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她註定要再次失望了,這些有錢人可不是來照顧她生意的。

趙春秀剛想要主動和這些外地人套套近乎,領頭的兒童保護協會的女會長一看到她就表現的異常憤怒,但畢竟有新聞媒體在場,好歹還是忍住了怒氣,哪知道來人一開口詢問這裏是否路文良的家,趙春秀自己就掉鏈子了。

路文良消失了那麼幾天,帶他走的李燁也不見了,今天這一大羣人氣勢洶洶的找上門,趙春秀一時有可能想不明白,但來人都主動開口問了,作爲女人的危機感上頭,哪裏還能有轉不過勁兒的?趙春秀臉一黑,趁着所有人沒回過神的時候,一手拉着路功後退一步,“刷”,把自家大鐵門給鎖上了。

路家小店的大門,有兩層,外層的橫開鐵閘門,中空,好像監獄的鐵欄杆,後面一層玻璃門,她一拉外門,裏頭的玻璃門就被人用手給扶住了。

趙春秀氣勢洶洶的瞪着扶門的一羣人:“幹嘛!你們幹嘛!要搶劫啊!”

見她有即將撒潑的徵召,沒有願意找麻煩,這句話當然沒有人會回答。

社會新聞部的採訪記者沉聲道:“您是趙春秀女士吧,你好,我們是海川電視臺社會新聞部的記者,我叫徐亮,希望您能夠配合採訪。”

趙春秀手足無措,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但關鍵在於遇到秀才的是兵,人家那武力值哪裏是趙春秀能比的?一邊的路功都被嚇懵了呢,他們倆都知道毆打路文良是不對的,但說實話,當真沒料到真的會有人來管這個事兒。

趙春秀憋着嗓子,總算蹦出一句:“我管你誰誰誰!”一回頭對着路功難得的硬氣了一句,“你家鱉犢子找麻煩來了吧?個傻逼白眼狼!”

外頭的人一聽都紛紛皺眉,路文良一個小孩子能有什麼主意?這件事情誰都知道是好心教師李燁出手幫助受困兒童,到了這個繼母這兒,果然是不遺餘力的在抹黑。

一開始還在心存僥倖的祈禱這只是個一時糊塗的惡性事件的人頓時預備全程閉嘴,對於這樣的父母,他們才懶得搭理。

好在門關了,惶恐的夫妻倆對着一聲聲誅心的質問一句話也答不出來,只好朝裏屋開溜。

趙春秀關上房門,帶着哭腔抱怨:“他媽的,這羣人要是敢砸門,我讓我表哥收拾了他們!”

趙春秀的表哥是鎮上派出所的臨時工好吧,就是那種一表三千裏的表哥,也就是路文良倒黴遇上的那個老民警。

但她的表哥當真還能一手遮天嗎?

趙春秀臉煞白,想來,她也是明白的,這回來的一羣人顯然不是好欺負的,想要像打發路文良那樣打發掉,基本是不可能了。

果然沒多久,鎮長就黑着臉來了。

他也是倒黴的,本來這不關他的事兒,周口鎮最近忙着策劃招商引資的事情,他忙的腳不沾地,鎮子大,雜事兒也多,路文良在派出所被打的事情他也有所耳聞,但這種事情他都親自去過問,爲免就太自降身價了,可沒想到才過了幾天現實就給了他一耳光,市裏的領導居然都到場了!

沒辦法,那個闖禍的臨時工立刻開除!大清早的,他就不得不急匆匆的趕來中心街。

看到中心街那一片密密麻麻的人頭,那一刻,鎮長恨不得把路功夫妻倆的皮給剝下來。

tmd!要是因爲他們把招商引資的事情給攪和黃了,自己絕對給他們好看!

但面對市裏來的領導

鎮長擦了把汗,咬着牙,還是硬着頭皮進去了。

鎮長髮話,路功和趙春秀除非是不想活了,纔會繼續縮在家裏。

半小時之後,鎮長辦公室,夫妻倆低着腦袋嚇得直抽氣。

兒童保護協會的女主任拍着桌子憤怒的指責了他們十好幾分鐘,唾沫橫飛:“你們知道自己已經犯罪了嗎!我一定要告你們上法庭!讓你們蹲大牢!路文良的學費羣衆也能湊出來!你們這種人渣,根本就不配做父母!特別是你!你簡直是給女性們抹黑!也不記着自己還在懷孕啊?你能不能給自己的孩子積點陰德啊!不怕報應嗎!?”

趙春秀嗚嗚哭着,她是真嚇到了,誰也沒料到路文良居然真的“上·訪”去了,蹲大獄她還在懷孕呢,她不要蹲大獄!

路功連拿煙都沒力氣了,路文良是他的孩子,怎麼打自己兒子也要坐牢?國家太不合理了!

但沒有人會去聽他的心聲,幾個領導已經圍坐了一桌,開始抽着煙商議路功坐牢之後趙春秀的緩期執行大概多久,看肚子有三連四個月了,生產加母乳,還有路文良,在座的許多人都願意暫時監護。

路功張着嘴,差點就哭出來了。

活了大半輩子,他居然要去坐牢了!?

趙春秀嗷的一聲慘叫,一下子跪在地上:“領導!領導!我承認錯誤,我不該打小孩!你們饒了我!饒了我啊!”

路功嚥了口唾沫,嚇的一句話也說不出,滿屋子就趙春秀的哭聲最大。

早知道這樣,她幹嘛要去打孩子啊,她一個年紀輕輕的女人嫁到二婚家,誰看着拖油瓶心裏能好受啊?早知道這樣她還不如把路文良當透明人呢,坐牢她要坐牢去了!

“閉嘴!!!”路功紅着眼睛,忽然出聲朝她吼了一句,隨後聲音發顫,低低的對在座的一羣開小會的人說:“孩子怎麼樣了?”

“切”誰會理他。

路功抿了抿嘴:“不管怎麼樣,我要見我兒子,那是我兒子,我有權利見他。”

不過這倒是的。

畢竟現在還沒定案,路功要見兒子,誰都攔不住。

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心裏都有一杆稱。

路功的出現一定會讓收視率和輿論再升高一個階梯。

讓他出現是利大於弊的。

幾個情緒激動的女人已經被旁人勸住了,最先開口的那個記者反倒思考了一下,才鄭重的回答:“現在還沒有定案也沒有宣判,但你要看孩子,目前不行,我要去問問孩子的意見。”說罷,他抬頭看着幾個相關單位的領導,說出了自己的憂慮:“孩子還小,我怕他心裏會有陰影。”

唉可憐見的。

衆人搖搖頭,又點點頭,狠瞪了低頭抽悶煙的路功,紛紛不說話了。

見面?好啊,見啊,爲什麼不見?

路文良會有心理陰影纔有鬼。這幾天,已經隱約被民間評爲最美教師的李燁寸步不離的照顧着他,她如今嚐到了甜頭,新的調令已經能聽到風聲了,縣一級中學,或者市重點小學,差不離,就是這兩個了。

好福利、工作輕鬆、鐵飯碗,又風光。

李燁從沒有那麼肯定過自己的抉擇,難得一次學雷鋒,就有這麼大一個回報,路文良那張被定格爲陰險的小臉在她眼中都慢慢順眼了起來。

路文良既然已經同意了要見父母,她自然不可能再反駁些什麼,這不是個普通的小孩子,李燁能看出來一個人到底能喫多大碗的飯,路文良的主意,比她要多着呢。

跟隨路功一起來的還有市電視臺的幾個知名記者,病房外全是圍觀的人,有社會好心人也有純看熱鬧的,路文良拒絕了捐款,這讓他們更覺得他心性善良,路功和趙春秀出現的時候,引起了一堆唾罵。

趙春秀記喫不記打,柳眉一豎就想對罵,路功正是心煩氣躁的時候,面對衆人譴責的眼光,他的心裏也不好受,察覺到趙春秀的舉動,他反手就是一耳光。

這一下可炸開了鍋,路功在衆人的眼裏,說是虐待狂也不爲過了,本來還以爲是媒體一面之辭的許多羣衆看的瞠目結舌,好啊,原來不止打孩子,連老婆也打啊?

這怎麼能爲人父母呢?

開弓沒有回頭箭,路功打完之後就知道不好了,但打了就是打了,也沒有後悔藥讓他喫,喜歡遷怒的男人於是狠狠地瞪了一眼趙春秀,和門外的幾個人說了幾句,抬腳就進了病房。

趙春秀心裏委屈又憋火,她扶着肚子示威似地看了衆人一眼,但到底沒敢再說什麼,灰溜溜的也走了。

兩個人一離開,病房外才竊竊私語聲就猛然升高,對路文良的家庭環境,衆人有了一個新認知。

病房的環境實際挺好,至少路家從沒有過那麼幹淨的房間,這病房是醫院免費提供的,算不上豪華,卻清新雅緻,也算是個免費的軟廣告了。

趙春秀瞥了眼純色牆壁上手繪的竹子,漂亮的幾個簡單傢俱,屋頂的紫外線消毒燈做成水晶吊燈樣式,還有幾淨的明窗,以及路文良躺着的那個看上去就很軟的病牀。

她眼裏的怨恨濃的快要滴下來了,路文良忍不住想笑,這女人真傻,嫉恨的那麼明目張膽,也不看屋裏還有外人。

果然,幾個坐在路文良牀邊的領導看到趙春秀明顯的不善目光,紛紛皺眉,沒兩下就把趙春秀給趕出去了,就連動口教訓都懶。

只剩下路功看着路文良,病房有一面牆壁是玻璃的,這是特製的,路文良一開始也同意了,一方面是爲了方便拍攝,另外一方面,雖然自己的隱私應該保護,但既然已經收人恩惠,再拿喬嚷嚷着自己的人權,爲免也有點太不識抬舉。他不過是個小人物,要給自己爭取些東西,不捨棄一些怎麼可能呢?

路功在外頭就把煙掐了,醫院裏不讓他抽,這會兒他嘴上叼着一根未點燃的香菸,背對着所有人,神色很陰鬱。

路文良知道,他一定在怨恨自己。

我還沒動手收拾你呢,怨恨個屁啊。

要說父子之情,路文良對路功那可是耗的一滴不剩了。

上輩子,路文良腿上的傷就是靠着自己硬抗過來的,老天保佑讓他沒有破傷風,但之後傷好了,腿也開始小瘸,後遺症除了瘸腿之外還有風溼和骨刺,每到陰雨天,就讓人痛的生不如死,饒是這樣,路功仍舊沒把他當做兒子看過,趙春秀的兒子生下來之後被取名爲路德良,吸引了他全部的視線,對路德良,路功可以算是一個寬容的慈父了,唯獨對路文良,他卻好像要討債似地從沒有個好臉色。

這其中當然有路文良的母親方雨心離開的原因,但歸根結底,這不是路文良的錯。

但偏偏報應卻真的就令他承擔了,路家的生意。趙春秀鄉里的農活,有人開口,路功就真的讓重傷未愈的兒子去幫忙了。

捱了幾百頓打路文良早已記不清,印象最深的是十八歲生日的那一天,他和趙春秀爭執了幾句,因爲過大生日了,想要喫一個奶油蛋糕。

當天晚上,路功將他綁在樓房的樓梯口,抽完皮帶之後,就這樣吊了一宿,險些把他凍死過去。

這些回憶,路文良全都不願意去想起。

每當想起的時候,他就恨不得將路功和趙春秀全部砍死在家裏。

可是這樣不行,爲了兩個自己憎恨的人斷送掉自己的一生,前世沒有逃離的路文良有可能會因爲眼界狹隘早晚有一天踏上這條不歸路,但現在的路文良,是在社會中摸爬滾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油子,他明白人生最重要的到底是什麼,不用葬送自己,他一樣能讓路功和趙春秀寢食難安。

病房裏已經沒有外人了,但藥推車上放着一個小型的採訪話筒,上面的小紅燈暗暗的閃爍,路文良能看出來,路功卻不知道這是什麼。

呵。

路文良心下轉動,垂下眼,小聲的說:“爸。”

路功冷眼看着他,病牀上的兒子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樣面黃肌瘦,路功於是憤怒了,什麼嘛,原來是在裝病算計他呢!

路文良太清楚要如何激怒自己的父親了,趁着路功沒來得及說話的時候,張口道:“這是我一個人的主意,爸,你不要怪李老師。”

路父果然一下子眼神就兇狠起來了。他走到窗邊朝着百葉窗拉扯了一下,關不起來,也不敢動粗,仗着外頭的人聽不到自己說話,強裝出一個假笑,聲音卻透着兇狠:“你給我記着,回了家,看老子怎麼收拾你!”

餘光看到窗外的許多人神色有異,路文良心中挑眉,直播?

那更好了?

他立刻帶着哭腔縮了一下:“爸,我腿疼!”

“疼你麻痹!打你兩下還說不得了?老子養你那麼大有什麼用!回去我就把你掐死,你以爲你找到靠山了?告訴你,回了家,你死了都沒人知道!”

他說着走進,抬手還輕柔的給路文良蓋了一下被子,表情很柔和,話裏卻全不是那個意思。

路文良卻正在此時,藉着路功的身形,一把將他扯彎下腰。

在外人看來,卻是路功自己弓下腰要和孩子耳語。

幾個在外聽擴聲器的人都搖搖頭,這樣小的音量,就什麼都聽不到了,話筒畢竟放的遠。

衆人憤懣極了,好卑鄙,居然威脅一個孩子,什麼東西!

然而此刻的病房內,卻全然是另一幅情景。

路文良面對着玻璃,眼神堅韌又痛苦,他抿着嘴小聲的和臉側的父親說着什麼,路功背對玻璃,沒人知道,他臉上的驚恐到底有多深。

路文良的短短兩句話直戳他心窩。

“你要坐牢了吧?知道幾年嗎?”

“你真以爲你進去了,小媽的孩子還能保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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