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陽目光閃爍,問道:“葉兄既知莫孤月所修道法根底,有何法門可以破那四靈四象真法?”星宿魔宗統領魔道萬載,翼護邪魔,乃是正道死敵,若能破去四靈真法,剷除莫孤月,無疑便可斷去星帝一臂,大大提振正道士氣。
葉向天搖頭:“四靈四象真法取法於東西南北四靈星相之道,配以太陰、太陽、少陰、少陽四象之法,可謂變化無窮。若欲將他戰敗,唯有以絕大法力或是法寶碾壓,法術變化之上,怕是無有能剋制者了。沈兄何不去問貴派張掌教,想必張真人懷有妙法可破。”
沈朝陽點頭:“血河餘孽重現於世,星宿魔宗插手癩仙遺寶,我自當回山,稟明掌教師尊,請他老人家定奪。”這一次下山取寶,雖然危機重重,好在不曾折損一人,且秦鈞已將寶物到手,只需回山藉此寶淬鍊真氣,便可衝擊元嬰之境,沈朝陽實是不欲久留,便就告辭,攜了四位師弟飄然回山。
凌衝今夜所見所聞,乃是他十幾年中最刺激者,先是見識了各派英傑,繼而又有血河餘孽來襲,尤其末了那一道星光神通擊破血河之時,更是令他新潮澎湃,難以自已。心頭暗忖:“我生平見識除在金陵城之中,便只能在野史閒書中尋覓。今日方知,原來修道之輩,舉手之間,確能移山填海,無所不能。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好在我已拜入太玄門下,自有妙法修習,只要我一意精進,終有一日,我凌衝亦要修成那等法力,笑傲天下,逍遙長生!”向道之心又復堅定了一層。
幾波人馬先後離去,埋伏於靈江,意圖劫寶的邪道妖人也被葉向天與莫孤月聯手殺了個乾乾淨淨。如今只餘葉向天三人,靈江江上諸星投光,江波搖曳,清輝遍灑,若非江中時時還有些殘肢冷血,方纔血河來襲,星光斷法的奇景幾疑是在夢中了。
此時已是五更天時分,金陵城中雞鳴之聲隱約可聞。葉向天說道:“今日時辰已晚,我與張亦如這幾日在金陵城外玄天觀中落腳。凌師弟可先行回府歇息,白日若是有暇,可來玄天觀中尋我。”
凌衝初見這位大師兄不過幾個時辰,心中有千言萬語要問,此時卻不合出口,只得道:“即使如此,師兄便請先行,小弟白日定去拜會。”葉向天點頭,一道劍光裹住自家與張亦如,騰空而去。
凌衝望着劍光離去,怔忪半晌,這才動身。他先前所騎駿馬,早已被血幽子之血河化去,此時只能靠了一雙腿腳急奔。好在他內功雄厚,腳力極好,身形一展,疾於奔馬,一口真氣於胸腹之間流轉,也不覺疲累。走了半個時辰,金陵城城門已遙遙在望。
此時天已放亮,晨曦遍灑,早有許多小販起個大早,肩挑臂扛着許多新鮮菜蔬,趕着往城中售賣。城門前早已排起了一對長龍。凌衝怔怔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羣,方纔眼中還是劍氣縱橫、血光滔天,轉眼入目間卻是如此多彩的市井生活,委實令他有不在人間之感。
“修道修真,去假存真。昨夜所見之輩,無一不是高高在上,超脫凡俗。卻不知神仙亦是凡人做,我若非仙緣遇合,日後也必與這些人一般,只不過手中多些銀錢,還可多討幾房小妾罷了。末了還要蠅營狗苟,爲了生計仕途奔波,臨終之時,病臥牀榻,悔恨流涕,哪及得上仙家來去縱橫,長生有望?我定要珍惜仙緣,修成純陽正果,長生不滅,也不負天地生我之身,孕我之魂!”
凌衝雖是凌府公子,卻也無甚麼特權,只老老實實排隊入城。守城兵士也不認這位公子爺,照例盤問了幾句,便即放行。凌衝入城之後,不便施展輕身功夫驚世駭俗,只雙足並用,不一會已回至自家府中。
王朝正自府門口等候,只急的團團亂轉。昨夜癩仙金船雖在靈江出世,但鬧出動靜太大,先是金光萬道,繼而血浪滔天,金陵城中也遙遙可見。普通百姓家還道出了甚麼妖怪,許多人連夜在家拜祭神佛,乞求平安不止。
王超自也瞧見了靈江江邊異景,憂慮二少爺安危,卻也不敢擅離職守。一夜未眠,天還未亮,便在大門之處守望。遙見自家少爺施施然走了回來,心頭一顆大石落地。忙迎接上去,說道:“少爺,你沒事罷?”
凌衝拍拍胸口,大笑道:“我能有何事?非但無事,反而得了一件異寶,如今可是好得很呢!”王朝在凌家爲僕數十載,侍奉凌家三代,早將凌衝當成了親生兒子看待,見他無事,已是高興無極,聞言笑道:“異寶不異寶的卻是無甚干係,只要少爺平安歸來,便比甚麼寶物都珍貴!”
二人說說笑笑,入了府中。此時老太太已然起身,一家人圍坐用飯。凌衝躡手躡腳步入飯廳,先給祖母、父母請安,這才坐下,方欲舉起粥碗,便聽凌真哼了一聲,問道:“你昨夜跑去哪裏了?”
凌衝低了頭,說道:“孩兒昨夜心血來潮,不可自持,騎馬往靈江觀潮去了。”凌老太太說道:“罷了,孩子也不小了,一夜不歸也算不得甚麼。只要不是遇上強盜匪類,便由他去罷。你這個做老子的若是管的太寬,好好的孩子給你管的低聲下氣,日後卻又如何見人?”
凌真低頭道:“是,母親教訓的是,孩兒知曉了。”他自喬百歲試出凌衝有一身絕頂武藝,便對這個二子有些看不透起來。凌衝一夜不歸,原也算不得甚麼大事,只是他做老子的,內心總把兒子當成不懂事的孩童,習慣了事事替他們安排鋪墊。
凌衝喝了一碗米粥,放下碗筷,儒家的教誨是“食不言,寢不語”。凌真便以此治家,凌家用飯之時,是絕不出言的。凌衝想了想,說道:“父親,孩兒有要事與父親商量。”凌真瞧了他一眼,又看看老太太,點頭道:“好,飯後你隨我到書房來。”
凌衝道:“也請大娘一同移步。”崔氏望了他一眼,心頭十分詫異。凌真思忖片刻,對崔氏說道:“即使如此,你也來罷。”老太太笑道:“好啊,你們這幾個皮猴兒有甚麼事瞞着我老太太的?”凌衝笑道:“奶奶,孩兒只是想要進學,央父親尋個飽學的老儒爲師。”
凌老太太十分欣喜,笑罵道:“平日裏你父親怎麼說你這小猴兒,便是不肯向學。如今可算改了性兒,你大哥訂了親,你也須懂事些,莫要如以前一般耍些小孩兒脾氣!”凌衝笑着應是,一頓飯一家人喫的十分開懷。
飯後自有丫鬟收拾了碗筷,崔氏先攙扶老太太回房休息。凌真父子先往書房而去。入了書房,父子落座,凌真道:“說罷,究竟是何事?”他可比老太太精明多了,素知這個兒子十分伶俐,但最厭讀書,冷不丁轉了性子,居然要尋個飽學宿儒求學,其中必有蹊蹺。
凌衝笑道:“父親,孩兒方纔對祖母所言,句句是真。確是欲尋一位老儒爲師,攻讀詩書六藝,日後名揚科舉,爲我凌家增光的。”凌衝深思熟慮,他仙緣遇合,已然鐵了心隨葉向天迴轉太玄山門,求取大道法訣,修煉長生之道。
但凌真治家甚嚴,若無其他理由,只說如山修道,是斷然不會准許的。因此凌衝苦思冥想,忽然記起張亦如乃是當朝首輔張守正嫡孫,張守正不但爲官清廉,朝野之中清名素著,自身儒家學問亦即是精深,乃是儒家“氣學”創始之人,主張玩物稟氣而生,死滅則氣散。
凌真亦是十分敬佩,這位老首輔每有著作,必定派人快馬加鞭,趕去京城,購買回來,自己則秉燭夜讀,連連讀誦,十分推崇。若能求得張亦如說動乃祖,推說經人介紹,要去京師拜這位老首輔爲座師學習文章學問,凌真定必大喜應允。
凌真奇道:“你真要拜個座師,安心讀書麼?”凌衝笑道:“孩兒怎敢欺瞞父親!只是那座師孩兒已然自行選定,只等父親點頭了。”凌真半信半疑,笑道:“你一個小孩兒家家,足不出金陵城,又怎會知曉這城中有哪些飽學大儒,可堪爲師的。”
凌衝道:“孩兒昨夜在靈江之畔閒逛,偶遇一位好友,他乃是當朝首輔張守正張大人嫡孫,答應孩兒代爲引薦,拜入張大人門下。”凌真霍然起身,叫道:“甚麼!是真的麼!你確能拜入張大人門下?”凌衝笑道:“孩兒怎敢欺瞞父親。”
凌真道:“此事你確要弄準,那張大人乃是當朝首輔,何等身份,他的嫡孫怎麼會夜半出現在靈江之畔?再者,便是人家肯代爲引薦,也要看老大人願不願意收你入門。”
凌衝說道:“父親放心,那張亦如確是張大人嫡孫,他也是出門遠遊,增長閱歷,這纔在靈江之畔與孩兒偶遇。此事斷不會錯的。只是若是拜入張老大人門下,孩兒便須離家北上,趕赴京城了。”
凌真斷然道:“男子漢大丈夫,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些許苦難算得了甚麼。只要你真能科舉高中,光耀門楣,也不枉爲父自你小時的一番教導。不過你小小年紀便要孤身求學,京城居,大不易。你祖母那裏爲父還要好生勸導,只怕老人家捨不得。”
凌衝低頭道:“是,孩兒也捨不得祖母與父親、大娘還有兄長。”他雖是向道心誠,到底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驟然舍家離親,還是有許多不捨。但思及長生之路,卻也不得不做此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