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善善只記得自己的額髮被人輕柔地撥開,塗上了清涼的膏藥…………………

鼻尖傳來熟悉的氣味。

啊,是藺玉池在給她用碧血膏。

崔善善舒舒服服地蹭了蹭少年的手。

有人在自己背後撐腰的感覺真好。

崔善善眯着眼,滿意地想。

原本,她想舒舒服服地睡一覺,起來再處理接下來所要面對的狂風驟雨。

然而周遭一直在吵。

崔善善的腦海之中也隨之變得嘈雜,頭又開始隱隱發疼了。

“不,怎麼可能會是她......”

恍惚中,崔善善聽見許多竊竊私語,似乎是礙於藺玉池的面子,並不敢明着說。

而玉池則一直沉默地望着這羣嘴臉醜陋的看客。

有人見藺玉池臉色並不怎麼好,便趕緊恭維道:“我就說,崔師妹既然能拜凌華仙尊爲師,怎麼可能是普通人!”

一時間,衆人紛紛附和。

她輸了是意料之外, 贏了也算理所應當,只可惜大家看不到那麼精彩的場面了。

然而,崔善善的個人意志卻無人在意。

所有人都在討論太祝門。

所有人都在尊奉凌華子教導有方。

所有人都在恭維藺玉池言教身傳。

所有人都悄聲忽略了崔善善的個人意念。

而東海仙盟的人卻對藺玉池並不算熟悉,觀念也不似這些弟子一般死板,立刻就有弟子跳出來了:

“她修爲分明薄弱成那樣,怎麼可能支撐這麼久,定是用了什麼寶器!”

“我也覺得是。我方纔見到她還用了太祝門的功法,她用了兩個門派的功法,可我們師兄卻只用了一種功法,不公平!”

“你們不要再說了。”

只見山巔那頭又走過來一個紫袍少年,正是一身凌亂的方凌霄。

東海仙盟的弟子見了他,瞬間眼睛發亮,控訴道:“凌霄師兄,這對咱們不公平!”

方凌霄的心性似乎有些收到影響,神色複雜地看着尚在昏迷的崔善善。

冷不丁察覺到凌霄的視線,一直環抱着崔善善的玉池抬起頭。

他冰冷惻然的目光直刺得方凌霄額頭冒汗,如芒在背,就連腿肚子都開始不聽使喚地發顫。

方凌霄與他對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忍不住屏住呼吸。

原來,他就是被九州仙盟的弟子們所尊崇的少年天才?

方凌霄心中暗自敬佩。被藺玉池用那等眼神一看,原本猶豫存疑的話語到了嘴邊,不知爲何卻說不出來了。

崔善善竟然能日日跟這樣的人做師兄妹?

他垂落眼簾,眸色黯淡,不敢再跟藺玉池對視了。

“你們別吵了,是、是我技不如人,”少年握緊拳頭,一字一句道,“而且我先前已與她約定好了,她既是太祝門的弟子,使用本門派的功法,並,並沒有什違反任何約定。”

片刻後,一個青年男修從他身側站起來:“凌霄師兄,你何時變得這般軟弱了?”

那青年的眼神十分凌厲,直盯着崔善善跟藺玉池二人,神色不善:“我聽說太祝門的功法所需修爲高,動用一次需要用大量的內力作支撐。”

青年的語氣越來越重:“她一個只修煉到十重的凡人,能全程保持靈虛步的步法就已極艱難了,怎麼可能用那麼多次太祝仙術?”

衆人又開始新一波地進行脣槍舌劍,炸起一片混亂。

“是啊,太奇怪了......”

這廂,躺在藺玉池懷裏的崔善善感覺自己一個頭兩個大。

她悄悄睜開眼,發現藺玉池異常地沉默,那袖子底下箍住她的手也越來越緊。

崔善善定睛一瞧,發現他的眉宇之間還蘊着一股散不去的………………

殺氣?

崔善善呼吸一滯。

她在玉池眼底望見了濃重的殺意。

他似乎想殺了在場所有人!

可是,爲何呢?

是因爲這些人不服她,所以藺玉池想直接殺了他們滅口嗎?

就像......上次那樣?

崔善善心中一驚,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片屍山血海的場面。

無數個弟子用着空洞流血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只片刻,她的胃裏又開始翻江倒海了。

崔善善想將頭埋在藺玉池懷裏裝死,就這樣睡過去。

然而那羣人卻根本不放過她。

終於,有人在一片吵鬧聲中得出了結論:“或許她在賭局之前喫過什麼,亦或者是用過什麼,我們需要醫者對她檢驗一番!”

見狀,藺玉池臉色越發陰沉,眉頭緊蹙,深不見底的眸中蘊藏着幾分不爲人知的瘋狂。

正欲開口,崔善善卻悄悄按住了他的手。

他垂眼看她。

“你醒了?”他問。

崔善善點點頭,茫茫然地望着他。

她仔細端凝着少年的臉,忽然端凝出兩道極淡的淚痕。

藺玉池爲她哭了。

不知爲何,見到他在哭,崔善善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狠狠地揉擠成一團,柔軟又潮溼。

在這麼多人面前哭,多不像話呀……………

“師兄。”崔善善想伸手撫上他的面龐,卻被他阻止了。

片刻後,她聽見少年冷着臉,將她的手按在懷中,小聲地罵了一句烏合之衆。

崔善善又忍不住輕輕笑了,心頭忽然蘊了幾分底氣。

她堪堪撐起身,衆人的視線頓時黏在了她身上。

崔善善細細地整理好自己的衣袍,靠着藺玉池站立起來。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而她緊緊攥着拳關,聲音微冷:“如若你們覺得我真的用了手段,儘管查,我不怕。”

少女的眉目不再溫軟,她一個個掃視着眼前冷言冷語的弟子,在經過方凌霄時與他對視了片刻,心下還是忍不住失望了。

似乎就連他也覺得她贏得不光彩!

一時間,崔善善的心情不由得變得低落起來。

她吸了吸鼻子,山巔上的風很冷,她內力耗盡,身體虛弱,如今只覺得喉嚨沙啞充血,卻仍艱難地開口道:“如若我沒有問題,你們又該當如何?”

一時間,沒有人再開口。

藺玉池爲崔善善擋住了大部分不善的目光。

見沒有人發話,藺玉池眸色微寒:“我猜,若崔善善有問題,那勝局反轉,你們依然可以看內心最期待的熱鬧。”

“若她沒有問題,你們是否打算輕飄飄地說出一番恭維的虛話,再將此事揭過?”

少年聲音冷冽,一字一句振聾發聵。

昆吾山還沒有多少人見過藺玉池怒容的模樣,加上他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人敢觸他的忌。

須臾之間,大家都心虛起來,恨不得給方纔魯莽的自己來幾巴掌。

“沒、沒有......”

藺玉池道:“好,既然你們不打算將此事揭過,那便陪着方凌霄一起跪。”

“有多少個人質疑,便跪多少個,磕頭不許少,至於他與崔善善約定過磕頭時要說什麼話,你們半句話都不許比他少。”

頓時有弟子發出了被嚇到的氣聲。

“人而無恥,百事可爲,若不留些羞恥心,日後下山修行還不知要在人間做多少魯莽之事,敗壞仙盟聲譽,實爲可恥。”

崔善善呼吸一室,她垂着首,心跳卻暗自怦然。

藺玉池說完,便用餘光看着崔善善。

見崔善善還是垂頭斂目,看上去的,精神一點兒也不好,他便率先帶着她去了藥谷。

衆人也跟隨着藺玉池浩浩蕩蕩地來到藥谷。

然而當藺玉池帶着崔善善站在醫者面前,讓醫者摸上崔善善的脈時,她原本恬淡的面色霎時白了幾分,眉頭也緊緊蹙起來。

見有異樣,衆人紛紛摒棄凝神。

“真是胡鬧!”

只見醫者神色不再溫婉,聲音發寒:“若再晚些來,她或許就喪命了!"

崔善善抬眼,眼神有些慌亂。

莫非她燃燒壽元爲自己補充修爲的方式被醫者看透了?

“只爲了一個賭局,你就要將體內的所有經脈都燒斷才肯罷休?”醫者深深地嘆了口氣,情真意切地對崔善善說,“這樣下去,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養好,到底是誰害得你這樣?”

崔善善咬着下脣,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片刻後,青崖醫者望着眼前烏泱泱的弟子,知道崔善善是被欺負了。

她內心對這位小姑娘有極好的印象,忍不住直接拉過崔善善的手,淡聲宣佈道:“她不曾藉助過任何外物,其神志甚至要比在場大多數弟子都要強上許多。”

“煩請某些弟子下回在質疑他人之前,先自己照照鏡子。”

衆人的輿論沒有得到證實,卻被醫者訓了一頓,不由得面面相覷。

而崔善善在離開藥谷時,卻得到了醫者送的滿兜子仙藥靈物,奇珍異寶,用來溫養她殘破的經脈。

離開藥谷之後,藺玉池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又馬不停蹄帶着崔善善來到了神主殿。

他似乎早料到會有人不服,提前用仙螺留了影。

神主殿有一面十分大的水鏡,平時供長老與弟子們放仙螺上的留影。

水鏡是上界神器,足以使得殿內所有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一衆弟子盯着水鏡上起起落落的身影,看得心驚肉跳。

崔善善的動作不曾有半分鬆懈,步法也沒有半點問題,似乎是經過了千百次的反覆錘鍊才能熟練至此。

反觀一旁的方凌霄卻是十分輕敵,甚至還在開始階段擾亂崔善善的心神,害得她從空中墜落。

衆人橫看豎看,上看下看,無論怎麼看都是崔善善喫虧!

事已至此,結果已經出來了。

神主殿內死寂沉沉,再無人敢對崔善善有異議了。

方凌霄沉默地盯着那段留影,片刻後又望瞭望站在不遠處的崔善善,欲言又止。

忽然,崔善善發現,竟然有心虛之人準備趁她不意,要從側殿溜出去。

她才張了張口,站在她身側的藺玉池便略一拂袖,頃刻之間,側殿的所有門瞬間閉落。

所有人都被關在了神主殿,那幾名弟子還被他施法用繩索捆在了原地。

崔善善神色微訝。

她怔了片刻,而後忍不住悄悄伸出手,捏了捏藺玉池的手掌心,似乎是覺得他做得太過分。

然而少年並沒有側過臉看她,只淡淡遙望那幾個準備遁逃的弟子:“爲何這般着急,還未看到最後,跑什麼?”

一瞬間,那幾個弟子面色赤紅,耷頭耷腦地走回來道歉。

衆人面色赧然,不再開口。

落日晚霞映入殿內,照透殿內那方澄澈的水鏡。

崔善善望着殿外綺麗的晚霞,心下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這場鬧劇終於要結束了。

翌日,昆吾山下多了數百道伴隨着清脆耳光聲而響起的哀嚎。

啪??

“我、我是宗門之恥,我就是宗門的笑話……………”

山道上人滿爲患,可時過境遷,他們的處境悄悄變化了。

藺玉池遙遙站在山道上方,靜靜審視着眼下的各個弟子。

“跪的姿勢歪了些。”

“爲何我沒有聽見響聲?磕頭就得要磕響些纔有誠意,我師妹坐在山頂,聽都聽不見。”

少年的語氣頗爲輕快,面上仍帶着施然笑意,可謂是滿面春風。

而苦巴巴的弟子們根本不堪其折磨。

抬頭一看,眼前之人哪裏還有魁首的影子,全然就是一尊煞神!

就連地獄裏的閻摩羅都比他仁慈!

“哎喲,我再也不敢亂說話了,藺師兄,請您高抬貴手,饒了我吧!”

“哎喲......我爬不動了,我的老腰,誰來救救我呀!”

而崔善善一大早就被他安排坐在昆吾山頂,呆呆地望着山下的路,全然不知藺玉池在山下的胡作非爲。

傍晚,崔善善纔看見山下上來了一個頭上鮮血淋漓,雙頰赤紅赤紅的少年,他身側還站着幾個跟班。

他抱着那隻鯤,一臉歉意地站在她面前。

幾個人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折磨,崔善善看見他們站立時腿肚子在打顫。

他正要上前,可他的跟班見他真的要將鯤給崔善善,便拽着他,不讓他上前:“師兄,難不成你真的要給出去嗎?”

凌霄默默掙開他的手,看了看崔善善,低低應了一聲。

只見那跟班的語氣之中難掩怨氣。

他長嘆一聲,對着崔善善說:“也真是的,你們主仙盟的人怎能這般咄咄逼人,只是一樁小事,說着玩玩也就罷了,用得着真上升……………”

他話還沒說完,方凌霄便給他賞了記耳光。

那跟班頓時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崔善善也看得目瞪口呆。

緊接着,方凌霄又掠袍朝崔善善跪下來,給她來了個三拜九叩。

而後,他利落地站起身,將鯤放在崔善善的懷裏,面色比先前自在了幾分。

“對不起,你那麼努力,我不應該質疑你,希望它日後能陪着你一起成長。”

聽見他能這般誠懇,崔善善心中的氣也消散了幾分。

她懷中一重,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鯤的頭,問他:“它這麼乖,你真的捨得?”

少年鄭重點頭:“捨得。這一次是你給我上了很重要的一課,我確實得謝謝你。”

“爲何這麼說?”

“我即將要突破元,卻困於心境遲遲無法突破,如今與你一比,豁然開朗,我不日便要回到東海,準備渡劫。”

“關於下山的名單,長老那邊我已經給你交接了,你拿好這個腰牌,留意仙螺的信息。”

“此次帶隊下山的,應該是你師兄,你自己也做好準備。”

他說得很坦然,崔善善微怔看着他,半天沒有說話。

少年有些遲疑:“崔善善,你......原諒我了嗎?”

崔善善點點頭:“你謝謝我,我也要謝謝你,若無此次賭局,我進步不可能這麼快。”

只片刻,兩個少年人冰釋前嫌。

方凌霄眉目一鬆,笑着對着崔善善說了一句:“來日方長。”

崔善善也點點頭:“如果有機會,我帶着它到東海看你。”

夕陽西下,崔善善望着幾個弟子原路返回的背影,心中微微躊躇。

她如今還餘下五十日的壽元了。

而距離下山卻還有長達兩個月的時間。

即便有了腰牌,她也要在這兩個月內,再往上修煉十二重,達到玄,讓下山一事萬無一失。

崔善善心中暗暗記下目標,抱着鯤,走回太祝門。

入夜,崔善善收拾好自己,準備給自己擦破的手臂跟額頭上藥。

自她回來之後,藺玉池就變得很粘人,崔善善根本沒辦法跟鯤親密接觸。

也不知是否上次藺玉池將它捆了一遭,如今它再見到藺玉池,便如老鼠見了大貓,無比虔誠地匍匐着,無論如何都不肯睜開眼,似乎被藺玉池嚇得不輕。

她從浴池裏出來之後便找了頭髮,坐在榻上,枕邊是清涼的膏藥。

藺玉池正在很認真地給她的額頭上藥。

那手上的動作十足輕柔,似乎眼前的人並不是什麼血肉之軀,而是一個極易破碎的瓷娃娃。

崔善善緊張地攥着被念,不敢睜開眼。

她從來沒有像這樣被人珍視過,從來都是她爲其他人做這些事。

一時間,崔善善心中無比複雜,酸澀與憂悶交織,如同天人交戰。

憂悶是因爲她的腦中還回蕩着凌霄臨行前的那一句“此次帶隊下山的,應該是你師兄”。

她一直將下山這件事瞞着藺玉池,不曾對他透露半點自己的計劃。

可是,分明藺玉池今日才當着所有弟子的面義無反顧地爲她出頭作保,全然將信任交託給她。

崔善善覺得自己如今變得很壞,她感覺自己辜負了玉池的心意。

她嘆了口氣,忍不住皺起眉,睜開眼看着他。

而玉池也察覺出她情緒上的異樣。

“你怎麼了?”他問。

崔善善瞧着他清清明明的眼,想開口,卻發現自己沒有勇氣。

見她欲言又止,少年想了想,給她的雙手纏上新的繃帶:“你還在想昨日之事?”

崔善善遲疑地點了點頭。

少年神色微凝,正聲道:“那些人心術不正,愛貪一時口舌之快,枉披一張人皮。”

“我爲你訓他們,也是希望他們下回能稍微收斂一些,見到你便會想到我,不敢再欺辱你,有時候,人就是需要鞭笞才能省事的。”

他說得很認真,崔善善眼裏蘊着淚,忍不住將他抱住,跟他說了聲謝謝。

她攥着藺玉池的頭髮,將頭埋在他的頸間,以獲得片刻心安。

心裏還是酸酸的。

怎麼辦?

崔善善垂落眼眸,眼中蘊着難掩的低落。

若知道她瞞了他,藺玉池會很失望。

可她無論如何又放不下阿妹。

崔善善不想讓玉池失望,她如今已經有些離不開他了。

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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