不時無意間流露出的失望與興奮我都清楚的感覺到了。”
我又在傷害人了是不是？又傷害了最親愛的人。我要被審判，判處流放的刑罰。
“我並不是怪你沒有愛上我，事實是我們還是跟以前一樣，是好朋友。對不起，我也欺騙了你。本來我是想激一下你的，誰知道……”
“等等，你在說什麼？”
“我跟你告白是因爲你被動地讓我們着急。林那傢伙也是。”
“所以，你的告白是假的？”
“對不起，別生氣。你們很讓我們心急知道不知道？我本來想說跟你告白你一定會拒絕的，這也可以看出林對你的想法。誰知道你竟然答應了。可是，你明明對他有感覺的吧，那爲什麼要答應我呢？我想這跟小美有關，是不是？你一直以爲小美是林最重要的那個人，是不是？
他等不到我的回答，因爲我表現地無懈可擊，至少我是這樣認爲。
“但是其實他們只是兄妹關係的朋友，甚至親人。你明白不？”
我搖頭，是因爲我有點反應不過來我認識的古啓楊應該不會這麼激動地說這麼多話。這足以讓我忽略掉他話裏的內容。但是，卻沒有完全忽略掉。
“你說‘我們心急’？那個‘我們’是指你和誰？”
服務員端上了我們的飲品，然後我一直用疑問的眼神瞪着他。
“小美和小雪。”
我似乎沒有意識地又被拋在了那天下午的時間段裏。我強忍住對那件事給我帶來的後遺症，好讓我有足夠的理智面對現在坐在我對面的古啓楊所說的又一件事實。
“也就是說，你說要跟我在一起是你們一起商量後的決定？”
他點了點頭。“但問題不是這個，問題是你自己的心。”
“問題怎麼不是這個呢？你們到底要玩我到什麼時候呢？你們所謂的決定有沒有在我的立場上考慮我的感受呢？如果按你說你跟我告白只是想測試我，那我跟你在一起的這段時間到底算什麼呢？”我看着他，眼睛開始發酸。
“你問一下你自己，你老實告訴我，你喜不喜歡林？”這麼久以來，他是第一次這樣問我的人，我的心像被人揭開了底部的石頭，看到了石頭下面藏着的謊言與真實。
“很多次我都看到你的痛苦，你的壓抑，但是我不想說出來，說真的，我有時真的希望我們就這樣一直下去好了。我也很自私啊。”他苦笑了一聲。
他看着我，然後我哭了。這一刻我不知道我是因爲什麼而哭——因爲自己的感情被她們輕易地看破，還是因爲古啓楊的用心，或是因爲對肖林壓抑在心口的感情……我想，我從來沒有理由去怪他，從以前一直到現在都是，他一直在身邊陪我，在這之前我甚至想過他就會是我以後的全部了。可是直到這一刻我才發現，我就像個沒有五官的人，沒有任何表情地就被人看透，而這樣被人揭穿的感覺竟是這麼舒暢，這麼輕鬆。不過，他錯了，這些他們都以爲看透的東西都是在韋元還沒“回來”之前，而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也許那些曾經對肖林的悸動在此時已經什麼都不是了。
他伸過手來撫摸我的臉，說：“傻瓜，不管怎麼樣，我們都還是一樣是吧？”“
“所以你現在說出來是不是表明你有多不情願當我的男朋友啊？”我笑着調侃他。“我又被騙了，但是……”有誰會在被人騙了後還笑得出來的，那人一定是傻瓜，而我就是這個傻瓜。
“我們是紅顏知己，不是嗎？”他翹起二郎腳，笑着拿起了杯子送到嘴邊。“怎麼樣，可以跟我說說你的想法了嗎？”
“我累了，想睡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