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小說 > 穿越小說 > 風煙傳 > 第一百零五章 亦步亦趨

  阿幺話音一落,石階上的大門豁然洞開,拂耽延自裏頭闊步走了出來。

  風靈眯起紅腫酸澀的眼望去,他已甲冑裹身,不是尋常披掛的玄革甲,亦非她曾見過的細鱗甲,卻是正正經經地配上了全副的明光甲。地下白皚皚的薄雪反映在他鋥亮的護甲上,耀閃得風靈眼底生痛。

  這副光景,倒是唬住了阿幺,她不自禁地往後倒退了兩步,想想不對勁,又強撐起勇氣,護在風靈身前。

  風靈豁命枯等了一夜,好容易才盼到他出來,暗自提了口氣兒,貫注起全部的精神,猛地撥開擋在她身前的阿幺,厲聲道:“拂耽延!你若要負約,便踏碎我這一身骨頭出去!”

  開口才驚覺,嗓子腫痛得緊,原脆亮的嗓音變得如同裂帛,每一個字仿若帶着血往外蹦,一言既罷,口腔內滿是腥甜的血氣。

  拂耽延的目光落到她身上,風靈見他肯來看自己,顧不得嗓子眼裏劇烈的撕痛,忙不迭道:“賀魯行事向來弔詭,都尉且自想想,他行事哪一回走了正途的?他說外城廓的婦孺在他手中羈押,誰也不曾見,即便他所言非虛,如今他在暗處,府兵在明處,去了未必真就能救回衆人,遭賀魯暗算倒是必定的,誰知這回他又要弄出什麼狡詭來?都尉,都尉,何苦要送上他的刀刃,白作犧牲!”

  “因無十足勝算,便要棄婦孺於不顧了麼?既做得這一方的都尉,我便做不出那樣的混賬事。”拂耽延冷着臉兀自往石階下走來,倒是跟在他身後同樣披掛齊整的韓孟不忍地皺了皺眉,向石階下的韓拾郎連連使眼色。

  韓拾郎接着了韓孟的眼色,忙上前去欲勸離風靈。也不知她從何而來的氣力,一擋臂便教韓拾郎向後仰跌出去,雙腳猶如長在了地下。

  風靈眼望着拂耽延一步步朝她走來,一度她覺得已流盡的眼淚又霎時湧出,爬過她淡無顏色的面頰,一顆顆落入積雪中。

  “拂耽延!”風靈的心一點點地往下沉去,哆嗦的身子帶着嗓音一同發顫:“我不過是一介小民,自私且襟懷微小,想不透精忠報國的那些道理。可我不與外城廓的那些一樣,同是大唐子民?你肯爲他們豁出性命,怎就不肯……不肯爲我……”

  她泣得接不上話,腦袋裏一片混沌。拂耽延自她身邊走過,鏗鏘的甲冑聲響中,她恍恍惚惚地聽見了一聲飽含愧疚憐惜的“對不住”。

  轉瞬,他加快了步伐,朝大門走去。風靈驀地回身,本想追上去拽回他,豈料雙腿在寒地裏僵立許久,早已不聽使喚,一個轉身的力道,將她狠狠摔在地下,積雪淺薄,她整個身子結結實實地撞擊在了夯實的地下。

  “拂耽延……拂耽延!”風靈探出的手臂,狠力地抓了一把,卻抓了個空,手臂猛地砸落到地下。她使勁想撐起自己的身子,奈何力有所不逮,便拖着兩條僵麻的腿,掙着在地下爬了幾步。

  折衝府的大門轟然閉闔的聲音傳了過來,隨行府兵鏗鏗有力地呼喝,風靈怔了一怔,繼而鼓起了全部的怨怒,嘶聲怒吼了一聲:“拂耽延!”旋即頹然癱軟在積雪中。

  阿幺上前去扶她,泣不成聲地勸道:“大娘……大娘,咱們回去罷。”

  韓拾郎亦從地下爬起身,跪在風靈身畔:“都尉惡戰在即,他定然不願見你這副形容,姊姊難不成要哭着送都尉上陣去麼?”

  這話倒教風靈驚醒,她緩緩地轉過頭,盯着韓拾郎的臉認真地瞧了好一會兒,彷彿初識。

  “阿爹說他們要先往營房集結府兵,再自西邊的城關出去,姊姊若行動快些,應當來得及。姊姊?”韓拾郎說着晃了晃風靈的胳膊,狠狠心:“姊姊也知都尉此次兇險,總該使他心無牽絆地放手一搏纔是。”

  風靈突然了悟,這一席話以韓拾郎的年紀,大約還講不出,一聽這口吻,便是韓孟教的,到底還是他更明白拂耽延。她一手撐着地,一手扶住韓拾郎的手臂,扎掙了兩下,跌跌撞撞地自地下站起身。阿幺趕忙上前摟住她的腰,助她站穩。

  “阿幺。”她咬着後槽牙,用力道:“快替我梳洗更衣。”

  阿幺不敢耽擱,一路小跑着先往跨院去準備,留下韓拾郎攙扶着風靈,一步一瘸地跟着過去。

  不過一刻鐘,阿幺手腳麻利地替她綰起了一個單螺,將散發辮起,從帶來的衣物中抖出一襲便於騎行的束腰胡裝,淨了面,抹了些許花汁子面膏,乾乾淨淨地將她推了出去。

  韓拾郎早已備好了馬,二人一同騎着往西城關趕。

  西城關下,果然軍兵集結已畢,守城的兵將見是風靈紅腫着眼趕來,昨夜的事不脛而走,此時知曉的不在少數,故他們也不來阻她,任由她一路奔上了城牆樓觀。

  時辰恰好,飛鷹大旗將將從城門洞內出來,霍地在風中展開,大旗後頭的便是領兵的拂耽延。

  “都尉!”風靈將身子抵在城牆的垛口上,高聲喊道。

  拂耽延在馬上的身子一動,轉身仰頭望去。恰恰見到一個硬擠出來的笑容,比哭容還難看了幾分,笑着笑着,眼角又閃動了一下,大約是有淚劃過。

  他帶住馬,凝視良久,忽然向她拱手一揖,回身抖開繮繩,打馬離去。

  “顧姊姊,都尉這是何意?”韓拾郎疑惑不解地問道。

  風靈盯着他愈行愈遠的背影,抹了抹眼角遮擋視線的眼淚。那一揖的意味,她心底參得明明白白,卻說不上來。

  所有出徵的府兵都已從城門洞下通過,遠遠的官道上騰起了一片黃塵。風靈淚眼迷濛中,恍若重見瓜州荒野,他便是從那團風煙黃塵中提馬躍出,乍然出現在她危難之際。她耳內“嗡嗡”作響,他低沉哀傷的聲音不斷地在她腦中廝磨:惟瓜州救你那回,方是我此生最得意的一戰。

  韓拾郎瞧了瞧身邊入了定一般的風靈,小心道:“姊姊,不若去千佛洞,求個平安,總好過在此枯等。”

  “爲何……”風靈動了動脣,恍惚道:“爲何只去了半數府兵?”

  “姊姊不知?”韓拾郎因跟了韓孟一段日子,對軍府內的事所知不少。“若要調動半數以上的府兵出徵,須得朝廷頒令,私自出兵等同謀逆。”

  風靈倏地轉過臉,瞪住他:“當真?”

  韓拾郎喫了一驚,點頭不迭:“自然是真的,親耳聽阿爹說過。拾郎官話學了不少,雖尚未學好,這幾句,還能聽懂。”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風靈在心內冷得無以復加:賀魯早知府兵無詔不得傾城而出,算準了拂耽延頂多只能帶半數府兵前來,這會兒大約早已勝券穩操,得意地等着他去赴死了罷。

  她怒極反笑,一彎菱脣猶如鋒利的小彎刃,半是寒涼半是決絕,把身邊的韓拾郎唬得不知所措,連聲喚她不應。

  驀地,她睜圓了眼,對韓拾郎道:“姊姊帶你上陣去殺突厥人,救你阿爹與都尉,你可願?”

  韓拾郎決意投入軍帳,本就懷了要與突厥人一戰,替大沙磧內慘死的父兄鄉親復仇的決心,怎奈無法編入軍籍,韓孟又覺他年紀尚幼,本事尚淺,不允他上戰場。風靈的話在他心頭狠狠捅了一拳,激得他的心“嗵嗵”猛跳起來,也不想問清緣由,言語不及,只顧一個勁兒地點頭。

  兩人急急忙忙下了城牆,風靈帶着韓拾郎火速趕回安平坊。佛奴出來迎她,見她這光景,着實唬了一跳,又看不到阿幺跟着。

  風靈跳下馬,隨手將繮繩拋予佛奴:“阿幺尚在折衝府內,你去帶她回來。”

  “金伯!金伯!召部曲大院彙集。”

  一迭聲的吩咐落下,如今人盡皆知外城廓遭屠,個個都提着心。風靈一招呼,未幾,部曲們皆在大院內彙集起來。

  風靈身形單弱,爲不沒在部曲們之間不尋,一躍上了大院的矮牆頭,將部曲們掃看一圈,定定道:“今日我單問你們一句,我顧坊,往日裏待你們如何?”

  她的嗓音已然嘶啞,發出的聲音裏滿是破損的悲憤,部曲們皆是一愣,間中有老資歷的部曲高聲應道:“咱們這些,哪一個不是顧氏的家奴,可七夫人和阿郎慈悲,教咱們日子很是過得,大娘更是從未將咱們當做奴身看待,別家的部曲,同是部曲,哪有不眼紅咱們的。衝着這一條,大娘有吩咐只管道來便是。”

  一衆部曲跟着應和,紛紛催促着風靈快下令。

  風靈心頭眼眶皆是一熱:“前夜突厥賊人阿史那賀魯屠了外城廓,大傢伙大約已知曉。他將壯丁男子梟了首,送至城下,留下婦孺爲挾,誘都尉去救,都尉手中並無朝廷出兵的敕令,要救也只得領區區半數府兵前去。”

  “那如何救得?指不定還要搭上自身。”有部曲道:“這個情形,擺明了便是賀魯欲要都尉的性命,不論延都尉去不去,那些婦孺皆不得活的。”

  “那些被擒的男丁,倒不若同突厥人拼上一拼,縱然自身難活,好歹該給婦兒爭一線生機。”有人憤惱嚷道,外城廓住着的盡是些寒苦的,部曲們雖比他們稍好些,卻也能感同身受,更不必說有些還認得那些鑿崖畫壁的匠人,早在聽說外城廓的屠戮時,便已憤然。

  風靈強嚥下眼淚,忍着咽喉的撕痛:“都尉今早領兵前去了。”

  底下肅然寂靜,過了片時,老部曲一字一句道:“我這身骨頭尚未老透,大娘瞧着可還堪用?”

  旋即,衆部曲皆振奮起來。

  “大娘若要去援都尉,算上我一個!”

  “延都尉在瓜州救過咱們性命,現下理應是報還的時候!”

  “咱們不懂什麼大義大道的,只知大娘是主,理應捨命相護。”

  風靈頗爲動容,立在矮牆頭上,朝底下的部曲們衽斂行了個大禮:“風靈向來不曾拿大夥兒當家僕看待,今日更是無主僕之別,咱們既同戰,便是弟兄一場!風靈年紀小,該向諸位行大禮。”

  她行過禮,正瞥見佛奴牽了阿幺回來,二人眼含了淚在人羣外仰望她。

  風靈請部曲們前去準備,自下了牆頭,走到二人跟前。阿幺乍然驚覺自己的手尚在佛奴手裏牽着,忽地一羞,慌忙縮回了自己的手。

  縮至一半,卻教風靈一把拉住:“跟了大娘我這許久,怎還能如此扭捏?非但我是個坦直的性子,連帶我身邊也必得是爽爽快快的。我且問你,你心裏頭可有佛奴?”

  阿幺的目光無處躲藏,只得看向近旁的金伯。

  “你瞧金伯做什麼,我只同你問話。”風靈略略有些不耐煩,她要立時便確準了這樁事。

  “阿爹說了才作準。”阿幺垂頭低聲答道,面上的紅霞一路延伸至脖頸。

  “金伯。”佛奴突然上前,端端正正地向金伯一揖,“金伯瞧我人品心性如何,可願將阿幺許了我?”

  風靈翹了翹脣角,算作一笑,生出了幾分快慰:終究是我身邊得力的,該果決時絲毫不猶豫。

  “佛奴與大娘自小一同受的教養,阿郎與七夫人的教養,我豈有信不過的。”

  金伯纔剛點了一下頭,風靈便將拉着的阿幺的手往佛奴手中一塞:“這事我原早該替你們定下,怨我一向忙着……倒疏忽了你們。此間若再不定,恐怕我也不得安心,倘若……”風靈頓了頓,鼻腔內又有些梗塞:“倘若這番我回得來,便風風光光地替你們辦喜事,若是回不來,阿幺日後依託着你,總還過得……”

  “大娘說的什麼昏話!”佛奴沉下眉頭:“你不回來,佛奴決計不成婚。”一旁的阿幺跟着忙不迭地點頭。

  風靈目光在阿幺與佛奴之間來回一掃,揪然一笑:“隨夫得倒是快。如此,我便放心了。”

  說罷向佛奴一攤手:“馬還我,還須得往阿兄那兒一趟。”(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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