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我睡得很沉。其實我已經將辭職信交給了古啓楊,接下來我也不去想他有沒有將信給肖林。不想上班,不想喫飯,不想做任何事,我感覺我後半生就只配這樣子活了。還在下着雨,也沒有興致出去。乘機開大音樂,在搖滾與流行中釋放自己的神經。想念韋元的時間有時會被我刻意壓縮掉,現在想起來就有點自責。記憶像被一隻淘氣的小貓玩成一團的毛線球,不想去理。這些東西並不像一堆書,能按着書名整齊地排在書架上,什麼“剪不斷理還亂”之類的不正是這個意思?有些時候說我逃避也好,膽小也罷,那麼令人心痛的回憶,想不起來也未免不是好事。即使記起來了,又能改變什麼呢?

我覺得世界都變得很慢,我終於像被人從海裏撈了出來,但浸得太久,水還沒有完全從肺裏吐出來,以致於動作變得很緩慢,很沉重。手機在耳邊響起,我慢慢地拿起,好像連眼睛接受的訊息也變得緩慢。是個陌生號碼。“喂?”

......

雨一點也不留情地淋溼我的鞋子,也許我該去買雙雨鞋,但這並不是我現在應該考慮的問題。其實只是試圖讓自己放鬆一點而已,但只是徒勞。

咖啡店裏的空氣很乾,但也有點寒意。這裏的環境很優,如果不是現在,我想我會很用心地欣賞。我一進門就在靠落地玻璃窗的一角看見一個短頭髮的婦女。她看到我,起身,微笑着示意我坐下。我想起那天那個憤怒的她,我被打了一巴掌,現在想起來,這一巴掌還是太輕了。

“我幫你叫了一杯咖啡。”

“嗯......謝謝!”我故作平靜,但面對她的眼睛,我有點膽怯。足足有一分鐘,像一個小時一樣漫長,只是盯着桌子的上咖啡杯,不敢動彈。

“怎麼不喝,怕我下毒嗎?”她灰黑的頭髮裏可以毫不費力地看到白頭髮,臉上更是顯得蒼老無彩,只有她的眼神有種要看透人的犀利。

“不是不是,伯母,我沒有這個意思。”雖然過來時一路上都覺得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此時還是有點驚慌失措的被動感。

“聽說你康復了,我替你高興,真的!我想看到你好了,元也會開心的。”她說得很慢,在說韋元的名字時,她自己也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也許是因爲我在顫抖?——這一個月來,第一次聽到別人提起他的名字。她嘴角上揚,看起來很平靜。我當然希望這一切會一直平靜下去,但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不都是這樣的嗎?而且我發現我所有的準備都因爲元的名字而全副鬆懈下來了。

“但是我已經永遠也看不到他開心的樣子了。”她上揚的嘴角慢慢地隨着讓人心痛的語言扭曲了。

像是被狂風颳到了好遠的荒原。一下子把能想起的全部都在腦裏光速似的一閃而過。我不敢說話,因爲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沒用了。

她看着玻璃窗外,雨還是一樣下個不停,路上的行人都匆匆。花圃裏的綠葉被雨水打折了腰,泥土被浸得沒有呼吸的餘地,就像我一樣。

“他們都不讓我來找你,可是我就是想見見你,看你過得好不好。”她的每個字都帶着冷漠,緊皺的眉頭讓她看起來更加地憔悴失魂。

“嗯......我很好,謝謝你。”

她的表情在一瞬間就變了,猛地站了起來,說:“是啊,你好,你好了那我呢?那元呢?我還以爲你會有多傷心,沒想到這麼短時間你就忘了,就好了,他是因爲你死的,你應該愧疚一輩子。”她幾乎是用吼出來的,臉上猙獰着憤怒,像一頭被獵人掏了崽子的母獅子,要把我撕成了碎片。

“伯母,我沒有忘,我一輩子也不會忘,我很恨我自己,我恨不得用自己的生命去和元交換......”我強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雖然聲音已經顫抖得有點不清了,但我並不希望她聽出來我在顫抖,只能拼命抓住雙手。

她冷冷地笑了起來,那裏夾雜着多少的悲憤與面對傷痛的勇氣。“你可好了,可以借失憶來忘記那些事情,而我,每天一想起元,我就......”。她坐了下去,失聲痛哭。

雖然這個時候不是很多人在這裏,但我還是聽到一些的議論紛紛,我看到一位店員正想走過來詢問,便朝她搖頭示意不要過來。可是,我能做什麼呢?她會接受我的道歉嗎?

我起身走到她身旁,蹲跪了下來,握住她放在大腿上的手,說:“伯母,對不起。我知道即使我說一萬句道歉的話,也彌補不了,但.......但有什麼方法可以讓你好過一點,我都可以去做,即使用我一生的時間,我也會去做......”她愛她的兒子,她將用比我更多更長甚至是下輩子的時間去修補這傷口。我的話,是多麼無足輕重,多麼膚淺,但是,我真的能做什麼,可以讓她好過一點的方法是什麼呢?

她的視線從我握住的她的手上轉移到我臉上。這一刻,我真切地感覺到她的悲痛和心碎,她的恐懼和絕望,全部像針一樣深深扎進我的眼裏。也有這麼一刻,我似乎看到了她的溫柔與理解。但是,人的想法真是很奇怪,只要有一隻小小的“蟲子”入侵你想束手就擒的想法時,所有的傷痛就會像幻燈片一樣略過眼前,然後馬上築起一道堅固的圍牆,把一切都阻攔在外,而這隻“蟲子”就是叫做“原諒”的東西。

她馬上防備起來,用力甩開我的手,連同她手旁邊的杯子,全部打翻在我的身上。我重心往後摔坐在了地上,杯裏的奶茶從我的臉上滴下來,溫熱卻有燙傷心臟的痛楚。

我看到她緊張的表情,是不是意味着其實她並不想這樣,只是接受不了我的道歉,原諒不了我?

只是,我活該。

突然有一雙手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把我扶了起來。我回頭看,是肖林。

“沒事吧?”

我沒說話。看着眼前這個崩潰的女人,想跟她說些什麼,又不知道要說什麼。

這時跑過來一個男人,他很生氣地對着她說:“不是跟你說過嗎?已經過去的事就不要想了,你要什麼時候才能想通?”

她站着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流眼淚。但讓我真正感到心有狂亂的感覺的是,這個男人有着和韋元一樣的眉毛,一樣的神情。我想痛哭,想把自己殺了,想離開這個世界。看着他,我鼓在喉嚨裏的那三個字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走過去抱住她的肩膀,然後不屑地看了我一眼,就扶着她往外走。

肖林從服務員手上接過毛巾,輕輕地幫我擦掉我臉上和我脖子上的奶茶和淚水,沒有問我半句話。

我閉着眼,想屏蔽掉全世界的聲音和畫面,但是,他們痛心的臉卻怎麼也屏蔽不掉。(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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