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煙花三月下揚州。
揚州的鼎鼎大名源自城中繁華景象,以至於很多人忘了,揚州乃是一個州府級的行政單位,其下包括方圓數百裏的土地。
而通俗意義上的揚州城其實乃是江都縣城。
就是隋煬帝楊廣被弄死的地方。
不過到了宋代,由於揚州在軍政經濟上的獨特性,所以傳統意義上的揚州如同徐州一般,被拆分爲數個州郡。
揚州東側分出了泰州與通州,北側一部分則是劃給了高郵軍,西側一部分縣城分與了真州,因此揚州精華盡去,幾乎只剩下一座江都城,也勉強算得上以城爲州。
可即便宋國的行政劃分一團亂麻,卻並不代表着這些城池已經不翼而飛了,尤其淮東制置使楊抗還在揚州坐鎮,理論上來說,四面數個軍州自然要傾盡一切前來支援。
兩淮大軍雖然在去年年末全軍覆沒,然而由於當時漢軍主力全都在對付金國,因此給了宋國將近一年調整戰略部署的時間。
當然,由於宋國政局已經處於半癱瘓狀態,所以一陣折騰也沒搞出個所以然來,只是讓兩淮民間結社更加壯大了幾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宋國的六部被一把火燒了個精光,僅僅宰執這一等級就死了個左相,貶了個右相,逃了個樞密使,更別說朝中主戰派被割據派反攻倒算,大量的官員與將領被貶斥閒置,朝堂近乎一空。
在這種情況下,宋國若是還能用出有效的行政手段來處置淮南,那可真是趙匡胤顯靈了。
事實上,從這一年來的宋國軍政舉止就可以看出來,宋國地方已經有了各行其是的趨勢,只不過還有政治慣性存在,各地的使相守臣也沒有在這短短的時間內養出野心,還不明顯罷了。
而着眼於淮南,一名中人之姿趕鴨子上架的淮東制置使能靠自身做出的事情,其實是相當有限的。
權臣也是個技術崗位,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掌握權柄之後,立即就能做出一番大事的。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民間結社也不是沒有好處,最起碼,那些地方豪強在宋國的默許之下,只用了一年就茁壯成長起來,在各自聚集青壯後,他們拿着楊抗所批發下來的軍號與官位,將淮東大軍的架子又搭了起來。
任誰都知道這是個又白又胖的豬尿脬,但誰也不能否認,這枚豬尿脬看起來倒是很壯的。
地主豪強這個階層也是魚龍混雜,有人將混亂視爲階梯,自然就有人要忠君愛國,報答君恩。
在接到楊抗軍令的第二日,得勝湖,也就是建年間,張榮屠滅金軍兩個萬戶所在的縮頭湖中,泰州大豪葉衝率領由五百多艘各色商船漁船所組成的雜牌水軍,沿着水渠衝入了位於高郵軍的樊良鎮,試圖截斷運河通道。
第三日,泰州知州黃毅率領五千青壯沿着古鹽河向揚州城趕來。
同日下午,埋伏在揚州城西五十裏處陳塘的真州軍統制周石與真州知州史懷恭合軍一處,湊了萬餘青壯,駕船而來。
當天夜間,新任的建康御前諸軍都統制戴皋當場拔劍殺了兩名抗命之人,終於得以率領建康水軍出發,試圖沿着大運河北上。
然而他剛剛走入建康大軍的大營,就見到其中燈火通明,尤其是中軍,人來人往,熱鬧不已,心中頓覺有異。
不過戴畢竟是虞允文所提拔的大將,經歷政變後被一擼到底,如今也是剛剛臨危受命,在建康大軍中威望全無,因此他並沒有立即大聲呵斥,而是帶着親衛,扶刀昂然進入帥帳之中。
一名滿頭白髮,身着戎裝的老者正在帥帳中看着輿圖,兩側各有軍將肅立,見到戴入內,這些人或是驚慌,或是憤怒,還有幾人乾脆冷笑出聲。
雖然只是一道背影,但戴還是輕易認出了此人是誰,卻絲毫沒感到意外,只是扶刀來言:“楊郡王,你是來處置我的嗎?”
楊沂中並沒有轉身,依舊在輿圖上比比畫畫:“戴節度何出此言?朝中剛剛給你加官進爵,正是指望你大顯身手之時,如何會輕易處置了你?”
戴聞言先是冷笑,隨後在衆將詭異的眼神中哈哈大笑出聲:“楊郡王放什麼狗屁!那老子問你,當日虞相公難道不比我的官爵大嗎?你不也輕易害了他嗎?一個佞臣奸賊,裝什麼忠臣孝子!”
“放肆!”
“你找死!”
戴這番言語根本就是指着楊沂中的鼻子開罵。
楊沂中畢竟是軍中宿將,雖然水平一般,卻因爲是趙構親信而地位超然。帳中衆將也紛紛順勢表態,對着戴皋大聲呵斥起來。
這其中頗有幾人拔刀在手,指向戴,就等楊沂中一聲令下,就將其當場拿下。
戴也獰笑着拔出依舊泛着暗紅的佩刀,指向了楊中:“狗賊,國家局勢到瞭如今的地步,全都是你這個雜種害的!老子現在就給大宋江山一個交代!”
戴似乎已經恨急了楊沂中,此時見到這廝距自己不過五六步距離,根本忍耐不住,直接就要開始砍殺。
這下子輪到其餘將領驚慌失措了。
剛剛的喝罵與駁斥都屬於軍中常用手段,誰想要在氣勢壓人一頭都會用這一招,可誰料到戴真的是奔着拼命來的?
大敵當前,大宋的節度與郡王卻開始刀兵相向,大宋還有救嗎?
說時遲那時快,戴已經開始揮刀衝鋒,而大部分將領則是手足無措,甚至有人已經在慌忙退卻之中跌倒在地。
帳中瞬間大亂。
不過在這關鍵時刻,還是有人迅速做出了反應。
三名身上披甲的軍將立即閃身擋在楊沂中身前,架住戴皋的胳膊後,一人奪刀扔到地上,其餘兩人直接將戴抱住,焦急勸道:“戴節度!你這是要作甚?如今哪裏是可以內亂的時候?!”
“你快些放下刀來!否則軍令一下,你就真的要人頭落地了!”
“哪怕爲了淮南,爲了大宋江山,也不能火併啊!”
幾句話的工夫,又有宋軍將領反應過來,然而他們卻不是勸架的,反而拔刀對着已經被架住的戴皋怒罵:“你這以下犯上的醃攢賤種,我現在就斬了你!”
又有人連忙上去阻攔,一時間帥帳之中亂得猶如菜市場一般。
“夠了!住口!”
在一片嘈雜中,主座之側終於有人忍無可忍,大聲呵斥。
衆將望去,卻見楊沂中依舊背對着衆人,仔細看着輿圖,彷彿帳中依舊平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般。
而說話之人喚作趙雄,字溫叔,乃是隆興元年的進士,此時乃是建康知府。
在真正歷史上,此人是虞允文在巴蜀任四川宣撫使時嶄露頭角的,乃是地地道道的主戰派,也屬於虞允文的鄉黨,到最後官拜右丞相。
不過在本時間線中,由於乃是陸游主政四川,趙雄並沒有被陸游召入幕府,不過這反而使他的前途更加遠大。
趙雄身爲蜀地士大夫的年輕才俊,自然會同時被張浚與虞允文所拉攏。
但當時他卻沒有投到如日中天的張浚一脈,而是成爲了虞允文的幕僚。並隨着虞允文登上左相而雞犬升天,短短不過數年就成爲了端明殿學士,籤樞密院事,算是虞允文在西府中插入的釘子。
當然,所謂君以此興必以此亡,趙雄乃是依靠虞允文登上高位的,自然就會在虞允文死後被罷黜,被一紙文書?斥到崖州去啃椰子。
然而趙構復辟,史浩掌權之後,迎面砸來的就是兩淮大軍覆滅,人心惶惶的局面,總得有得力之人收拾一二。
而新任知建康府魏杞卻又在關西一去不復返,成爲了陸游對朝中表明態度的工具人,因此朝中不得不重新起復趙雄來當這個知建康府,替淮南收拾局面。
趙雄也只能倉促上任,作爲一名傳統意義上的士大夫,他自可以不給趙構等人好臉色,卻不能在國家傾頹之時束手不管。
正因爲趙雄有主戰派的身份,虞允文親信的資歷,外加出色的爲政能力,因此他的話還是有幾斤重量的,只是一聲呵斥,就讓帳中寂靜下來。
戴皋瞪着血紅的雙眼看着趙雄:“怎麼,趙大管也要攔我不成?”
趙雄坦然以對:“我自然是要攔你,若是讓你平白沒了性命,接下來大戰又該用誰?”
戴奮力掙脫了幾名袍澤的臂膀,整了整身上的衣甲說道:“既然有楊郡王至此,想必我也沒有軍權了,又談何大戰?”
趙雄聞言卻沒有回答,只是沉默轉頭,強忍着心中膩歪看向了楊沂中。
楊沂中終於將視線從輿圖上挪開,轉頭說道:“奉官家旨意,由我節制淮南、江東、江西三路兵馬,以應北漢!”
戴呼吸粗重:“那你還等什麼?漢軍已經抵達揚州了!爲何不速速救援?!”
楊沂中定定看着戴皋,臉上露出一絲失望:“戴,你果真只有一夫之勇,且不通軍政,如今大江下遊唯有建康水軍,你如何能帶着他們救援揚州呢?”
戴當場愣住。
楊沂中卻是言語不停:“我且問你,若你將建康水軍全都帶到運河中,臨安該怎麼辦?官家的安危該如何保證?區區揚州,難道比得上國本之重嗎?”
戴皋腦中空白片刻,隨後就低下頭來,望向了剛剛被奪走後扔在地上的佩刀,雙手都被氣得有些顫抖起來。
他孃的剛剛怎麼就沒砍死你呢!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全本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