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啾啾開始她的藝術班生活, 她每天早上起牀開始背單詞,然後到樓下的繪畫室開始畫畫。
她基礎並不好, 這裏大多數學生都和顧嵐一樣, 幾乎都是從小學畫。夏啾啾畫漫畫水平還可以, 然而像素描這樣的東西,對於她來說就太過陌生。
在網上大家都喊着大大,到畫室裏突然就成了一個很普通的人, 說不難過,那肯定是騙人的。
只是說, 老師同學越說她差, 她心裏就越鉚足了勁, 一定要畫下去, 好好畫。
她每天白天學畫,晚上就抽兩個小時畫漫畫, 有時候控制不了時間,一畫就到深夜。
有天晚上她畫到凌晨一點,這纔想起來自己沒喫飯。夏天眷已經睡了, 她趴在地板上,發了條微博。
“畫到現在纔想起來原來自己沒喫飯, 好餓, 好想喫薯條可樂炸雞。”
發完之後沒多久, 她就收到了江淮安的信息。
“沒喫飯?”
“啊,你怎麼知道?”
“宋哲說的。”
“他還挺關注我?”
夏啾啾有些詫異,江淮安立刻打消了她的想法:“他關注楊薇。”
夏啾啾聽到心裏發悶了, 本來脫口而出想問你爲啥不關注我?可話到嘴邊,又生生憋了回去。
她仰倒在牀上,打着滾道:“你還不睡啊?”
“你不睡?”
“我畫得可來勁兒了!”
“我做題也做得可來勁兒了!”
“變態。”
“彼此彼此。”
……
她就和江淮安這麼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天,慢慢就有些困了。然而沒一會兒,她電話突然就響了起來,她看見江淮安的頭像,有些疑惑接了電話:“你給我電話幹嘛?”
隨後就聽見裏面人帶着笑意的聲音:“開門。”
夏啾啾:“!!!”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沒穿胸衣後展現出板上釘釘氣勢的小兔子睡衣,從牀上連滾帶爬衝到衣櫃,開始換衣服。
等她換好了衣服,怯生生到門口,從貓眼裏看過去,發現門外的確站的是江淮安後,她小心翼翼站在門口開了門,探出頭來警惕盯着他:“你這麼晚來做什麼?”
“可樂、炸雞、薯條。”
江淮安提了提手裏的口袋。夏啾啾立刻反應過來,這是來送外賣的。
她看着江淮安,他穿了件黑色的大衣,背了書包,格子圍巾圍在他頸間,面上帶着黑框眼鏡,看上去氣質溫和柔軟。
外面似乎很冷,他鼻頭凍得有些紅,看上去有那麼幾分滑稽。他下巴朝裏面抬了抬,詢問道:“我可以進去嗎?”
夏啾啾打開門,給江淮安讓了路。
江淮安進屋之後,將喫的放在桌上,招呼夏啾啾道:“趕緊來,不然就冷了。”
夏啾啾也知道冷了的炸雞超級難喫,趕緊跑到桌邊,用紙包住炸雞就開始啃。
炸雞還帶着熱度,全然不像經歷了寒風的樣子,夏啾啾看着江淮安解開圍巾,脫了外衣放在桌上。
平平常常的動作,他卻做得格外優雅漂亮。
夏啾啾盯着他,好奇道:“你是哪兒去買來的炸雞啊,還熱着呢。”
“就隔壁街。”
“你怎麼知道隔壁街有炸雞啊?”
夏啾啾有些奇怪,江淮安盤腿坐在她對面,提了另一隻雞腿道:“我就是知道啊,你羨慕我這種特意功能啊?”
“纔不羨慕,”夏啾啾啃着雞腿,毫不留情戳穿了他的謊言:“你肯定來這裏很多次了。”
江淮安被她的直接搞得一時無言,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卻是道:“怎麼搞得飯都不喫?畫畫這麼廢寢忘食?”
“就是,做喜歡的事情,就什麼都忘了啊。”
夏啾啾安然開口。江淮安點了點頭:“看來你是要成大畫家了。”
夏啾啾聽到這話,神色暗了暗。江淮安有些奇怪:“怎麼了?”
“沒什麼啦,”夏啾啾垂下眼眸:“薯條軟了,不好喫了。”
江淮安覺得夏啾啾孩子氣得可愛,他含笑瞧着她:“行,下次我給你帶不軟的。”
“哦。”
夏啾啾似乎也沒什麼精氣神,應了一聲,也沒多說。
兩人默默喫了東西,江淮安同夏啾啾聊了一會兒,都是些生活瑣事,平淡無奇。
夏啾啾聊着聊着就困了,可她還是努力撐着坐在對面,想要和他多說一點話。
這樣的念頭很奇怪,明明很快可以再見,甚至於說只要她願意,她可以隨時跨越這個城市的街道去見這個人,可是在他出現和她說話的時候,她偏生就是不願意停下來,想努力多和他說幾句。
江淮安的精力一貫比常人旺盛,夏啾啾困了,他卻還是精神抖擻。他看見夏啾啾想打盹,便乾脆坐到她身邊去,兩個人靠着沙發坐在地毯上,聽夏啾啾說她畫畫的瑣事。
“微博上我有個忠粉,可愛我了。上次我說沒人喜歡我,他立刻給了我一個520,我心裏都軟化了。”
“其實很多時候畫不懂,可一想想那些大王叫我來巡山的讀者,就覺得很開心啊,就忍不住想要畫下去。”
“知道你不懂啦。”
“我懂就好啦。”
“江淮安你過得怎麼樣?題目會做了嗎?考得好嗎?”
夏啾啾零零碎碎詢問着,說着說着,就再沒了聲音,江淮安扭過頭去看的時候,發現這個姑娘竟然是已經睡着了。
江淮安哭笑不得,就這麼讓她靠了一會兒。
少女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似乎用起了和他一個味道的沐浴露,柑橘味的薰香環繞在兩人周邊,江淮安感覺夜色特別安靜。
他坐在柔軟的地毯上,旁邊是他喜歡的姑娘,他內心軟化成了一片,感覺整個房間似乎獨立成了一個小小的天地,這個世界就剩下他和夏啾啾。
他開始忍不住思索,如果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他和夏啾啾是什麼場景?
那麼,他大概就有了一個很正當的告白理由——請你爲了人類的繁衍,同我生孩子吧!
想到這個畫面,江淮安忍不住有些想笑。他壓住自己的抖動,輕輕讓夏啾啾滑落到自己懷裏。
他小心翼翼抱起她,將她送到臥室去。
夏啾啾迷迷糊糊睜眼,看見江淮安的臉,一瞬之間,她感覺自己似乎是回到了她和江淮安在一起的日子,那時候她喜歡等江淮安下班。她每天無所事事,江淮安總是很忙,於是她每天總要等他到很晚。
他回來之後,會小聲的、不驚動她的梳洗,然後將她小心翼翼抱到牀上去。如果中間她醒了,他就會朝她笑笑,用影子擋住光線,溫柔道:“睡吧,我回來了。”
此刻她看着面前的人,他長得比以前似乎青澀一些,更像一個少年人。
她迷迷糊糊叫了一聲:“淮安?”
江淮安愣了愣,沒想過夏啾啾睡着後叫他居然是這麼親暱。
他耳根子有些泛紅,匆匆將夏啾啾放下之後,替她脫掉鞋子,蓋上被子,便轉身離開。
夏啾啾閉着眼,又睡了過去。
她有些無法思考。
爲什麼江淮安不睡她旁邊呢?是還有工作嗎?
江淮安將夏啾啾放在牀上後,去找了被子來,在沙發上鋪了牀便睡了。
被子上還帶着夏啾啾的味道,他躺在被子裏,莫名其妙就覺得有那麼些臉紅。
第二天夏天眷先醒,他一到客廳看見江淮安,嚇得張口就道:“臥槽!”
隨後立刻反應過來:“江哥?!”
江淮安迷迷糊糊睜眼,還沒出聲,夏啾啾就從房間裏出來,一把按住了夏天眷的狗頭,小聲道:“別吵他!”
江淮安雖然還困,但也聽到了夏啾啾的話,心裏頓時像含了糖一樣,甜得不行。
他在沙發上裝着睡,夏啾啾躡手躡腳靠過來,在沙發邊上,小聲道:“江淮安,去牀上睡吧?”
她說話聲音不大,怕驚擾他一般,氣息吹拂着耳朵而過,江淮安的臉頓時紅了。
他裝不下去了,便慢慢睜開眼,然後就看到面前貓一樣的姑娘。
看見他睜眼,夏啾啾趕緊道:“去我牀上睡吧?”
江淮安沒敢抬頭,紅着臉,像個小媳婦兒一樣低頭應了一聲,便抱着枕頭去了夏啾啾房間,然後關上了門。
夏啾啾去衛生間洗漱,洗漱後同夏天眷吩咐:“你等一下,做好早餐,記得叫他來喫。”
“我?做早餐?”
夏天眷一臉迷濛:“我他媽要做早餐給他喫?!”
“嗯,”夏啾啾點頭:“你叫阿姨做也行,買也行,反正好好照顧他,不然你就完了。”
夏天眷好半天反應不過來,直到夏啾啾揹着書包準備出門,他才終於道:“等等,姐,這不對吧?我是你弟還是他是你弟?該他做飯討好我……”
話沒說完,夏啾啾“砰”的一下,把門狠狠關上了。
聽見夏啾啾關門的聲音,江淮安終於放心下來,開始抱着被子在牀上瘋狂打滾,彷彿聞了貓薄荷後興奮至極的大貓。
夏啾啾的牀!
夏啾啾的味道!
想想就好興奮!
江淮安內心沒有緣由的激動,他抱着被子在牀上滾來滾去,最後抱着被子,將頭埋在被子裏,發出了一聲悶笑。
夏天眷站在門口,聽不下去了,崩潰道:“江哥,能不能有點偶像包袱?”
江淮安立刻回答:“對不起,有不起。”
夏天眷:“……”
有了這個開端,江淮安就經常半夜送外賣。
夏啾啾本來想表示其實這是外賣小哥的職責,但是江淮安堅持認爲,大半夜叫外賣太危險。雖然夏天眷在,但夏天眷的戰鬥力不一定比夏啾啾高,而智商可能相當於兒童。這也就意味着,這個房子裏其實就住着一個女人,一個兒童。江淮安認爲,自己來送外賣,義不容辭。
於是江淮安總是伴隨着美食而來,以至於夏啾啾看見他,下意識就餓。
這麼養了一個假期,三月陽光明媚時,他們終於迎來了新學期。
開學那天是個好天氣,夏啾啾在教室門口,終於見到了許久沒見過的沈隨。
他似乎清瘦了很多,面上的眼鏡也被取了下來。夏啾啾有些詫異:“你帶隱形了?”
“沒,”沈隨笑了笑:“我去做了個激光。”
一聽這話,夏啾啾就反應過來,沈隨是要報國防生的。
夏啾啾抿了抿脣,說了聲:“加油。”
沈隨輕笑起來,笑容清雅柔和。他目光裏帶了暖意:“你也是,加油。”
和沈隨聊了一會兒,告別後,夏啾啾一進教室,就看見顧嵐坐在桌邊畫畫,夏啾啾走過去,顧嵐抬起頭來,笑了笑道:“畫室培訓成果如何?”
“小有所成。”夏啾啾玩笑開口,顧嵐讓給了位置給她進去,夏啾啾坐下來後,顧嵐突然道:“你想過你要去讀哪裏沒?”
“清華美院。”
夏啾啾毫不猶豫開口,顧嵐愣了愣:“你是非清華北大不讀了是吧?”
“以前有人和我說過,”夏啾啾十分堅定道:“人這輩子有些事很難回頭,比如高考,比如考研。所以要把每一步都走到你能走的最完美,免得空留遺憾。”
“我讀書,我就想讀北大。我畫畫,我就想考清華美院。”
“那個,”顧嵐猶豫道:“要不,中央美院瞭解一下?”
夏啾啾聽了這話,果斷拒絕。
“不行,”她滿臉嚴肅:“我要和江淮安組cp的!”
這是她在微博上學的詞,聽了這話,顧嵐一口枸杞水噴了出來。
這是她媽特意給她準備的養生水,每天早上一杯紅棗枸杞,彷彿喝了以後就能補腦考名校一般。
顧嵐咳嗽着用紙擦着嘴角,咳嗽了好半天終於緩了過來,面色嚴肅道:“你以後說這麼勁爆的話題能不能給點高能預警?”
夏啾啾有些茫然,她不太明白這話題爲什麼勁爆。顧嵐還想說什麼,武邑就走了進來,坐到了他們後面。顧嵐輕咳了兩聲,也不再多說。
夏啾啾看見武邑有些興奮,她好久沒見武邑了,於是她趕緊道:“武邑,還好嗎?”
“還好。”
武邑看上去有些憔悴:“就是訓練得太艱辛了。”
說着,他抬頭看了一眼夏啾啾,嚴肅起來:“夏啾啾,你有點頸前伸啊。”
夏啾啾:“……”
雖然沒考上大學,可武邑的專業氣質已經油然而生了。
夏啾啾雖然覺得話題似乎有些難以繼續,可是卻恍惚發現,原來不知不覺間,所有人都開始朝着自己要的方向奔馳努力了。
她感覺有一股莫名的能量場環繞在她周圍,老師的言語、粉筆摩擦在黑板上的聲音、課堂上越來越多的翻書聲,似乎時時刻刻都在提醒她,一場戰爭即將到來。
夏啾啾抬頭看了對面窗戶一眼。
那少年沒有看她,他低着頭,正在寫什麼。
他坐得筆直,眉頭輕皺,目光專注而認真。夏啾啾遙遙看着那個人,無聲息說了句,加油。
竟跑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止,夏啾啾感覺時間過得飛快,每天畫畫、喫飯、做題,走路的時候耳朵裏都塞滿了英語,上廁所的時候都在揹着歷史年代表。時間好像沒有一秒鐘是可以浪費的,大概因爲過於充實,也過得太快,眨眼之間,一個學期就接近了尾聲。
而這時候已經近6月份,盛夏蟬鳴聲響徹了學校,整個市一中被一種莫名神聖的氛圍籠罩,因爲高考來了。
高三舉行了誓師大會,這是市一中的傳統,用來給學生高考前打氣。高一高二的也會去看,好沾染一點緊張氣氛。
夏啾啾和江淮安一批人坐在一起圍觀,看沈隨作爲代表上去講話。
沈隨穿着校服,身子挺立,如松如竹。
江淮安站在夏啾啾旁邊,嗑着瓜子道:“你覺不覺得他們好像是去了就不回來了?”
夏啾啾沒說話,她遙遙看着沈隨,沈隨站在講臺上,聲音平靜。
“有時候我想,高考與其說是一場考試,更不如說是一場成人禮。我們在這場成人禮上,展現我們十二年乃至十八年來所有的努力,然後走上屬於自己的道路。這場成人禮最讓人難過的一點,不是在於從此以後你我就要分道揚鑣,而是從此之後,你我再無回頭。”
“再不會有如此拼搏的人生。”
“再不會有如此簡單的人生。”
“再也不會目標如此明確、如此充實、讓你認爲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珍貴的人生。”
“也再也不會如此熱血單純的人生。”
從此之後,你我踏入這紛繁的、複雜的世界,用成人的角度,去看待這個世間。
很難再用一顆純粹的心,單純的做一件事。也很難再有人陪着你,在同一條路上並行。
不會有人明明家財萬貫還陪着你穿校服,也很難有人不問出身爲你敞開心扉。
這個無法回頭的時間點的分割,纔是高考最讓人難過的時刻。
爲什麼會在未來會想這一刻的時候覺得熱血澎湃?爲什麼無論多少年,回想這一刻,都會覺得與衆不同。
因爲那是你用十二年的努力,去揚手揮別。
“所以——這樣的時候,你可以對不起任何人,可是不能對不起自己。”
“我們可以做不好、做不到、不會做,可我們決不放棄。到最後一秒、最後一刻,都是屬於我們的努力。”
“我們並肩而行,爲自己、爲家人、爲夢想、爲十二年、爲市一中,加油!”
掌聲雷鳴轟響,所有人大吼出聲:“加油!師兄加油!師姐加油!”
無數聲音交織,整個學校情緒沸騰。而沈隨站在高處,只是含笑看着大家。
夏啾啾仰頭看着遠處的沈隨,她心潮澎湃。
“江淮安,”她扭過頭去,看着面前的人,認真開口:“加油。”
聽到她的話,江淮安勾起嘴角。
“好,”他認真開口:“我在清華等着你,你別忽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