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園

今天的陽光沒有因爲我的心情而有任何改變。它灑在我的房間裏，我看到有很多小物體在光束裏飄着。我有想過呆在牀上，拉上窗簾，就一天。可是沒有生病的我找不到一絲理由可以讓自己這麼做。天知道我昨晚睡了幾個小時，做了怎樣的夢，一片混沌。我坐在牀沿，發了半個小時的呆。其中大多掙扎的是我要往回倒還是往前站起來，可惜沒人幫我決定。最後我還是起來了，因爲做不了決定的時候我就會不自覺地想起昨天的事。我覺得，它把我毀了。或是說，我讓它把我毀了。

我媽媽來敲門時，我大喊着已經起來了。然後外面就又安靜下來了。我走出房門去漱洗時，她說：“不賴牀了？”我點了下頭，然後關上了浴室的門。

爸爸去上班了，媽媽坐在陽臺前勾着毛線，那是給爸爸新的毛衣。我喫了早餐，然後又在房間裏呆坐了一個小時。我抱着膝蓋，想着好多關於生命的事情，想着好多好多我們都擁有的很美好的東西，就在一瞬間都瓦解了。

最後我決定出去，並且馬上動身，不讓自己停留猶豫多一下。

墓園依舊像放置在花園角落的石頭一樣不受任何侵擾，也不聽自己以外的任何變化。太陽把整片土地都曬得灼熱，即使在冬日也還是有點過了頭了。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來過這裏了。也許樹高了一些，草也被修了很多遍，肯定還有一些我不願意說出來的變化。

雖然那麼久沒有來這裏，但我卻還是清楚地記得他就在那裏，一塊小小的地方，一直都在那裏。我站在遠處，看見一個白裙女人，撐着傘，站在那裏。這次我不用再猜她是否站在韋元的面前了。

我猶豫了一會，然後走了過去。她轉過頭來，看了下我。我沒有與她四目相對，徑直走到韋元面前。她讓了一步。

這次我沒有帶花。韋元墓前已經有了一束白色雛菊。在太陽下面，顯得有點讓人於心不忍。

我一直看着他，他的笑容不會再因歲月而改變。我突然有點明白，爲什麼小雪會喜歡上他。他的笑容真誠和善，給人一種安全舒心的感覺。

“你怪我嗎？是我害死了元。不然的話，也許你們還會有機會。”我很訝異，這竟會是我跟她說的第一句話——我最不願意承認的事實與我最不願意面對的可能。

身後沒有了動靜。我轉過頭看着她。她臉上的淚水早已流過臉頰。

“對不起，我纔是罪魁禍首。要不是因爲我，就不會有後面的事情發生了。”

“誰對誰錯又有什麼用呢，他都走了。”

“我不該對你這麼兇的。”

“我也不該。”我明白我們都有錯，我也感覺到我們已經陌生了。

“一唯，你會原諒我嗎？”

“要得到原諒的應該我吧，我又有什麼資格說原諒你呢？”

“可是我不想我們……我希望我們還可以跟以前一樣。”

我苦笑。連自己都懷疑能不能回去。

有風，但沒有寒意。雛菊微微抖動，也許就像我們現在的心情，有點搖擺，但不墜落。我看着她，突然我的心軟了。我們擁有着青春不可或缺的情誼，她們都是我最值得珍視的朋友。人生總會失去很多東西，但很多東西也是需要自己努力去維繫，纔會永遠保鮮。我深深地感覺到自己心底深處回應出來的聲音——我愛她們。

我知道我心裏還是有點介意她的曾經，但我也明白既然是曾經，那我們是不是應該也要放下呢？

她擦掉了眼淚，看着我笑了一下，然後眼淚又流了出來。

“他一定也很恨我。”她看着他的相片說。

“他不會的。”

那你會恨我嗎？元，你真是個壞蛋，自己離開了，連聲告別都不留，還讓我們爲了你再次傷心流淚，差點決裂。你在天堂裏是不是看着很驚心動魄？但不好意思了，故事的結局還不算是絕望的吧。這也是你期望的嗎？不過，誰知道呢？

接下去一個星期，我極力讓自己的心情恢復到原來的狀態，卻發現難過總像冷空氣一樣包圍着我。我已經接受韋元死去的事實，但還沒有原諒他死去的緣由。慢慢地，我發現我想念肖林了，但很快我就發現我是在利用對他的想念來代替我想念韋元時的痛苦，以試圖達到減輕我罪惡感的目的。但是這樣的方式我沒有一點抗拒的心理，比起想念韋元，他更讓我放鬆。

我拒絕與古啓楊相見，他每天都會打電話給我。有一天下午的時候古啓楊打電話約我喫飯，我接受了。我知道他一定也有一些話想跟我說。

“對不起。”我看着他皺着眉擔心的眼神說。

“爲什麼說對不起呢？是我沒有讓你開心一點，應該是我的責任纔對。”

“你怎麼會自己攬上身了呢？本來就不關你的事。”

“身爲你男朋友，我覺得很失敗呀。”我聽到他輕輕地嘆了一聲。

我對他微微一笑，表示我並沒有責怪他的意思。這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竟沒有身爲“女朋友”這個角色應有的依賴。其實自從我想起韋元後，我們就再也不像以前那樣牽手了，似乎回到更早遠以前的我們的樣子。

我們一起喫了晚飯。我感覺到自己情緒還是很低落，只是一味地讓自己覺得什麼事都沒有，一切都恢復到了原來的樣子，但面對他我卻還是找不到任何欣喜的心情。並不是因爲我懷疑他知道事實卻還是選擇瞞住我，而是我還沉浸在遭受了打擊的事實裏。我想我還需要時間來慢慢抽離。我找不到話題，而他一如溫柔，沒有再詢問我。

我不知道下次見到小雪會是什麼時候，但我肯定自己不會再像以前一樣輕鬆地面對她，起碼在近期內。我突然有點害怕自己會又像回到失憶的時候，那種面對着她們的陌生感，而且現在又更疏離了。原來之前所有以爲釋懷了化解了的糾葛根本不可能像流過村莊的河水一樣不作停留地成爲過去那麼簡單，我還是太高估了自己。

他送我回去的時候牽着我的手，他的手暖極了。天氣太冷，我有點貪他的溫暖，所以沒有抗拒。最後我微笑地看着他回頭走了，然後我就上樓回家。我想，也許他會帶我走出困境，慢慢地成爲我生活的中心。我喜歡螃蟹不是嗎？“很喜歡”。我自己嘴裏重複了這句話，然後深呼吸了一口氣。但是其實我心裏也一直覺得自己很自私，因爲我放不下原來的那個自己，也不想放下。我想，等我緩解了一陣後，我會跟古啓楊坦白，我不能因爲自己貪他的好而騙他。（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