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方荷醒了,傷勢也大好,梁娘子便令人送她回老宅。
‘小樊爺'流連花船快一個月了,也該去老宅認人,否則傳出去影響的是方荷的名聲。
方荷從花船上下來,終於從逃出生天的興奮勁兒裏冷靜下來,發現了華點。
“不對啊,我傷勢都好得差不多了,爲啥才醒?”方荷仗着自己做男裝打扮,即便都看得出她是女扮男裝,她依然攬着梁娘子的腰,以一副紈絝模樣晃盪下船。
梁娘子腰上還被捏了下,脣角抽了抽,拿帕子抽方荷的手。
“給我鬆開!有些事兒我不瞭解,叫你醒過來嚇着你怎麼辦?自然得等人回來,才能叫你醒過來。”
方荷懷疑的小眼神直往梁娘子眼底送,她合理懷疑,對方是嫌她醒過來嘰嘰歪歪太麻煩。
乾脆爲了省事兒,叫她一覺睡到九月裏。
這可是江南誒!
方荷幽幽看着梁娘子,她錯過了多少美景,天兒如今涼了,都不方便做浪裏白條了!
梁娘子看懂了,有些無語,就算醒過來,這丫頭也是個病人,她還想幹啥?
她翻個白眼將方荷推上馬車,迅速回了船上。
梁娘子還有些事兒沒處理好,唱戲就得唱全套,才經得起查,所以得過幾天才能“從良'。
但她沒跟方荷說謊。
方荷被娜仁從崖底帶出來時,因爲失血過多昏死過去,甚至受了驚起了高熱,往南來的一路都非常兇險。
偏他們爲了安全,不能留在原地叫方荷養傷。
娜仁留下收尾,他們帶方荷一路南下。
以梁娘子的醫術很輕易就發現方荷底子虧空,她怕叫方荷半路醒過來,看見陌生的人和地方,萬一再受驚叫風邪入體,那可大羅神仙都難救。
當然,梁娘子確實懶得哄人,乾脆就叫她昏迷到傷快好,正好娜仁昨日回來,今兒個她就停了安神的藥。
方荷也沒幽怨太久,她那是跟未來媳婦打情罵俏好嗎?
出來後不用從頭開始奮鬥,她心情好到別人罵她臉上......她最多罵回去,絕對不動腳的那種。
她興致勃勃掀開簾子往外看,九月的江南其實也很美。
不冷不熱,溫涼如初春,街頭巷尾連野花野草都透着股子成熟的濃豔風姿。
等到了樊家老宅,看着佔地不算小的宅院,她臉上的笑意比蔓出牆頭的桂花還要燦爛。
“爺您竟然回來啦?”一個看起來頗爲富態的門房大爺聽見敲門,探出頭來看了眼,邊調侃邊開了門。
方荷:“......”她不是昏睡了倆月?
咋好像是個人都知道她是小樊爺?
可惜梁娘子不肯說,只說叫她回來問娜仁。
方荷帶着快要突破天際的好奇和初入新家的興奮,甩開袍角,特別有小爺風範地大跨步往主院走。
迎上來的忠僕秦叔:“......”實話說,這位姑娘比他先前的小主子都更像個爺。
他小心翼翼上前逢迎着:“爺回來了?這會子也該用午膳了,老奴這就去叫廚房備膳,您看看今兒個想喫什麼,馬上就能得。”
方荷也不知道這是哪個,但也不慌,噙着一抹放鬆的笑,邁着六親不認的步伐繼續往前。
“行,勞您費心了,今兒個就簡單些,隨便上幾個咱儀真縣的招牌菜,叫我憶憶苦思思甜。”
秦叔:“......好咧,老奴這就去安排。”
把方荷送進門,秦叔怔忪片刻,他活了大半輩子,頭回聽到費心二字。
他神態莫名比開始放鬆了些,笑着往廚房去了。
方荷進門,見娜仁坐在一旁,腳步頓了下,面上有所遲疑。
娜仁今天沒蒙面,臉上縱橫的傷疤看起來格外嚇人。
她已經習慣了別人看到她就會止步,面上並無意外之色,表情疏淡起身。
剛要開口,方荷就猛地衝了過來,一把抱住她的腰,把自己埋在了她格外雄威的胸前。
方荷考慮過是給娜仁磕一個還是大恩不言謝後,還是決定讓娜仁感受到自己的熱情。
“嗚嗚,姐,往後你就是我親姐,啥也不說了,我給你養老送終!”
娜仁:“......”就她收到的信兒來看,憑這丫頭的身子骨,還指不定誰先死呢。
但她原本平淡的神情不自覺多了一絲笑意。
“好,如果被抓住,我們一起死。
方荷差點一口氣噎死在對方的柔軟裏,她瞪大眼後退一步。
“快呸呸呸!怎麼可能被抓住,妃不是都死了嗎?”
她也沒有等着她回去報仇的失蹤情郎,熙貴妃誰愛當誰當去吧,她更想做小樊爺。
想到這兒,她趕忙把自己的諸多疑惑一股腦問了。
“熙妃怎麼會掉落山崖被野獸啃了?"
“是太後安排我離開的嗎?會不會連累她啊?”
“還有爲啥宅子裏的人都認識我......”
娜仁叫她先坐下,想了想,言簡意賅跟她解釋。
“我抓了把我害成這樣的女人,提前打暈困在崖邊,咱們到那,我先把她推下去了。”
“太後什麼都不知道,塔娜......拉克申福晉幫我報仇,我替她做事,用我自己的方法,她們不過問詳情。”
“宅子和秦叔是我爲報仇給自己留的後路,仇塔娜幫我報了,往後包括我,樊家一切都是你的。”
“除了秦叔,他們都是我在蒙古王公手裏救下的漢人,一路跟你過來的,自然認識你。”
方荷聽得嘴越張越大,甚至漸漸露出不忍的神色。
娜仁心思細膩,神色倏然轉冷,問:“你覺得我不該扔那女人下去?”
方荷狠狠點頭:“光扔那一個有什麼用,渣......負心漢你就那麼放過他了?”
雖然她沒殺過人,可要是有人害她成爲娜仁那樣,她覺得就算是上輩子,她拼着喫牢飯也得做得比娜仁還過分。
哪兒有什麼該不該,只有夠不夠啊!
娜仁也有點遺憾:“那混蛋是塔娜的繼子,她給自己的兒子鋪路,早把他大卸八塊了。”
她原本是土謝圖汗部的貴女,不然也不能嫁給拉克郡王的兒子。
可惜她額吉死得早,阿布死後,那些異母兄弟根本不在乎她,纔會叫那混蛋爲了拉攏其他部落害了她。
娜仁可不是逆來順受的人,她自有屬於北蒙貴女的驕傲,抓住塔娜伸過來的援手,將對方坑了個徹底。
她這次晚一步南下,就是幫着塔娜把她那些異母兄弟的地盤也給搶了。
害她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方荷這才呱嗒呱嗒拍着巴掌叫好,既然不會牽連別人,她原本還懸着的心放下來一大半。
她只還剩一個問題:“那阿姐爲啥還擔心咱們會被人抓住啊?”
娜仁無奈看着方荷,“除非你願意剃頭......”
“不可能!”方荷猛地站起來,一臉驚恐地抱住自己的腦袋。
“不就是裝樊紹輝嘛,我就是長個家雀出來,也絕不剃頭!”
娜仁:“......”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嗎?
這丫頭還有......無中生有的本事?
方荷知道是身份的問題,心就徹底放下來了,上輩子喬裝打扮的方法不要太多,辦法總比問題多。
秦叔很快佈置好了午膳,方荷拉着娜仁坐下,一邊喫一邊迅速進入狀態。
“回頭先叫秦叔把樊紹輝的樣子想辦法畫下來給我,再準備一個跟我差不多高的家丁,我解決這個問題。”
儀真縣與揚州府的口味差不多,比較出名的家常菜是大煮乾絲,紅燒獅子頭,三丁包子,鹽水鵝這幾道。
秦叔還叫人做了道這時節特別好喫的軟兜長魚,配上千層油糕和翡翠燒麥,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方荷喫得腮幫子都鼓起來了,看得娜仁都來了食慾,放下些許擔心,也跟着喫起來。
等喫完飯,娜仁本來還想跟方荷說一下京城發生的事,但荷卻實在沒心思聽八卦。
她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兒,拍拍肚子一抹嘴兒,方荷就搓着手衝娜仁嘿嘿笑。
“咱們現在就只有五百兩銀子可以動用是吧?要是買個客棧不知道夠不夠用?"
“我覺得咱們不能坐喫山空,要想以後舒舒服服養面首,生小患,咱們就得先把銀子賺出來!”
她雖然大學的時候做過很多兼職,可後世的很多東西蘇出來並不保險。
方荷最擅長的還是酒店方面的事情,換成這世道......開客棧是最妥當也最適合躺着收錢的途徑。
娜仁覺得自己可能聽到了什麼不該聽到的話,卻下意識順着方荷的話回答。
“五百兩銀子肯定不夠,不過塔娜給了我一匣子南珠,盒子是黃金的,說是太後留給你的......"
方荷滿心的興奮稍稍頓了下,捂着嘴咦咦嗚嗚出聲,富婆真的太愛了,她哭死。
如果不是宮裏實在不是她想過的日子,她特別願意跟太後做婆媳,她們肯定能好得親孃倆似的。
但她雖然沒啥道德,底線還是有的,太後給的東西輕易不能拿出來用,早晚她是要還回去的。
她思忖道:“京城裏一間小鋪子才一百多兩,這小縣城裏買座兩層的鋪子那麼貴嗎?”
“那咱可以在南來北往行商比較多的地方買塊地,自個兒蓋一座客棧也可以,只要地和房子控制在四百兩以內,剩下的銀子足夠佈置起來了,我來控製成本。”
上輩子開中層會議的時候,她聽客房部的經理做過很多次報告,大概知道該怎麼在節省成本的情況下,儘量把房間佈置得更高級,更舒心。
說到自己專業上了,方荷拍拍腦袋:“哦對了,還得留些銀子,我們得買幾個好看的店員。”
“最好是買那種即將被賣進煙花柳巷的,叫他們憑藉工作年限和月銀爲自己贖身。”
已穿到了這個世道,她不會產生什麼人口買賣忍不忍心的困惑,只會想辦法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能幫一個是一個。
與其幫人贖身,叫人繼續孤苦無依,不如給他們希望,那纔是這個世道最缺少的東西。
娜仁看方荷的眼神愈發柔軟,臉上笑意漸深,雖然看起來更恐怖,卻只叫人覺得溫柔。
“如果只是小客棧,就暫時不必買了,莊子上有的是,等以後需要的時候,咱們再按你說的去買人。
方荷沒明白,“是阿姐救下來的漢人?那樊家這些是你買來的嗎?”
娜仁搖頭:“不是,都是我救下來的,樊家這些是尋常奴隸,莊子上那些………………”
她突然有點不知道該怎麼用漢語形容那些人的身份。
方荷瞭然:“禁臠?玩物?”
娜仁點頭,她倒不是因爲什麼仁慈心腸。
作爲曾經的貴女,她接受過的教育叫她很清楚,一個人的力量太弱,不足以叫塔娜幫她報仇。
憑着曾經對周邊各部落貴族的瞭解,她反覆觀察許久,救下來的都是她覺得人品靠得住的,男女老少都有。
有些適合在宅子裏幹活,有些實在長得太好,或者手藝不在幹活兒上的,就先放在莊子上,叫他們學着幹活。
方荷一雙大眼綻放出更強烈的熠彩,“那這些小哥哥小姐姐豈不是都多才多藝,而且都格外會說人話?”
客棧想要賺錢,又不能出格,房間只能儘量做到舒適,溫馨,乾淨。
大頭當然還是在餐飲和特色節目上面。
想要培訓沒有任何基礎的人學會如何保護自己,又能吸引別人的注意力,並不容易。
可要是換成曾經有過那樣遭遇的人,可以省好大一部分功夫,又能讓他們靠自己的本事掙錢,應該也能讓他們更安心。
聽方荷解釋後,娜仁又笑了:“吹拉彈唱他們都會,保護自己......北蒙的漢人想活着,這是他們的本能。”
方荷迫不及待地催促娜仁:“那咱們要不先去莊子上看看?順便也在外頭打聽打聽,哪兒有合適的地方適合建客棧。”
娜仁也不攔,方荷想出去的渴望都快從眼睛裏溢出來了,叫她莫名覺得吵鬧。
“正好,你可以從他們中看看有沒有合適你僞裝的人,先把你身份隱患給解決了。”
方荷猛點頭,都已經要僞裝成男人了,她也不想把自己搞得太醜。
要是能跟個漂亮小哥哥做雙子打扮,她可就來勁兒了!
說不定她和梁娘子的小夫郎,都能內部解決了哩嘿嘿…………
就在方荷快樂奔向美好生活的時候,京城這邊下起了雪。
這場雪比去年要早個十幾天,卻一上來就是鵝毛大雪,到了傍晚時分,就已將琉璃瓦染了厚厚一層白。
梁九功站在弘德殿外,看得有些出神,好像老天爺也知道那小祖宗人沒了似的,要替她把整座紫禁城都披上素縞。
明明下雪天兒還沒那麼冷,可梁九功卻覺得乾清宮像是能冷到人骨子裏去,要不怎麼那麼安靜呢。
李德全在一旁,聽見動靜,小聲提醒:“乾爹,顧太監來了。”
梁九功頓了下,轉過身露出苦笑,衝顧問行微微搖頭。
顧問行眉心緊蹙:“萬歲爺還是不肯翻牌子?”
自北巡迴來,這都已經快兩個月了......不,就是北巡途中,因爲與羅剎打仗的事兒,皇上也沒怎麼臨幸妃嬪。
算起來已經三個多月沒人侍寢了。
這可怎麼成,就是平三藩時,也不曾如此,時間久了是要傷龍體的。
梁九功一個字也不肯多說,只道:“這陣子前朝事多,高麗還有羅剎那邊都麻煩着呢,萬歲爺大概是沒那個心情。”
顧問行嘆了口氣,“還有一個月就頒金節了,過些日子來來往往那麼多貴人,這事兒瞞不住,老祖宗怕也是要過問的。”
要是太皇太後知道皇上一直不進後宮,顧問行和梁九功的皮子都保不住。
梁九功也發愁,可進了殿後,見皇上又望着角落裏的屏風不自覺出神,他卻一個字都不敢多提。
一旁伺候的魏珠也差不多模樣。
別看梁九功跟方荷魏珠兩人一開始不和睦,可他也略明白自家主子爺和魏珠的心情。
有些東西,要是沒擁有過,也就罷了。
偏偏知道了好兒,在即將擁有前人沒了,梁九功有時候看到魏珠和翠微他們,心裏都有點難受。
“顧太監說什麼了?”康熙聽到梁九功的動靜,很自然地回過神,淡淡問道。
梁九功躬身回話:“回萬歲爺,顧太監說,頒金節將至,您久不進後宮的事兒怕是瞞不住老祖宗………………”
康熙瞭然點頭:“說的是,朕這陣子忙糊塗了,叫李德全跟顧太監說,明兒個朕去承乾宮。”
梁九功心下一驚,接着卻是鬆了口氣的微喜,笑着應下來。
康熙不只去了承乾宮,接着又去了鈕祜祿貴妃的永壽宮,然後長春宮、鍾粹宮、翊坤宮和永和宮也都沒落下。
只不過,去長春宮的時候,康熙歇在了良貴人所在的偏殿,連明面上給惠妃個面子,跟她用頓晚膳都不曾。
惠妃心下直打鼓。
等得知皇上去了鍾粹宮,同樣也沒見榮妃,直接去了通嬪的後殿,她一直忐忑着的心總算是落下來了,直接沉到谷底。
她清楚,先前她收買那兩個侍衛,想叫他們趁機與方荷不清白,或弄花了荷那張臉的事兒.......怕是叫萬歲爺知道了。
榮妃應該也沒閒着,三等侍衛馬佳榮尚雖然沒有被罰,甚至還因爲護駕有功被提成了二等侍衛,卻再也沒沾着過萬歲爺的邊兒。
皇上應該是沒有證據,卻不知道怎麼,肯定是她和榮妃做了手腳……………
可她們就算動手腳,也只是想叫方荷受不了寵,刺殺這事兒可跟她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實在放心不下來,緊着吩咐半夏,“你去一趟東三所,叫大阿哥跟明珠傳??算了,你叫他最近安分些,千萬別頂撞他汗阿瑪!”
半夏有些不解,“若是萬歲爺查出什麼來,可該如何是好?還是得叫明中堂知道,幫咱們把尾巴給掃乾淨的好………………”
“糊塗!”惠妃低喝,“咱們又沒自個兒去收買那兩個人,銀子也不是從咱們手裏出去的,就算查也只能查到謹嬪身上去。”
她不過只是略蠱惑了幾句,謹嬪自個兒就沉不住氣,替她把事兒給辦了。
兩人說話的時候,沒有旁人聽見,半夏親自守着門,就算謹嬪想拿捏她也是不能。
“這會子叫明珠去擦屁股,你是生怕萬歲爺抓不住咱們的把柄嗎?”
半夏恍然大悟,趕忙給自己一巴掌:“主子說的是,是奴婢糊塗了,奴婢這就去。”
說話的主僕二人卻不知,長春宮主殿的屋頂上趴着個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的黑衣人。
在半夏出來之前,這人就悄無聲息跳入長春宮後頭的甬道,迅速離開了。
榮妃沒想那麼多,她知道皇上這是敲打她呢,可皇上敲打她少了?
反正她吩咐榮尚做的事兒,沒有任何證據。
就榮尚的出身,但凡皇上疑心,那是瞞也瞞不住的。
榮尚的阿瑪早在平三藩的時候戰死了,皇上橫不能爲個死了的女人就殺功臣之後。
有胤祉和三公主在,皇上也不可能因爲拿不出證據的事兒,廢了她的妃位。
至於冷着……………榮妃在殿內冷笑連連。
她這幾年侍寢的次數,加起來都沒有德妃和宜妃的零頭多,跟冷着有什麼區別。
左右思量一番,榮妃覺得自己沒什麼好怕的,在白芍擔憂的眼神下,帕子一甩,進了偏殿的小佛堂,乾脆眼不見爲淨。
康熙按着做三休二的習慣,把通嬪、端嬪、敬嬪、安嬪、僖嬪和平嬪那邊都去過一遍,獨獨落下了謹嬪所在的鹹福宮。
謹嬪急得直上火,惠妃卻把自個兒給嚇病了,萬歲爺還真查出來了?
那萬歲爺到底知道了多少?
惠妃嚇得在頒金節之前起了燒,更加猶豫要不要叫人給明珠傳信兒。
不等她猶豫完,乾清宮裏傳來了旨意,以謹嬪勾結叛黨,刺殺皇上爲由,將她廢爲庶妃,打入冷宮延春閣。
惠妃嚇得出了一身冷汗,黏糊糊粘在身上,難受得她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猛地坐起身,揚聲叫:“半夏!”
不能再等了!
另一個宮女杜鵑進門,抖着嗓音道:“主,主子,慎刑司來人,說是半夏姐姐偷了萬歲爺賞給大阿哥的一塊玉佩,抓走問話去了。”
惠妃驀地愣了下,整個人就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似的,軟軟躺了下去。
她知道,半夏回不來了。
“主子?主子!”杜鵑嚇得大叫。
“來人啊!快去請御醫!”
連慈寧宮都得到了消息,孝莊有些納罕,與來陪她用膳的太後不贊同地唸叨。
“惠妃宮裏的宮人也被抓了去?納喇氏總不可能豬油蒙了心與刺客有關,玄燁這是折騰什麼呢!”
“好歹得多顧及保清那孩子的臉面,納喇氏都伺候這麼多年了,傳出去要叫人說皇帝不近人情。”
太後垂着眸子,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頓,平靜道:“既然與刺客無關,那就是他們害得方荷中了箭,該罰!”
離開草原之前,塔娜把娜仁看到榮尚和兩個護衛不老實的事兒告訴了太後。
太後得知方荷重傷被帶走,心裏的憤怒比塵埃落定的悵然更多。
就算方荷走了,她也不允許想害方荷的人安然無恙在宮裏享福。
雖然她對乾清宮的事兒插不上手,可那兩個侍衛買皮子是跟北蒙人打交道的。
康熙派人出去查的時候,她讓塔娜半真半假把消息放了出去。
看樣子惠妃和謹嬪的手都不乾淨,有胤在,太後也沒想過惠妃會受到什麼懲處,嚇她一嚇有什麼。
孝莊不動聲色淡淡掃太後一眼,“哀家都按照你的意思,親自下了懿旨,給了那丫頭她幾輩子都得不到的尊榮,你也該放下了。”
太後徹底喫不下去了,放下筷子,紅着眼眶抬起頭。
“姑姑,我與烏林珠的緣分淺,與那丫頭的緣分也淺,我心裏難過。”
“烏林珠已經是扎斯瑚裏氏的人,當初我什麼都不能做,難道連她的後人,我稍稍袒護些也不行嗎?”
孝莊定定看她一眼,把太後看得心裏發慌,趕忙低下頭,抬起手中的帕子假裝擦眼淚。
“行了,該罰的也罰了,該嚇唬的也嚇唬了,馬上就是頒金節,這事兒就算是過去了,總不能叫人看皇家的笑話。”
太後沒敢再多說什麼,順從地應了下來。
但等她離開慈寧宮後,孝莊卻吩咐蘇茉兒:“你去跟烏雲珠打聽一下,琪琪格在草原上都做過什麼,事無鉅細,一五一十都問好了,回來告訴我。”
蘇茉兒聽出了話鋒,小聲問:“主子您是覺得方荷姑娘沒......”
“既已經入了皇家陵寢,徐佳氏方荷自然是死了。”孝莊淡淡打斷蘇茉兒的話。
“就算活着......她也只能是個死人。”
別以爲她這兩年身子不好,就一點都不知道外頭的消息。
康熙一路北巡直至回京,她想知道的事兒,總有辦法能知道。
原本她還覺得,有個可着玄燁心思的女人伺候他,總好過跟安親王府直接對上。
但如今,她卻隱隱有點後悔了。
到底是烏林珠的後人,也許她就不該動留方荷在宮裏的心思,哪怕是那丫頭給賜婚呢。
她叫住還沒出門的蘇茉兒:“你明兒個趁着早朝時候,去一趟敬事房,叫顧問行把彤史送過來我看。”
“你帶他一起回來,別叫他有機會傳話。”
“奴婢記下了。”蘇茉兒心下暗驚,總覺得宮裏怕是又要有場風雪。
很快,就到了頒金節這日。
宮裏的雪都還沒化開,各處就披紅掛綠,爲銀裝素裹穿上了一層鮮豔的外衣,叫冰天雪地都看起來熱鬧了許多。
康熙親自帶着王公大臣們在奉先殿祭祀,又奉了太皇太後和太後到北海觀看冰嬉表演。
到了晚間,乾清宮舉辦了格外盛大的晚宴。
孝莊冷眼瞧着,她這個有些不大正常的孫兒,今兒個表現得格外正常。
臉上的笑像是拿尺子比出來的,與福全和常寧還有幾個宗親喝起酒來,也格外豪爽。
如此正常,卻是最不正常的事兒了。
如果玄燁放下了方荷,又爲何這大半個月來走遍了後宮,竟然一次水都沒叫?!
越想她心裏的怒火越甚,愛新覺羅的子孫這都什麼毛病!
但念着頒金節是大日子,她沒露出痕跡,勉強笑着與妃嬪和各家福晉們說了好些話,就以疲乏的理由提前離席,回了慈寧宮。
再看康熙跟喝水一樣往肚兒裏灌酒,想到前幾日佟佳氏在自己跟前哭訴的事兒,怕是繼續多待會兒,她要忍不住火氣了。
等散了場,福全和常寧沒喝多,反倒康熙喝得幾乎站不穩,直接被轎輦擡回了昭仁殿。
他沒喫多少東西,所以也沒吐。
甚至在魏珠膽戰心驚把醒酒湯端過來以後,只看着醒酒湯愣了一會兒,就沉默地端過來一口乾了下去,比喝酒還豪爽。
梁九功站在殿外,都沒敢冒頭。
生
怕主子爺看見他,又想起要找梁九功'那一茬來,叫人心酸又無奈......最重要的是,這會子殿內可是有劍啊!
現在他是一點都不怕魏珠這小子往上爬了,恨不能對方能直接頂替了方荷纔好呢。
但康熙今天一點都沒折騰。
或者說,他從那次踉蹌過後,從來也沒折騰過,只不過極偶爾纔會想起御前曾有個小混賬罷了。
但他也不肯就此躺下睡覺,扶着魏珠,踉踉蹌蹌走到窗戶邊上,氣息冷沉地看着窗外,沉默的時間之久,叫人懷疑他是不是站着睡着了。
魏珠抖着膽子偷偷探頭過去看。
這天兒太冷了,萬歲爺喝了酒又體熱,吹久了風若是着了涼,他可沒有阿姐那麼頭鐵,多少條命也不敢這麼往裏搭啊!
他剛歪了腦袋往前探身子,康熙突然指着窗外開口??
“那裏有人,去!把人帶過來!”
魏珠嚇得差點跌在地上,一來是他沒看見外頭有人,二來是......萬歲爺吩咐剛落地,瞬間就有個黑影往指的方向去了。
這大半夜的一驚一乍,魏珠嚇得心口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倒是不敢再探看了。
可暗衛回來後,直接跪在窗外回話:“萬歲爺,您指的地方是御茶房,宮人在門口燒水泡茶,沒人在窗前。”
說話功夫,值夜的再霞和岑影都戰戰兢兢過來了,也不敢多說話,就跪在地上。
康熙沉聲吩咐:“抬起頭來!”
冉霞和岑影順從地垂着眸子抬頭,再臉色蒼白,岑影面上卻沾染了些許緋色。
在乾清宮伺候的宮人,除了翠微這種,哪個沒上進心?
只不過是沒機會罷了。
這會子......岑影偷偷抬眼去看康熙,卻叫康熙眸底格外深沉的冷漠嚇了一跳,趕緊叩頭下去。
康熙轉頭看魏珠:“不是她們,你去把人叫過來,朕不敲她。”
魏珠心裏發苦,頒金節御茶房忙了一天,有兩個宮人着涼,另外兩個人白日還要當值,今晚就只有再和岑影伺候。
他知道皇上是在說誰,只能硬着頭皮應了聲?,紅着眼圈咬牙出去找。
梁九功見他出來,嘆了口氣,無奈還是進去伺候着。
他柔聲勸依然在窗口往外看的康熙,“萬歲爺,人明兒個一早才能過來呢,您先歇着吧?”
康熙不吭聲,扶着梁九功坐回牀上,要喝茶。
梁九功趕忙將安神茶端過來,伺候到康熙凍得有些蒼白的脣邊。
康熙腦袋下意識往後仰了仰,突然無奈笑了下,“你乖一些,朕喝水的時候,你別說話啊!”
這句話把梁九功眼淚都快炸出來了。
都以爲皇上不會爲一個女人傷心,就連主子爺自個兒都覺得自己不會。
可梁九功清楚,皇上是不能叫人發現自己難過,甚至連自己都騙。
自打離開草原,這幾個月,主子爺要麼滴酒不沾,要麼就喝醉,醉了酒……………總以爲離開的人還在跟前。
先前皇上去承乾宮看皇貴妃,佟佳氏柔聲叫表哥,皇上差點就變了臉色。
待得與佟佳氏用了晚膳,離開之前,皇上語氣溫和卻堅定地吩咐,往後不許她再叫表哥,氣得佟佳氏捂着臉就衝回了殿內。
因着頒金節,內務府派人來請示要打的金銀裸子樣式,好叫宮裏宮外的人都沾點吉祥氣兒。
皇上張嘴就要內務府打一百個巴掌大小的黃金盒子,把海拉遜都給驚着了。
再有江南和湖廣等地進上來的南珠,往常留一部分給妃嬪,其他的給太皇太後和太後送去。
這回皇上愣是在私庫裏存了一大匣子,導致六嬪今年都沒有南珠的份了。
就更不用說寫了又燒的字帖,還有不叫人動的梢......諸如此類的事兒時有發生。
偏偏他們家主子爺就跟沒事兒人一樣,喝完了茶,也沒等魏珠回來,平靜躺下,很快便睡了過去。
梁九功都恨不能替主子爺哭一場,好歹發泄出去,把人放下,再這樣下去,怕是要出大問題喲!
不過,想是這麼想,梁九功卻沒想到,大問題來得會這麼快。
一大早,下了朝,康熙帶着梁九功去慈寧宮請安。
剛踏進慈寧宮,慈寧宮大總管於全貴就令人關了慈寧宮的大門。
康熙蹙眉,“放肆!”
於
全貴利落跪地,給康熙磕頭。
“奴才聽太皇太後吩咐,過後要殺要剮由萬歲爺發落,得罪了!”
語畢,蘇茉兒攔在康熙身前,於全貴揮揮手。
立刻就有兩個膀大腰圓的太監衝過來......反剪了梁九功的雙手,將他壓在了天井裏的凳子上。
板
子落下來的時候,梁九功纔回過神:“哎唔......”
他捂着嘴淚流滿面,那祖宗人都沒了,怎麼遭罪的又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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