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楊柳青回宮的路途不近。

御駕在順義行宮停留了一夜,翌日上午才浩浩蕩蕩,自北面德勝門進城。

沒隨行的大臣們在太子的帶領下,天不亮就在城門外候着,發現聖駕後便早早跪地高呼萬歲。

方荷跟春來都待在皇上沒下來。

康熙帶着梁九功下了皇輦,他大跨步上前,將太子扶起來,滿臉笑意。

“幾個月不見,保成好像長高了,不錯!”

胤?不動聲色看了眼皇,與康熙親近道:“多虧汗阿瑪心疼兒臣。

“有汗阿瑪的家信殷切叮囑,兒臣不管進學還是習武都絲毫不敢懈怠。

宮人知汗阿瑪心疼兒臣,伺候得也精心,兒臣無後顧之憂,自然不負汗阿瑪期待。”

康熙心下滿意,笑着拍了拍胤?的肩表示讚許。

監國幾個月,保成大有長進,比以前說話都周全了許多,不再像個孩子了。

胤?耐不住了。

他在人前給太子點面子,叫父子倆相親相愛一會兒,就是他最大的耐心了。

他笑着上前,朗聲道:“汗阿瑪可不能只顧着太子,您看看兒臣長高了沒?”

“再有月餘兒臣就要成親了,這陣子日盼夜盼,喫睡不香,就等着您回來,好早些叫您做瑪法呢!”

胤?眸底閃過一絲冷意。

汗阿瑪說選太子妃一事得慎重,幾番斟酌,二十五年選秀卻並沒選出合適的太子妃人選,只給老大選了個好福晉。

一步慢步步慢,皇長孫怕是也要成爲他心裏的一根刺了。

再看胤?那張洋洋得意的臉,胤?心裏不由更恨得慌。

但能後接觸到朝臣和朝政後,他確實比以前長進了不少,起碼這會子不會在人前給胤沒臉。

他只不動聲色搶過胤提的話頭,格外?和地替胤?邀功。

“汗阿瑪您可別信大哥胡說。”

“前幾日惠母妃張羅着大哥的親事,一時沒注意受了涼,大哥心下愧疚,又爲惠母妃傳疾,生生累得喫不下睡不好。”

康熙詫異看了眼太子,這兄弟倆都會好好說話了?看樣子是真長進不小。

他又關切問胤?一句,“你母妃可見好了?”

春來看見外頭皇上如此關切提及惠妃,下意識看向方荷。

方荷只懶洋洋靠在軟榻上,悠閒喫着順義莊子上新進上來的葡萄,別說反應了,眼風都沒給一個。

老闆關心老同事,關她一個甚至都還沒拿到合同的新員工什麼事兒,職場上最忌諱瞎操心。

外頭,胤?也不知太子罐子裏裝的什麼藥,但不耽誤他在康熙面前表孝心。

他一臉感動道:“勞汗阿瑪擔憂,母妃已見好了,許是這幾日京城有些變天,皇貴妃和六妹妹也病倒了呢。’

康熙微微蹙眉,“那你們烏庫瑪嬤可還好?”

不待兩人回話,康熙擺擺手,“行了,別在這兒說話了,先回宮再說!”

說完,他也沒跟大臣們說話,直接轉身回到皇上,起駕回宮。

胤?和胤?上馬,擠了護衛的位置,護在皇輦兩側。

兩人目光都有意無意地落在皇輦內。

通過晃動的珠簾,他們只隱約看到有個曼妙身影,靠坐在屏風後頭喫東西。

汗阿瑪與她說話輕聲細語的,卻也聽不見應聲兒。

兩人都對這女子的受寵心中有數,這應該就是汗阿瑪自江南尋到的那個寡婦。

兩人甭管爲了什麼,心底都有些好奇,只可惜再多卻是看不到了。

即便是穿過午門後,康熙也叫人特地尋了軟轎,讓方荷跟在聖駕後頭,沒給兒子們把荷當猴兒瞧的機會。

在慈寧宮等着的妃嬪們,從來往報信的小太監們口中得知方荷的待遇,又揉皺了好幾條帕子。

在宮裏,貴人都沒資格坐軟轎,皇上這是要讓一個寡婦做嬪?

就連等在這裏的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還有五阿哥胤祺並三位公主,也都不由得心下好奇。

尤其是四公主,下意識轉頭去看自己的額娘郭絡羅氏,見郭絡羅貴人眼圈泛紅,她臉色也不大好看。

這還沒得封位呢,就害得額娘被人笑話......她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女子,能勾得汗阿瑪連規矩體統都不顧了。

等方荷跟在康熙身後進門,滿屋子女人和公主阿哥們的犀利目光,險些叫康熙都晃了眼。

康熙心下清楚她們怎麼回事,故意擋住方荷的身影,把臉一沉。

“怎麼,不歡迎朕回來?”

鈕祜祿貴妃趕忙帶着衆人道不敢,以餘光拼命打量被康熙護在身後的方荷的同時,咬着牙蹲身請安。

自進了城門開始,就格外規矩的方荷,這會子沒受着衆妃嬪和公主阿哥們的禮,笑吟吟從康熙身後避開到一旁。

等康熙叫了起,還沒等他跟太皇太後和太後說話,大家的目光就刀子一樣往方荷身上落。

只是原本淡定的孝莊和太後,反應比衆人更大。

“方荷?”

“烏林珠!”

胤祉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覺得方荷的側臉格外熟悉,原來是御前那位女官......誒,不對啊!

他和胤?、胤祺面面相覷,熙妃娘娘不是入土了嗎?

妃嬪們的怒火也都倏然頓住,這寡婦不是叫扎三妞?

怎麼換了名字,還如此熟悉?

但也有瞭解內情的,比如鈕祜祿貴妃和榮妃、宜妃三人,心下都暗暗震驚。

方荷不但還活着,還是扎斯瑚裏老福晉的後人?

接着,三人心下便恍然大悟,如此,先前方荷在御前時的特殊,還有太後對方荷的格外偏愛,就說得過去了。

她們都聽家裏老人說過那位老福晉的往事,也清楚宮裏對那位老福晉的偏愛,幾人心下不由得更憋氣。

要是這祖宗進了宮,還有她們站腳的地兒嗎?

鈕祜祿貴妃適時帶着疑惑問:“這位不是扎斯瑚裏旁支的外嫁女嗎?怎麼會跟熙妃名字一樣?”

方荷只垂着眸子不吭聲,自知道要上崗那天,她就很清楚,再次回宮的當下,毫無她這個妾身未明的人說話的餘地。

康熙見她這眉耷眼的模樣,有點心疼,淡淡掃鈕祜祿氏一眼,語氣暗含警告。

“荷本就是扎斯瑚裏氏之後,遠房堂姑侄長得相似,又何足爲奇。”

他衝孝莊和太後笑道:“朕是覺得她與熙妃長得相似,且與扎斯瑚裏氏那位老福晉也有八分相像,才特地叫她入宮,陪伴皇瑪嬤和皇額娘。”

“既然如此,她爲何會跟在萬歲爺身邊?”鈕祜祿貴妃不依不饒,冷聲嘲諷。

“知道的是以爲她在守寡,不知道的還以爲她不知羞恥,勾引萬歲爺呢。”

喲曜,方荷在心裏給這個姐豎了個大拇指。

高層領導......不,貴妃就是硬氣,快,打起來!給她點捲起來的動力!

“放肆!”康熙終於忍不住冷聲呵斥鈕祜祿貴妃。

“皇瑪嬤和皇額娘都還沒開口,這宮裏什麼時候輪到你做主了?”

雖然皇貴妃和惠妃並通嬪都因爲染了病沒有過來,可宮務如今卻是掌控在佟佳氏手裏。

鈕祜祿氏聞言臉色有些難看,沒敢再多說,卻忍不住心裏輕嗤。

她都不用看彤史,光看那狐媚子滿臉的春色,就知道方荷沒少受恩寵。

皇上有本事做荒唐事兒,還怕旁人說?

“行了,一回來就吵吵嚷嚷的,鬧得哀家腦仁兒疼。”一直盯着方荷看的孝莊,這纔不冷不熱說開口。

“都散了吧,皇帝和扎斯瑚裏氏留下。”

方荷微微挑眉,不動聲色深吸了口氣,先前其他人說什麼,不過就是小狗亂吠,眼下纔是真正要面對風雨的時候。

她偷偷衝太後眨眨眼,得了太後朝她安撫一笑。

還好還好,富婆的後門可比老闆強多了。

等屋裏只剩下太皇太後、太後和康熙、方荷,並蘇茉兒和梁九功負責伺候着,孝莊這才沉下臉來。

“方荷,你可知罪!”

方荷乖乖跪地,早打過草稿的話張嘴就來。

“回老祖宗話,方荷已經死在北蒙,骨灰都入了皇陵,臣女扎三妞,不敢當老祖宗問罪。

孝莊氣笑了,指指康熙,“瞧瞧,倒是個牙尖嘴利的!”

“那玄燁你來跟哀家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康熙甩袍子跪在方荷身前,比方荷還坦然,顯然老闆也打了腹稿。

“皇瑪嬤比任何人都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是嗎?”

一直聽着的太後,從心驚肉跳中反應過來,瞬間白了臉。

她猛地看向孝莊,見孝莊臉上只有怒色,絲毫沒有意外,心底就不由得發沉。

姑姑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孝莊臉色更沉,“她既已逃走,哀家不問她欺君之罪,就已替你還了她的救命之恩,這會子你卻又把人弄回宮,你是要氣死哀家…….……”

“皇瑪嬤,孫兒承諾過您,不會做任何有損江山社稷之事,孫兒自認一直信守承諾。”康熙打斷了孝莊的怒火,平靜抬起頭看向孝莊。

“您能替孫兒還救命之恩,卻無法替孫兒找回失去的尊嚴。

孝莊愣了下,這混賬還在鑽牛角尖?

不對,他若是這麼軸的人,也無法從四大顧命大臣手裏奪回屬於皇帝的權力。

“藉口!哀家絕不同意她入宮爲妃嬪,人你既然找回來了,就交由哀家處置。”

她定定看着康熙,“還是你要爲了一個女人,非要氣死哀家不可?”

康熙自然道不敢,“皇瑪嬤,朕除了是個皇帝,更是個男人,丟下她一次,叫她因險些喪命倉皇逃跑,就已經夠了,朕這輩子都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他慢吞吞起身,昂然站立在孝莊面前,以絲毫不容許辯駁的堅定注視着孝莊。

“朕身爲大清皇帝,若連個女人都護不住,又何談守護天下百姓。”

“皇瑪嬤,當年您教導孫兒坐穩朝堂時,曾與朕說過一句話,臥榻之側不容人酣眠,既是屬於朕的東西,只有朕可以決定她的生死。”

“人,朕可以交給皇瑪嬤,但孫兒也有孫兒的底線,朕要她好好活在朕能看得見的地方,徹底消除朕的心結。”

“好好好………………”孝莊氣得胸膛起伏,指着康熙,手哆嗦得說不出話來。

她氣得分辨不清楚康熙的話裏幾分真幾分假,或者說都是真話,卻也不耽誤他的私心。

她親手養大的孫子,跟他阿瑪一樣,嫌她老婆子管得太寬了。

這是警告她,他的皇權甚至連她這個瑪嬤,都絲毫不得沾染。

“姑姑!”太後驀地跪在孝莊面前,打斷祖孫倆即將起來的爭執。

“是我不好,我將對烏林珠的感情強行加在了荷身上,若要問欺君之罪,姑姑也該問我的罪,與荷無關。”

“她對皇帝的救命之恩是真的,烏林珠對我的救命之恩也是真的,這是我們愛新覺羅家的人欠扎斯瑚裏氏的啊姑姑!”

眼看着太後一把年紀還跪在自己面前,眼含哀求,孝莊升至七分的怒意緩緩回落。

可她面色卻依然冷沉,衝着康熙嘲諷:“你是算準了你皇額娘會幫你撐腰,一個個都只知道算計哀家是吧?”

康熙跪地,一言不發。

“都給哀家滾!”孝莊幕地抓起一個茶盞扔到康熙身前。

方荷遲疑了下,不知道這個都包不包含她,她可會滾了呢。

康熙見方荷抬起茫然的小臉兒,眸底還帶着幾分忐忑,思及她從入城後就再沒說過幾句話,心裏不由得更憐惜,伸手拉起她往外走。

但不出方荷所料,孝莊根本就沒把她算在'都'裏面。

“你要帶人去哪兒?哀家讓你們兩個滾!”

康熙微微蹙眉,但感覺方荷輕輕撓了下他的手心,深深看她一眼。

但見方荷衝他笑得坦然,他也清楚,這小混賬是個能言善辯的,這才無奈放開方荷的手,扶着太後出了大殿。

蘇茉兒去關門的功夫,方荷小聲開口問:“老祖宗,我還跪不?要是跪的時間久,能不能給我個墊子?”

孝莊氣笑了:“………………你還挺嬌氣!”

方荷衝孝莊討巧地揚起笑臉兒,“在外頭日子過得實在太瀟灑,骨頭都酥了。

“這能稍微舒服點,誰樂意自找苦喫呢,平白只叫自己難受,氣也只會氣壞自己的身子,您說是不是?”

也不知道是被方荷這幾句話逗的,還是孝莊本來就沒那麼生氣,只輕哼了一聲,面色和緩下來,指指遠處的繡墩。

“坐着說話。”

方荷歡快了一聲,跑過去把繡墩挪到孝莊坐着的軟榻旁邊,規規矩矩跟小朋友一樣坐好。

蘇茉兒笑着搖搖頭,親自收拾了屋裏的狼藉,又換了一盞茶進來。

孝莊喝了口茶,才慢條斯理問方荷:“你既在外頭過得瀟灑,爲何還要回來?”

以玄燁的性子,若方荷早些嫁了人生了孩子,堅持要跟夫君生死與共的話,他可能會生氣,卻絕不會濫殺無辜。

她眸底染上涼涼的審視,看着方荷,“還是你瀟灑夠了,又舍不下宮裏的榮華富貴了?”

方荷被逗笑了,“瞎,不怕老祖宗怪罪,當初央着人帶我走,我都做好了討飯的準備,若真貪戀富貴,我當初乖乖回來做熙妃不就好了?”

“那你爲何要回來?”孝莊眼神陡然犀利。

“別與哀家說什麼不得已,若你想躲起來不叫皇帝找到,就憑你敢逃的膽子和心計,並非做不到。”

“是,我可以落草爲寇,甚至可以隱居山林,隨便躲個犄角旮旯一輩子也過得去。”方荷順着孝莊的意思點點頭。

她抬起頭,認真看着孝莊,“可我逃跑是爲了活得更好,更自在,我沒做錯任何事,憑什麼我要成爲草寇,一輩子再也沾不得人間煙火呢?”

“我的子孫後代,還有幫了我的人,又憑什麼要因我一己之私,都變成見不得光的存在?”

孝莊眼中閃過輕蔑之色,“所以你若是真心思清明,就不該逃,折騰這一遭,也不過是爲叫皇帝更看重你幾分罷了。”

“也許吧。”方荷不置可否。

跑的那一刻,她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若實在躲不過去,自然得做最好的準備。

叫康熙對她時刻惦記着,將原本那一點對玩意兒似的興致變成感情,也在她的預料範圍之內。

不等孝莊問,方荷就繼續笑道:“過去蘇嬤嬤誇過我心思清明,我自認也確實不是個蠢材。”

“逃,是爲了更好地活,回來,那我必然也想過得更好,不會丟了這份清明。”

“您若擔心我會成爲紅顏禍水,那大可不必,因爲我比誰都怕死,更怕其他人會眼看着我高樓起,樓塌了,笑得肚子疼,一想到這個可能,我飯都要少喫幾碗呢。”

孝莊:“......”你一頓飯都論幾碗的?

她儘量細住臉上的嚴肅神色,冷聲質問:“你若想在宮裏活得好,一身尊榮皆來自皇帝,拿什麼跟哀家保證你不會恃寵生驕,不會做糊塗事兒!”

方荷這才起身跪地,抬起手,“如果老祖宗瞭解我的性子,就不會問這樣的話,人敬我一尺,我便會敬人一丈,誰欺我一分,我必定還他十成!”

“可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做損害愛新覺羅祖宗基業的事兒,因爲這也是我可以好好活下去的根本。”

“若要得寵,恃寵生驕是必然的,不然我也不必爭寵,但我會是寵妃裏最清明的那個。”

“我可以徐佳氏的列祖列宗發誓,此生絕不會對孩子動手,即便他們做了什麼混賬事,我也會找他們的家長算賬。”

“無論好壞,我都會放在明面上,否則便叫我生生世世都輪迴畜生道!"

反正入職宣言都得這麼說,也沒見幾個真能完全遵守公司制度的,就是解釋權歸自己。

所以方荷這番話說得格外真誠,起碼她眼下每個字都發自內心。

跟買東西一樣,售前說得天花亂墜,等真出了問題,呵呵......能聽見什麼鬼話,反正買過東西的人都知道。

孝莊定定看着她,好一會兒才衝蘇茉兒以蒙語感嘆,“我就說這丫頭不簡單,不怪玄燁把她放在心上。”

“比起烏林珠的心軟和逃避,這丫頭倒更適合宮裏,她若得寵,也比那些自願受母家鉗制的強些。”

方荷眨眨眼,忘了說,在江南她閒着沒事兒,爲了將來有機會給富婆寫感謝信,她跟娜仁阿姐學了蒙語。

但這會子她只以精湛的演技,一臉迷茫看着蘇茉兒。

蘇茉兒沒跟方荷解釋,笑着回了句蒙語,“那您又何必非要將人留下?還要跟皇上鬧得那麼不痛快,不是叫皇上更惦記嗎?”

孝莊輕哼了聲,目光轉回到荷身上,“起來吧,若年底之前,你能老老實實別鬧出什麼不好聽的,哀家就成全你,親自下懿旨封你爲貴人!”

方荷揉着膝蓋起身,小聲嘟囔,“那您可比萬歲爺摳門多了,萬歲爺在江寧,可是拿八個菜勾着臣女進宮呢。”

孝莊和蘇茉兒:“......”這倆混賬是真不怕氣死誰。

孝莊失笑,意味深長衝方荷道:“等你能安安穩穩在宮裏待到年底,封你爲嬪倒也不是不行。”

方荷聽出了孝莊話裏的深意,心裏暗罵一聲,這崗上的,比特麼西天取經還難。

過了孝莊這一關,後宮還有九九八十一難,只爲了個嬪......她感覺有點虧啊。

這回她依然住在蘇茉兒隔壁。

不過與以前不一樣,房間裏的東西都換上了客人用的上好物件。

春來也照樣跟在她身邊伺候着,方荷只需要每天陪着太皇太後禮佛,如蘇茉兒一樣伺候在孝莊身邊就行了。

到了晚間用膳的時候,外頭於全貴站在門邊兒稟報。

“主子,萬歲爺去了一趟承乾宮,這會子在翊坤宮用晚膳呢。

孝莊似笑非笑看方荷一眼,還算玄燁沒糊塗透頂。

她淡淡吩咐:“明兒個將彤史拿過來給哀家看。”

也好叫這丫頭收收過於輕狂的心思,更清醒一些,就算皇帝再看重她,也不會爲了她一個人停留。

從皇太極那時候孝莊就清楚,想做個好皇帝和做個好夫君是完全衝突的,不然海蘭珠也不會死得那麼早。

方荷笑眯眯站在一旁,替孝莊挑低糖但又有滋味兒的菜往碟子裏放,像什麼都沒聽到。

且不說就康師傅根本就沒有喜歡誰就獨寵那根筋,就算康熙敢承諾獨寵她一個,她反倒得扛起火車不要命地跑,因爲那會是她的催命符。

可那又如何?在龍舟上承寵的那一刻,她就徹底拋棄了上輩子的原則。

什麼情情愛愛,能當飯喫嗎?

她還不如考慮娜仁阿姐和雲生的婚事到底怎麼辦,怎麼升職更快點......只有儘快把自己武裝到牙齒,才能護住自己想護的家人。

但翌日一大早,等孝莊醒來後,於全貴卻沒帶來孝莊想聽到的消息。

“萬歲爺晚膳後去永和宮看了小公主和十三阿哥,過後回到乾清宮,與大臣們忙了一宿。”

“剛纔梁九功過來替萬歲爺傳話,說是給您賠罪,六月裏江南暴雨,夾雜着冰雹,砸死了不少人,當地知府處理不當,引發了瘟疫......”

方荷呼吸猛地一室,“江南?江南什麼地兒?”

她給娜仁阿姐的信剛寫好,這會子還能寄出去嗎?

孝莊被搶了話,看了眼方荷,與蘇茉兒對視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說起康熙巡幸後宮,倒不見這丫頭急,這會子她卻跟火上房一樣。

孝莊算是看出來了,玄燁許是有幾分真心在這丫頭身上,可這丫頭啊......兩個人還有的磨呢。

見於全貴看過來,孝莊淡淡點頭,“嚴重嗎?若是嚴重,就叫後宮妃嬪都抄抄經,哀家也捐些銀兩,給皇帝送過去。”

於全貴趕忙道:“奴才聽那話風,應該是在蘇州一帶比較嚴重,其他的梁九功沒仔細說。”

方荷立馬跪在孝莊跟前央求:“老祖宗,臣女想送封家信回......回盛京。”

“萬歲爺宵衣旰食怕是也不會好好用膳,請您允準臣女爲皇上送些點心去可好?”

孝莊也不攔着,畢竟方荷現在的身份還有她在江南的事兒,也只有康熙清楚。

“那你就帶着柳嬤嬤一起過去,別耽擱太久,誤了前朝大事。”

方荷聽出孝莊的意思是叫她別胡來,忙不迭點頭。

這會子她上墳的心情都有了,哪兒有心思造作啊。

她去膳房要了點心,帶着曾在溫泉行宮打過交道的柳嬤嬤和春來,緊着往御前去。

李德全遠遠就瞧見方荷,趕忙迎過來,“萬歲爺估摸着姑娘就得過來一趟,請您進去說話呢。

柳嬤嬤接過提盒,小聲提醒:“主子還等着您侍奉午膳,姑娘可萬別耽誤了。”

方荷胡亂點點頭,腳步急促衝進了弘德殿。

一進殿,就見康熙好整以暇坐在軟榻上,目光深沉看着她......似是含幽帶怨的。

方荷撫了撫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頓住腳步。

“皇上騙老祖宗?”

要江南真遭了災,以康熙的性子,絕不會如此悠閒。

康熙冷哼了聲,將荷拉進懷裏,低頭在她頸側輕輕咬了一口,“你這沒良心的,朕是爲了誰?”

方荷捂住嘴忍住低呼,無聲地罵,還能爲了誰,爲了他自己唄!

見康熙還要埋首往下,方荷忍無可忍,拽住他的兩隻耳朵,將這人腦袋拽起來。

“到底怎麼回事,您倒是先跟我說清楚啊!”

康熙無奈拉下她的手,“冰雹之患大清早有之,六月裏的事兒,朕還能等到回京再處置?"

“朕早叫人準備好了大夫和藥材防備,雖有擴散,卻不算嚴重。”

“宮裏不比外頭,若是叫人看見朕耳朵泛紅,要麼皇瑪嬤罰你,要麼御前所有的人都得替你喫掛落,不許再動手了。”

他在方荷脣上輕啄了下,“也不許再咬!”

舟車勞頓一路從江南趕回來,他也不想熬着心血非得處理政務。

可剛把方荷帶回來,太皇太後一定是緊盯着他呢。

若不忙政務,他就必須得去後宮留宿,以平復皇瑪嬤的怒氣。

但就他胸前的傷,他敢叫誰看?

方荷鬆了口氣,倒有心思哄人了,她無辜眨眨眼,敷衍地在他心口揉了揉。

“我也不是故意的,不是您叫我喫奈,我跟着您學,一時沒學好罷了。”

大白天的,康熙被噎得臉皮子發燙,這混賬真是什麼話都敢說!

他輕拍方荷屁股,“趕緊跟朕說說,你到底怎麼跟皇瑪嬤說的?”

“你一五一十都告訴朕,朕纔好提前安排,免得皇瑪嬤攔着不叫你入宮。”

“那您就不必擔憂了。”方荷看着這個除了瘠薄格外好使,其他方面都略無能的老闆,禮貌微笑。

“老祖宗可比您大方多了,已經答應我,到了年底就下懿旨封我爲嬪。”

至於貴人不貴人的,就不提了,她只希望這愛較勁的祖孫倆最好能再打……………捲起來!

康熙略有些詫異抬起她的下巴,盯着方荷瞧。

“朕果然沒看錯,就沒有你這張小嘴兒哄不住的人。”

他將方荷往懷裏摁得更緊,前幾日他忙着趕路,什麼都沒做,這會子他也挺想嚐嚐滋味兒。

方荷怕這位爺弄皺了自己的衣裳,趕忙推他,“我有封給娜仁阿姐的信,想叫您幫我送到江南去。”

嗯?

康熙微微挑眉,笑着點點她鼻尖。

“這回你算是求朕了吧?”

方荷眼睛眨都不眨:“對對對,求您求您求您!”

康熙:“......”

先前爲了他的恩寵倒不見她這麼識時務,爲了別人可給她能屈能伸的。

就算是個女人,他心裏也不痛快。

他臉色微微一沉,撫着她後背,慢條斯理道:“想求朕的人多了,朕也有句話想告訴你,這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態度。”

方荷:“......”給你臉了是吧?

她扯扯脣角,“您確定?”

康熙挑眉,笑而不語。

方荷手放在木槿團紋的衣襟處,笑眯眯道:“那萬歲爺您先放開我,叫我起來呀!”

熙喉結不動聲色滾了滾,放開手叫方荷起身。

其實他這會子沒想做什麼,在外頭和在宮裏到底不一樣,白日宣淫若傳出去,他和方荷的名聲就都別要了。

可瞧着方荷那雙清澈的眸子水波流轉,嗓音柔和得叫人止不住地心腸滾燙,他又遲疑了下。

乾清宮的消息沒那麼容易傳出去,其實要做點什麼倒也………………

方荷沒等他糾結完,放在衣襟處的手下移,拽出帕子直往眼眶子底下戳,目光幽怨地開了鑼。

“皇上曾答應過,有人伴我一腳險些叫我喪命的事兒,會給我個交代,您的交代呢?”

康熙:“......”想收拾榮尚,卻不是一時半會的事兒,得慢慢來。

方荷目光轉涼:“秦御醫到底是怎麼回事,您查清楚了嗎?”

康熙以手覆住額角,“朕.....”想要的不是這個誠意!

她甩甩帕子叉腰,“您跟個土匪一樣把人從江南擄了來,嬪位老祖宗替您給了,可連月例我都拿不着,我生生自個兒往裏搭錢伺候您,您還要什麼誠意?”

她上輩子在酒店,這輩子在客棧早鍛煉出來了,保管不帶一個髒字就能把人臊死。

這會子康熙叫她說得滿臉色,頗爲頭疼,“朕不過與你玩笑話…….……”

“我不喜歡這種虧本的玩笑話!一天不跟您吵,萬歲爺這骨頭就叫朝臣們捧起來了是吧?”方荷冷笑。

康熙無奈辯駁,“先前不是與你支了一萬兩銀子......”

“那是曹寅給我的,哦......我纔想起來,您還欠我一筆嫁妝呢!”方荷越說,原本只裝出來的一分惱變成了三分。

她不可置信看着康熙,低聲嚷嚷:“您不會是想着收了我,就可以賴掉這筆嫁妝了吧?”

“老天爺可開開眼吧!只聽說時常會有貪官被砍頭,有本事您怎麼不叫大臣們也做賠本買賣呢?"

“回頭我請老祖宗幫我寄信,往後我都伺候老祖宗就寢,再也??唔!”

康熙又是好笑又是生氣,偏偏說不過這混賬,只能起身將人抓過來,以脣堵住她恨人的嘴兒。

直將方荷親得沒什麼力氣,雙眸都盈起了水光,康熙剛剛被戳疼的心窩子這才舒坦了些。

但康熙又怕把人氣跑了,往後想再偷香......咳咳想再見着這混賬就難了,還是不得不哄。

“就當朕該給你賠不是,行了吧?”

以扳指摁着方荷被親得微微腫長的小嘴兒,不叫她說話,免得氣着自己。

“該給你的銀子,還有你的月例,朕都給你存着呢,等下次你再來御前,朕就帶你去取。”

等方荷整理好衣裳,出來殿門,就見李德全和魏珠都以格外敬佩的目光看着她。

從來只見往萬歲爺手裏送銀子,磕頭哈腰恨不能低到塵埃裏求萬歲爺開恩的。

這會子倆人可算是開眼界了,原來還有這樣求萬歲爺辦事兒的?

一句軟話沒有,還倒得金銀無數,思及景仁宮裏那一屋子的黃金盒子,魏珠心態瞬間產生了巨大變化。

他突然有點不想在御前努力了,往後去阿姐身邊伺候,回頭指不定還有李德全叫他爺爺的時候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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