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時,寇天龍到迎賓館的美髮護髮中心吹了個髮型。下午,也就是十六點十六分,沐州機場通航慶典將在機場航站樓廣場隆重舉行。在民間,六是順的意思,六六大順,順心順意。年輕時,他是徹底的唯物主義者,什麼鬼神什麼宿命一概不齒言說。可隨着年紀越來越大,忌諱也越來越多,鬼神雖仍不信,對冥冥之中左右世人命運的那股神祕的力量,反倒有點敬畏了。入夏以來時運似乎有些不濟,連老天爺也跟他過不去,令人煩心的事頻頻發生。他希望這次慶典活動能成爲一個轉折點,保佑自己躲過一劫,化險爲夷重開事業發達的新局面。
回到辦公室,他接到沙南鑫掛來的電話。
沙南鑫語氣與往常不同:“寇市長,您考慮得怎樣了?項目辦再不把工程預付款撥過來,我可要停工了。”
沙南鑫對目前的形勢看得越來越清楚,梁尚博被警察解救後,公安機關暫時沒有充足的證據指控他是幕後主兇。但是,用不了多久,他的所作所爲包括鷹嶺事故的真相就會徹底敗露。寇天龍再不下令預付工程款,他的計劃就全泡湯了。看來,只有跟他徹底攤牌,關鍵時刻作最後一搏。
寇天龍聽了他的話一愣,不高興地問:“你怎麼老提這事。”
沙南鑫道:“前兩天您不是說考慮考慮嗎?”
寇天龍皺眉道:“我有我的難處,你老沙應該理解。”
“可您也要理解理解我呀,爲了那個倒黴的事故,我把老本都賠上了。”
寇天龍氣不打一處出:“還有臉說事故,爲省幾個小錢你給我闖下滔天大禍,我還沒跟你算賬呢。”
沙南鑫道:“哎寇市長,事故發生的原因市委、市政府不是有定論嗎,自然災害,您都抗拒不了,我哪能抗拒?”
“沙南鑫你……”寇天龍一時語塞。
“寇市長,預付工程款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您何苦要死死卡住呢。”他嘆了口氣,語氣緩和許多,“說實在的,我知道您是個不錯的領導,不貪錢財,辦事也公道,我對您一直很敬重,但您也要設身處地爲我們這些民營企業家着想啊。”
“老沙,”寇天龍語氣也緩和下來,“你的難處我理解,但合同具有法律效力,如果借款的口子一開,其他人都跟着來,怎麼辦?”
“您放心,”沙南鑫信誓旦旦地說,“我不說出去誰知道?”
“這不又走回暗箱操作的老路?”寇天龍擺擺手,“你這是慫恿人犯錯誤。”
“恰恰相反,我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您這樣的好領導因犯錯誤而丟烏紗帽,所以在鷹嶺事故的善後處理上才堅決執行您的指示。”
寇天龍警覺地問道:“你什麼意思?”
“我只是想讓您明白,無論在哪方面我對市長您一直都夠意思。”沙南鑫加重了語氣,“別的不提,您說藍紫菁女兒等錢救命,我二話沒講,前後送去八十萬。”
寇天龍一怔:“莫非,是你舉報藍紫菁受賄?”
沙南鑫說:“舉報?太難聽了。”
“沙南鑫,你以爲藍紫菁那叫受賄?”
“您以爲那叫什麼?”
寇天龍冷笑一聲:“你這個人吶,雖然不大注重政治學習,總不至於什麼叫受賄都不懂吧?”
沙南鑫哈哈大笑:“寇市長,您手下那些經常學習的領導幹部拿了我多少錢,我會不懂什麼叫受賄?”
寇天龍說:“你應該清楚,藍紫菁是問你借錢,借錢!”
沙南鑫說:“您說借就是借?誰能證明?”
“老沙,你可要摸着良心說話。”
“您怎麼不叫藍紫菁摸着良心說話?她寫借據了?”
“她沒寫借據?”
“您去問藍紫菁呀。”
寇天龍記得紫菁跟他說過寫了借據,難道……他沉默了,握着話筒的手微微發顫。
“喂,寇市長,說話呀,怎麼不說話?”
“即使這樣,”寇天龍鎮靜下來,“也談不上受賄。”
“不是受賄是什麼?”
“饋贈。”
“饋贈?”沙南鑫笑得更響了,“寇市長真會開玩笑,我憑什麼饋贈,我喫錯藥了?”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說明你老沙有同情心,或者說有一顆仁愛之心。”
“我沒那麼高尚。”沙南鑫冷笑道,“就憑您一句狗屁不值的話,就把受賄二字給抹掉了?”
“我當然沒那麼大的權力,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什麼叫受賄。”
“洗耳恭聽。”
“黨和國家工作人員或者其他從事公務的人員,收受他人財物,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爲他人謀取利益的,爲受賄。”
“我沒有疑義呀。”
“既然如此,憑什麼說藍紫菁受賄?”
“她怎麼就不是受賄?”
“她跟你有上下級關係嗎?”
“沒有。”
“有工作上的來往?”
“沒有。”
“她所在的崗位跟你公司的業務有聯繫?”
“沒有。”
“那她有什麼權力爲你謀取利益?”
“您有呀,您有權力爲我謀取利益。”
“我?”寇天龍哈哈大笑,“我爲你謀取私利?就包括你要的所謂預付款,我也一直沒答應你更沒跟誰打過招呼!”
“寇市長,我老沙可不是忘本的人,您給我的好處我是一點一滴都牢記在心啊。”
“哦,我倒想聽聽。”
“當初我借牌中標,您底下的人誰不知情?倘若依法辦事,我雙英實業公司能攬到這個工程?所以,首先要感謝您的關照和支持。”
“繼續說。”
“如果您不主張把鷹嶺事故定性爲自然災害並在會上竭力爲我開脫,我不早被人關進大牢?”
寇天龍默不作聲。
“事故發生後,您不提醒我儘快把家屬弄走,異地火化遺體,少報死亡人數,我能安安穩穩地渡過難關嗎?”
寇天龍坐不住了:“沙南鑫,你不要血口噴人。”
“怎麼叫血口噴人,我一筆一筆都記着您的好處呢。”
“沙南鑫,退一萬步說,”寇天龍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這也是我們兩人之間的事,跟藍紫菁有何關係,憑什麼說人家受賄?”
“怎麼,心疼了?”
“沙南鑫,別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寇市長,您也別把我當傻瓜。”沙南鑫說,“您的事就是她的事,她的事就是您的事,怎麼能說沒有關係?”
“一派胡言。”
“一派胡言?”沙南鑫哼了一聲,“社會上得癌症的人多了,憑什麼我單單給她藍紫菁八十萬元?”
“那是你的事。”
“既然如此,咱們就用事實說話吧。我想,有樣東西可能已經送到您的府衙。”
“什麼東西?”
“不妨問問您的祕書,看過後,咱倆再聊。”電話“啪”地撂了。
寇天龍手握話筒,怔怔地坐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