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頭“譁”地很用力沖洗着我臉上濃濃的奶茶味。我多想這時能乘着水流，把我的一切都帶走。但是，如果能輕易地被帶走的話，人就沒有悲傷的感官了。
T恤很大，淡淡清香。走出浴室，肖林的狗狗正蹲坐在門口。他如“傳說”中的一樣，金黃的毛順滑乾淨，大大的眼睛精神炯炯的，尾巴嗒吧嗒吧地在地上搖擺着。我蹲在他面前，微笑着摸着他的頭，看來這招很受用，他可愛地把尾巴搖動地更大弧度了。他的頭順着我的撫摸微微傾斜着，好享受。
“看來他真的很喜歡你嘛！”肖林兩手拿着杯子，說：“過來這邊坐吧！”
我走過去坐在沙發上，狗狗還在那看着我們搖尾巴。
“謝謝！”我接過他的杯子，暖暖的溫度透出來，但手心的溫暖要怎樣才能傳到心裏去呢？
“又麻煩到你了。不敢這個樣子回去，我媽肯定會逼供的。”
“說什麼麻煩呢。”
“對了，你怎麼會在那裏的？”
“我跟我爸在那裏，你一進來我就看到了。”
“不好意思，打擾到你們了。”
“沒有。沒什麼重要的事。”他喝了一小口咖啡，抿着嘴。
“真狼狽啊，讓你看見了。”我苦笑着。
“過了這麼久，沒想到他媽媽還沒有放下。”
“嗯，也許我應該早點去見她，跟她道歉，求她原諒。但是我覺得我沒有臉可以去見她，發生了這樣的事。”
“我覺得你沒有做錯。如果你主動去見她，也許情況會更糟，也許在此之前的那段時間看到的一唯就沒有那麼快樂的了。”
有快樂過嗎？我不禁問自己。
有啊，爸爸媽媽在身邊，小美有了自己的幸福，小雪、古啓楊也在身邊，就連無助的時候上天都會派肖林過來給我溫暖。但是，有些東西是註定不會回來的。一件小小的傷心事都可以讓自己悲傷好一陣子，更何況是生離死別了。
“也許我只是怕吧。怕被他們罵，被他們打，就是怕……”我嘆了一口氣。自己就是這麼懦弱。我拿起杯子，咖啡很苦，我打了個顫，硬把它吞了下去。
肖林看着我，又看着杯子裏旋轉着的一個小泡沫說：“其實經歷過苦痛，這樣的苦好像都沒有感覺了。”
“我聽小美說過，你和你爸爸的事情。”
他低下頭，緊皺着眉頭，彷彿是在回憶一段非常痛苦的事情。“對我來說，那個男人給予我的就只有恨。但是，這個帶給我們無盡傷害的男人，卻還是讓我媽媽牽掛着。”他抬起頭，眼神沒有焦點地看着前方，接着說：“有時我真的不得不想，這種思唸的東西是不是都是所謂的‘愛’在起作用。直到三年前，他約了我見面，那是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應約去見他，他竟然在我面前哭着求我原諒他。你知道我那時的感受是什麼嗎？”
他看了我一眼，沒等我回應一個疑惑的眼神，他就說：“我竟然會原諒他。那時我明白了，有些情感確實在改變任何看似不能改變的東西。我因爲我媽媽而恨我爸，但也因爲我媽媽而原諒了他。”
“他是我父親，給予我生命的人，那些不能改變的過去最終也不能改變。仇恨讓我分不清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放下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未來在於自己的選擇。”
我一直以爲，他經歷過的這些傷害，只是讓他變成了像今天一樣成熟理智冷靜的人，但是，他明白了一些別人也許永遠也無法接受的自己內心深處最隱蔽的情感。
有一瞬間我突然覺得，自己不像以前那樣對他有一種尷尬的感覺了。
“我想，韋元的媽媽因爲愛他而恨你，總有一天她會明白的，她會原諒你的。”
我看着他，突然從感動中拉回殘酷的現實。想起那一張絕望的哭泣的臉，還有那一張熟悉得讓我心碎的臉，我應該怎樣去相信“會被原諒”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呢？剛剛凝聚在眼邊的眼淚掉了下來，我快速地擦掉，不想讓他看見。
“她恨我是應該的。一句‘對不起’又有什麼用呢？我連我自己都無法原諒了，哪能奢望她會原諒呢。”我深深嘆了一口氣，喝了一大口咖啡，還是苦得讓我發顫。
肖林夾了兩塊方糖放到我杯裏，說：“會好起來的，因爲我知道一唯是很好的女孩。”
輕輕地攪拌，勺子與杯壁碰出清脆的聲音。旋轉的渦流讓我有點暈眩，像坐在遊樂園裏的旋轉咖啡杯裏一樣。淡淡的清苦味敲擊我的神經。我抿了一口，會心地笑了。
“笨蛋，不會加糖啊？”韋元輕輕拍了一下我的頭。
似乎黑色的液體還沒流到胃裏，那味道還一直留在嘴裏，把五官都擠到一堆了——我想一定很難看。“我怎麼知道這麼苦，我以前喝的都不會這麼苦的啊。這咖啡是不是假的啊？”我微微轉着杯身左右看了看飄出熱氣的黑色湖水。
他笑了出來。“你想讓人家趕你出去啊？在人家店裏說人家的咖啡是假的，想拆人招牌是不是？來，喝我這杯。”他輕輕端起我的杯子，和他的杯子調換了過來。
我看了看他放在我面前的原本是他的杯子，裏面的白色小泡泡還在優雅地打着小轉。他拿過我的杯子時沒有放下，直接拿起來喝了一口。我一直看着他的動作。他放下杯子回應我的眼神，笑着湊近我的臉小聲地說：“你也快喝，這樣我們才能扯平哦！”
我臉燙燙地拿起杯子，放到嘴邊，回味着他剛纔說的話。
韋元笑着看着我，一直到我夢醒。
好甜。就像那時的感覺！但是我止不住眼淚，肖林毫不猶豫地把肩膀借給我用了。
謝謝你！（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