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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蝰蛇統領(中)

“轟,轟,轟,轟”

一陣大過一陣的鼓聲響起,蝰蛇統領重重敲擊着八角龍蛇鼓,鼓聲轟轟然傳盪開來,火風席捲,周繼君雙目眯成細線,就見眼前的天兵天將已陷入汪洋大火之中。這火隨着鼓聲燃起,卻非水非風非沙所能熄滅,大火漫過,一萬天兵天將竟齊齊凍成冰柱,詭譎駭人。

大火熊熊燃燒,火中的氣息卻愈發冰寒,困於冰柱中的將士們全身僵硬,只有眼珠子勉強能轉動,可無不充斥着歇斯底裏的恐慌。天宮衆人早已看呆了眼,轟轟的鼓聲雖未將他們波及,可每響一聲,就彷彿擊打在心頭,讓他們顫慄不已。

“轟,轟,轟,轟”

鼓聲不絕,在即將達到最響時,卻驟然停滯。

墨黑色的大火將萬條冰柱吞沒,冰柱化作齏粉,而困於其中的天兵天將則彷彿遭受完最慘烈的酷刑般,鬼哭狼嚎,狀若瘋癲,身體一半焦黑綿軟,一半慘白僵硬,劇痛將他們侵蝕,下一刻,那些天兵天將抽搐着面龐,紛紛反舉兵刃,指向自己,卻是忍受不住如斯劇痛,自盡而亡。

“以火御冰這番玄天法則倒和兜率宮前的那隻爐鼎裏的冰火演化有些相似,只不過內中所蘊含的道意相差甚遠。”

望腳下向蟻積成山的屍體,周繼君喃喃自語道,抬頭望向半空,就見蝰蛇統領掃過剩餘的天兵天將和仙神,冷哼一聲,爾後朝向周繼君拱了拱手,身影沒入道珠中,那顆正在疾速滾動的道珠也漸漸恢復平靜。

“這道珠竟能生出三十六反王,似乎還帶着他們身前最爲強悍的戰技亦或是法寶。三十六名反王,三十六招絕技,我持反王道珠,往後五十年裏,天地穹宇當無敵。”

眸中掠過火熱之色,周繼君抬頭望向驚慌失措的天宮衆人,長劍拂開,在屍山血海中撥開條道。

“玉皇何在。”

無人應答。

嘴角浮起冷笑,周繼君輕撫君子劍,掃視着悄悄後退的天宮仙神、將士,聲音陡然揚起。

“玉皇大帝何在”

依舊無人應答,只有寒風的呼嘯,以及天兵天將沉重的喘息聲。

片刻後,也不知是誰帶的頭,九萬天兵天將和三部正神、二十八星宿竟丟下週繼君,飛也似地向後奔逃。怔怔地看着作鳥獸狀四散奔逃的天宮仙神,半晌,周繼君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心念飛出,掃過偌大的天宮,就見那些前來圍捕他的兵將仙神或是各就其職,或者若無其事的閒談,彷彿已將前一刻發生在朝會殿前的屠殺忘得一乾二淨。

“好一個荒唐的天宮,四十六年前尚能阻止人馬抵抗叛軍,四十六年後,竟都懶得裝裝樣子了莫非這就是所謂的天平盛世。”

四十六年前那個慵懶卻算無遺策的帝王身影浮於腦中,周繼君皺了皺眉,抬頭仰望蔚藍的天雲,喃喃自語道。

“就連覆海君聖都在你手上喫了個暗虧,佈局高深如你又怎會讓天宮從內到外糜亂,如今陛下定是在看着我吧,那時眼中的小人物穹天境界不得出手,即便你是天帝,也無法違背太上的旨令。我還有五十年的時間,這五十年裏,我落在佈局,你也只能有看着的份了。”

冷冷一笑,周繼君將苟延殘喘、只剩最後一口氣的劉海收入山河社稷圖中,駕雲而起,越過重重宮殿,向那東海方向飛去。一道銀光劃過南天門,天兵天將和天宮仙神們怔怔地看向深刻在華表高柱上的劍痕,爾後又看了眼疾飛而去的那衫白衣,紛紛長舒了口氣。

“這麼說來,那君公子的依仗就是他那件奇寶了。”

茫茫無際的汪洋中,一身光鮮的女子坐在蓮花寶籃上,在她身邊,眉目如畫的少年兀自吹着簫。

正午時分,明日高懸,海面上波光粼粼,偶爾有魚蟹躍出海面,紛紛向女子和少年垂首作拜。世間高德者,自由百姓供拜,而名望傳遍天地穹宇的大德者,連鳥蟲牲畜也會對

“何仙姑,既然他待了,我們這就出發,呂先生想必也已準備好了。”

“想不到又惹來這麼多人,天地穹宇太平了這麼多年,莫非要因我生亂不成。”

目光掠過遠處一層高過一層海浪,周繼君嘴角浮起一縷莫名的笑意,喃喃自語道。手捏印法,祭出山河社稷圖,周繼君將劉海從圖中放出,忽地一愣。就見劉海雖然雙目緊閉,四肢僵硬,可他的面色卻比先前要紅潤了許多,氣息也漸漸變得悠長。

“難不成在山河社稷圖中呆久了,他的傷勢也因此好轉?”

周繼君上下打量着山河社稷圖,眉宇間浮起疑色,這寶圖他也曾用了數次,可從未發現過有這等奇效,就在周繼君百思不得其解時,只見劉海睫毛輕輕眨動,不多時,緩緩睜開雙眼。

那是一雙空洞無光的眸子,內中除了茫然和呆滯再無其他色彩。

“劉兄,你傷好了嗎。”

周繼君話音纔出口,就有些後悔,心念探查,劉海的身體雖已恢復知覺,可體內經絡仍舊空蕩蕩的,毫無半絲道力,一身玄天境界的修爲蕩然無存。看着面無表情的劉海,周繼君心中黯然,眼前男子絕對是他平生僅見有情有義之人,爲了救出自己的師父,耗費了大半生的光陰,不惜忍辱負重,不惜身陷險地,可到頭來,卻落得如此下場,或許連他自己也未曾想到結果竟是這般。

莫非世間情義恩德真比不上那些私慾利益。

周繼君輕嘆一聲,真君子道意流轉而出,向遠處拂盪開,就聽耳邊傳來微微沙啞的聲音。

“多謝君兄相救他死了嗎。”

“劉兄說的可是那鐵柺李?他既做下如此忘恩負義之事,我自饒不了他。”

周繼君沉吟着道,目光落向劉海,卻見他眸中的茫然漸漸散去,臉色蒼白,亦透着幾絲複雜。

海潮奔騰,一浪高過一浪,水浪聲化作天籟迴響於海灘,而那些越聚越多的勢力強者或是駕雲散立天頭,或是藏身碧濤間,遙遙望向周繼君,一時半會皆沒動作。

盤膝坐於海灘,劉海張口吞吐,臉上的蒼白之色褪去,又恢復了從前的土黃。海水的歌聲迴盪在耳邊,劉海放眼望去,目光透過浪花潮頭,似乎在搜尋着什麼。

“在看你的師父們是不是也在前方嗎。”

周繼君冷笑一聲,眼前男子雖然重情重義,可在這亂世之中,利益遠大過人情,太過重情卻等同於迂腐,周繼君雖對劉海極有好感,可見他落到如今這般地步,卻仍優柔寡斷,心中不由得很不是滋味。

“誠然,他們是你師父,有傳業授道之恩。可你四十六年前將他們救出離恨天,已將恩情還了,從那日起你已不再欠他們什麼,他們出賣你求榮於天宮,反倒是他們欠你的。劉兄,事已至此,你還想不透嗎。”

周繼君這番話說得抑揚頓挫,真君子道意流轉其中,讓人難以反駁。

“君兄之言句句在理,可劉某此生只求問心無愧。他們雖讓劉某落到如今的地步,可劉某今生今世亦無法放下那場師徒情誼,只求心安理得,因此難生恨意。”

話音傳至耳中,周繼君心中一陣煩躁,只覺哭笑不得,心中亦是無比失望,可轉而一想,自己何嘗不是看中了他這番純粹的心思,修煉千萬年,歷經殺戮,物非人非,可他卻一如既往。或許是周繼君在這區區六七十年的修煉生涯中,變得連他自己都快認不出、看不明,因此心底深處不由自主地羨慕劉海這樣,能始終保持一顆純粹心意者,只求自己心安,得失不過浮雲。

“也罷,也罷。劉兄,抱歉了,適才君某以爲你大限將至想要來這東海”

周繼君有些窘迫地說道,話音未落就被劉海打斷。

“君兄能記得劉某,劉某已感激不盡,不知君兄能否幫劉某最後一個忙。”

“何事?”

“我上天宮前,雖抱着九死一生的心思,可也留下後手。在這東海中某一處洞府中,藏有我畢生積攢的靈丹妙藥,到天宮後,也陸陸續續竊取了不少丹藥藏入那洞府中,更有蟠桃十隻,皆有修補經絡、聚攏道力之效”

“如今也算陰差陽錯了。”

看着苦笑不已的劉海,周繼君輕笑一聲,促狹着道。

“卻不知那處洞府在哪,名稱如何。”

“東海之南,花果山,水簾洞。”

祭出山河社稷圖,將劉海重新收入圖中,周繼君放眼望向遠處漸漸開始蠢蠢欲動的各方勢力高手,繫於手腕的反王道珠滴溜溜打着轉,濃黑之中攜着幾分赤紅的煞氣不斷升騰,時不時還發出磔磔的嘯聲。

“大戰將起,依舊是我君公子獨戰羣強者,我最喜歡的那種戰鬥。你們也有些熱血沸騰了嗎有你們相助,這又是一場屠殺了。”

嘴角揚起,眸底溢出絲絲赤色,每逢血戰前,周繼君大多如此,數十年未曾改變過。

“接下來的五十年當無太多懸念,只不過爲了迎接五十年後的大變革,我當抓緊一切時間落子佈局這東海之戰就當作我的第一局罷。”

左手持道珠,右手握君子劍,銀白色的長髮隨着海風飄舞翻騰,僞君子道意升騰而出,化作墨黑色的氣團直飛上天,幾乎是剎那過後,黑壓壓的烏雲就將東海上的萬頃藍天遮掩住。

異變突生,埋伏在東海上下的各方勢力無不色變,怔怔地看着那團烏雲在東海上空衍化排列着,漸漸變成一盤棋局,格線分明,大小棋子落定,每方棋子都刻着不相同的名號:八仙、東海龍族、大周修士、天劍宗、佛域羅漢、西樓十來方棋子,十來方勢力,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顯現在天頭棋盤中,毫無遺漏,直看得各方勢力頭領面色鐵青,心中惶惶,再不好意思遮掩下去,紛紛駕雲御寶飛出東海。

“爾等今日前來,不知所爲何事?”

打量着飄浮在暗黑色的天雲下,卻踟躇不進的各方勢力,周繼君立於海灘邊,淡淡一笑,悠然自得地作了個揖,朗聲問道。

白衣銀髮,孑孓而立,一人獨對十來方勢力強者,卻閒庭信步,談笑自如。東海至上,心懷叵測的衆人沉默着,細細凝望向那個仿若翩翩濁世佳公子般的男人,腦中不由得浮起此人的生平往事。先是在東海宗獨戰羣雄,君公子之名初被天地間的修煉者所知曉,爾後殺大周太子,戰雲荒,呈封神輪迴,爲日後的遊俠盟奠定基礎,再然後,他又獨往大唐,面對君聖之威尚不退卻半步,再再後來,便是連世間百姓都熟知的君公子大鬧天宮了。

那封罪書傳遍天上地下,世人罵也好,贊也好,可都無法掩飾君公子名動天地穹宇的事實。

誠然,這是一個君聖隱遁,穹天不出的年代,可也因如此,那些隱世不出的老牌玄天強者紛紛現世,徵伐雖無,可比試不斷,人人慾在那些高不可攀的真正強者迴歸前,在史書上留下哪怕極短卻屬於自己的絢麗篇章,因此,想要像君公子這般闖出偌大名號又談何容易。

只有四戰,四場戰役過後,這個不知何時出現在天地穹宇中的男子已然成爲這個時代的史書上最耀眼的幾人之一。

衆人沉默着,鴉雀無聲,只有冰冷的海風不斷催動鹹澀的海水,向遠處翻滾。

“既然不說,那就如此罷了。”

紫雷劃過天際,宛如一柄大戟插入烏黑的雲層,將天頭錯綜複雜的棋局攪亂。雷聲轟響不絕,轉眼後,十數條蜿蜒如虯龍的紫電掠過海浪,呼嘯着,向周繼君襲來。

“兀那君公子,我家三太子可是你殺的”

怒喝聲響起,卻是從不遠處的獠牙大舟上傳來,每艘大舟上都立着一名身披堅鎧的龍鯨大將,手持海螺雕花弓,那些紫電皆發自他們手中的弓弦。

一道白光從周繼君袖口閃出,彷彿天外流星般,轉瞬即沒,在場各方勢力強者幾無一人能看清那柄劍何時被拔出,亦沒看到它是如何將一支支龍雷箭的劈碎成近百截,謝如煙花,灑落海中。指尖滑過君子劍,周繼君眯起雙眼望向百丈多外無不面露驚色的龍鯨大將,心中隱隱察覺到他的出劍速度似乎比從前要快上了許多,先前斬殺鐵柺李的一劍只是盛怒下爲之,可眼下單憑劍速就將那些紫電挑落,倒讓他自己也微微喫驚。

目光逡巡在獠牙大舟上,周繼君輕笑一聲,開口道。

“正是,不過卻是你家三太子自作自受罷了,怎麼,今**們前來是要爲他報仇?”

“大膽君公子,你本欽犯,上反天帝,下逆庶民,違背天道,人人得而誅之,竟還在這大放厥詞,當真厚顏無恥”

當先的龍鯨大將喝斥道,眸中隱約浮起忌憚之色,手中令旗揮舞,黯沉的海潮起伏,越來越多的獠牙大舟從波濤間躥出,排列陣形,衍算五行,將周繼君包圍在戰陣中。每艘獠牙大舟上都只有一員戰將,除了當先的大將修爲玄天中品外,剩下的都是從法天中品到法天巔峯品不等,足有百多人,又兼船甲之利,此時齊齊舉兵指向周繼君,殺氣騰騰,戰意昂然。

“原來如此,倒也有點意思。”

打量着百多獠牙大舟,周繼君眸中浮起明悟之色,此時他修爲玄天巔峯,眼力必先前高出無數倍,細細看去已然發現那些大舟和舟上戰將實爲一體,卻是由他們褪去的鯨魚皮煉化而成,以心神相連,駕御起來如臂把使。

劍出鞘兩寸,銀白色的光暈隨着漣漪盪開。

周繼君欲行東海,一是爲了劉海的願望,將他送往花果山,二則爲了抓住這短暫的五十年光景,佈下第一局,此局目的有二,其一當是立威。

劍斜斜舉起,鋒芒直指周遭的獠牙大舟,就在周繼君想要大開殺戒時,忽聽天頭傳來磔磔的嘯聲,一頭漆黑的巨鳥從墨雲間飛出,鳥背上馱着高山流水和百丈宮殿。

“黑天駕?”

天地穹宇間奇寶無數,許多都是周繼君在七州時就已聞見過,比如星槎,比如黑天駕,當年初行雲荒,周繼君曾得到過黑天駕的雛鳥,奈何無法養大,只得拿去和東洲商行交易,雖換得供碧華修煉的府嬰,可週繼君心底仍微覺可惜。

遙望向那頭巨鳥,目光上移,周繼君只見一個帶相貌英俊的男子走出宮殿,冷眼朝他望來。

“賊人君公子,你可還記得我?”

那男子穿戴奢華,腰間繫着一柄龍紋飛劍,氣質也算卓然,然而望向周繼君,卻是一臉深仇大恨。

方世卓,原東勝聯盟天劍宗少宗主,天縱英才,成名少年時,本將娶大唐碧華公主,兩方聯姻,壯大天劍宗,孰料半途插出一個君公子,先是橫刀奪愛,後又成名東洲將方世卓的風光全然壓在那柄君子劍下。東勝聯盟破滅,被那個神祕的女子收於麾下,方世卓成爲她的傀儡,執掌天劍宗,雖只是顆棋子,可明面上,他仍是東勝神州最大修煉門派的宗主,風光無限,然而在他心底深處,卻始終忘不了那個讓他揹負了無盡屈辱的男子。

四十六年前,玉皇降罪書,君公子惡名傳遍天地,方世卓又嫉又恨,不久之後卻也淡忘,只當自己的大仇人從此以後囚於天宮大牢,再不得出世,雖未能親手殺之泄恨,可見得他這番下場也稍稍解氣。孰料四十六年後,那個君公子竟再次讓天下震驚,逃出離恨天,誅殺八仙之一的鐵柺李,據說又得一奇寶,威力強悍莫敵。

“哦?你又是誰,君某爲何要記得。”

清冷的話音落於耳邊,方世卓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緊咬牙關咯吱咯吱作響,心中的惱怒已醞釀至極點。

自己將他君公子引爲平生大敵,只欲殺之而後快,誰曾想,他竟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堂堂天劍宗宗主,這麼多年來卻是第一次遭遇如此下不了臺的場面。面龐發燙,方世卓目不斜視,可總覺周圍人竊竊私語,各種嘲諷的目光飄向自己。

壓抑了許久許久的怒氣和怨恨不斷衝擊着心房,再難遏制住,方世卓冷凝着目光,深吸口氣,額心現出一道劍形符文,與此同時,手中印法連連捏出。天劍宗名列東勝神州八大門派長達萬年,自然有所依仗的絕技,傳說三萬年前,天劍宗的祖師爺乘船遊於滄海,不料遇上颶風,被捲入滄海中,隨波逐流到一個比仙境還像仙境的地方,在那裏有一方巨瀑,從天而降,倒如大鬥,瑰麗雄渾。天劍宗祖師爺流連巨瀑下的世界足足十六年,機緣巧合發現一山崖,崖下有洞,洞口逼仄,內裏邊卻別有洞天,探至深處卻在石壁上發現一套功法——天劍生死界。天劍宗祖師爺苦修那套功法,渴飲甘瀑,餓食奇果,洞中通幽不記世間歲月,三百年後,終於將天劍生死界修煉到大成,遂出世,創天劍宗,漸漸成爲東勝神州數一數二的修煉門派。

歸墟,寫在天劍宗史冊第一頁第一行的那兩個字,也是方世卓夢裏時不時出現的朝聖之地,本想等天劍生死界大成後便去那裏一遊,然而十二年前功法大成修爲突破到玄天上品,天下也太平再無亂象,方世卓卻發現他的心再難清靜下來,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即便太平年間也難以避免,亦讓他深陷難以自拔,連心都不自由,更別談身體了。

“君公子,你當真不記得我了?”

手捏劍訣,方世卓立於黑天駕上,額心黑白之氣流轉,一柄辨不出顏色的巨劍漸漸浮出,眸子愈發冰冷,嘶啞生硬的話音從天劍宗宗主喉嚨裏擠出。

“你先奪碧華,又亂東洲,竟記不得我是誰了。好,好,不記得也好,做個迷糊鬼,你君公子的風光就在今日終止罷。”

“原來是你。”

海風滾如潮,周繼君抬頭望向腳踩黑天駕的男子,已然記起了他是誰,卻沒想到時隔這麼多載,自己又見到了當年碧華的未婚夫,那個天劍宗少宗主。

嘴角浮起莫名的笑意,周繼君剛想說什麼,就在這時,心底忽地生出一絲不祥的預兆。

天色愈發陰沉,烏雲散盡,卻仍舊昏暗黑寂,黑白光暈破開高天宛如驚雷乍閃,一柄巨大無朋的飛劍從天而降,劍身上黑氣沉白氣浮,詭譎宛如夢靨。

“天劍生死界,朝生暮死一如夢斬”

劍歌清朗,又攜着濃濃的怨恨,海水起伏,浪潮翻滾,巨劍呼嘯而來,捲起滔天之勢劈斬向周繼君。

劍飄出袍袖,一招用老,周繼君抽劍,踉蹌而退。

拔劍速度雖快,以速御力,重有萬萬斤,可當君子劍遇上那柄巨劍,周繼君只覺難以攖敵,適才方世卓那一招無論技巧還是劍意都透着一股莫測的威力,黑白光影就彷彿一方生死相參的世界,一旦身陷其中,不知生死如夢如靨,即便周繼君也難以逃離。

“天劍生死界好熟悉的劍意。”

白衣翻飛,周繼君赤足踮行在浪頭,持劍倒退,那柄巨劍宛如附骨之蛆緊緊迫向他,東海之上喧譁喝彩聲不絕,各方勢力強者看着天劍宗宗主一劍就將名聲徹響天地的君公子逼退,無不大聲歡呼打氣,心中亦收起了此行之前對君公子的高看。

“道主,此人劍意詭譎,不如用反王道珠對付他。”

庶人劍下,生死輪轉,這世上有多少人能真正參透生死之道,又有多少人能像左遊生般放下生死榮辱,即便周繼君也自問無法勘破。庶人劍遁世,再不拔劍,周繼君和左遊生之間的那一戰也因此變得遙遙無期,七州京城前的生死一劍雖印刻在心頭,讓周繼君心癢難耐,可卻再無法親自品試。

眼下方世卓也修的生死之道,可僅僅是生死相參,尚未達到生死輪轉的地步,若周繼君連這一劍都不敢去接,它日有緣再遇庶人劍,君子劍之勢當一潰千裏。

腳踩浪頭,逆風而起,周繼君長嘯一聲,右手死死握緊君子劍,用盡力氣重重劈斬下去,這一劍不攜道力不攜道意,只攜血氣之勇,就如離恨天上十年如一日的劈劍,只爲斬破虛空。

這一劍快若驚鴻絢若流星,東海觀戰的衆人尚未看清,君子劍已劈向那團黑白生死界。

長達上百丈的裂痕自君子劍下生出,光影流轉,仿若一條長河橫亙在方世卓劍下的生死界中,兩股巨力相互撕扯焦灼着,生死界中生死相參,變化莫測,而君子劍只仗血勇,其力巨大卻無變化。

海潮從兩劍邊緣波盪開,堆疊如山向四面八方翻滾而去,在君子劍以及劍下世界即將被生死界吞沒之際,周繼君眼疾手快,拔劍而出,騰身高飛。這一幕落在旁邊衆人眼裏只當周繼君難敵方世卓,即將落敗,無不高聲喝彩歡呼,連方世卓也不由得暗自得意起來,手中劍意稍緩。

就在這時,天頭忽響起一陣長嘯,衆人看去,只見君公子雙手抱劍立於雲端,眸中掠過一縷精光,落於劍刃,而他的身形也漸漸變得飄渺莫測起來。衆人不解其意,方世卓則冷笑連連,飛身躍離黑天駕,手影連連,放出天劍生死界直撲周繼君而去。

“君公子,我苦修五十年,終成絕世劍法,今日就以你之身死揚我天劍之名”

海潮起伏,嘩嘩作響,周繼君懷抱君子劍,張口吞吐,百分之一彈指剎那後,他的表情陡然凝滯,身形也漸漸變得僵硬起來,一道人影從他額心躥出,轉眼後附上君子劍。

周繼君一身修爲功法博採衆家之長,融合了許多玄妙的戰技,所學駁雜,可正因如此,他劍道上的造詣並非十分高深。除了君遠伐外,就只有和左遊生交換得來的那招斬破虛空,單憑這兩樣想要破去天劍生死界遠遠不夠,適才的斬破虛空雖劈出了劍下世界,卻沒像他所想的那般將天劍生死界斬碎。就在這進退兩難之際,周繼君突然想到一招妙法,雖然從未嘗試過,可若成了,非但能破去天劍生死界,還能在君子劍道中再添一絕技。

東海之上,驚呼聲連連,碧海藍天一線間,君子劍劃破虛空,可此時的君子劍卻和之前的大相徑庭,衆人只見一道虛影附在君子劍上,白衣銀髮,劍尖微顫時露出一張透明的臉,長眸薄脣,正是那君公子。

“這是神遊之術?不對”

一名散修面露驚疑,怔怔地看着依附在君子劍上的那道人影,又回眸看向立於雲頭宛如木人的周繼君,腦中微微恍惚。神遊之術雖少見,可玄天以上的強者大多都能施展,只不過極費道力罷了,可那君公子竟以神遊之術御劍,如此技法卻是前所未見,神遊之術無蹤無影彈指千萬裏,幾乎能隨心所欲地達到任何地方,若以神遊御飛劍,這一劍該又多快多難以捉摸。

就在衆人紛紛驚詫之時,君子劍已消失在天頭,千分之一彈指剎那後,君子劍陡然出現在天劍生死界另一端,直指一臉震驚的方世卓。

遠伐本已是極快的劍招,心念所至君子劍亦至,然而再快,卻也無法逾越方世卓的天劍生死界,可若以神遊之術御之,則能憑空越過生死界,直接斬向方世卓的肉身。

雲端之上,周繼君依舊全身僵硬紋絲不動,可在五十丈外,君子劍上的虛影則淡淡一笑,眉宇間透着濃濃的譏諷,雙手合十,緊握君子劍,重重地劈斬下去。

天劍生死界勢成,難以迴轉相救,即便方世卓強行倒轉,抽迴天劍生死界,卻也快不過周繼君百分之一彈指剎那的拔劍。

百分之一彈指剎那後,君子劍化作長練,劈入東海。

清澈的海水漸漸變得鮮紅渾濁,方世卓伸手向前,似乎想去抓什麼,可他的身體已然僵硬無法動彈,額心處,一抹血痕落下,將他的臉割成兩半,觸目驚心。

出生天劍宗,自幼修習一等一的功法,天資卓越,若非遇上週繼君,遇上那場大變,千年內他方世卓說不定也躋身穹天之列,風光無限。可世間故事就是如此,總會出現一兩個與你爭奪機緣的人,若無法把握住自己的命運,便只能成爲歷史篇章中的配角,成爲他人前行路上的踏腳石。

漣漪蕩起,方世卓的屍身跌落海中,即便有再多不甘,也只能葬於茫茫東海,化作一絲幽魂。

半空中,周繼君眼皮微抬,一抹光華倒流迴轉,君子劍也重新飛回懷中。

適才周繼君能悟出神遊御劍之法,也算僥倖,不過是抓住了冥冥之中那份機緣罷了,可這份機緣卻讓他深思了起來。自創下君子斗數後,周繼君陸續修煉出許多功法戰技,君子斗數也變得愈發玄奧莫測,戰技雖多,可卻繁雜無類,周繼君雖強行將它們列入君子斗數下,然而終究它們都各成一派,除了用君子斗數衍算其中變化外,並無太多相似之處,且時日久了,周繼君也忘記再去修煉早先創出的戰技,比如戰天宵,比如君遠伐,一貫地追求更新穎的功法戰技,卻將早先創出擁有極大潛力的戰技丟於一旁,此時想來,周繼君也覺得十分可惜。

“君子斗數雖爲我諸般功法之總綱,可只是徒有虛名罷了三道分立,註定了我諸般戰技無法融爲一體。”周繼君喃喃自語着,就覺體內穹宇中,三道蛇人紛紛惶惶不安起來,只當它們的道主欲行三道合一。

淡淡一笑,周繼君心念傳音,安撫了一番三道蛇人,眉頭舒展開來,又自言自語道。

“三道雖不能合,可這些戰技功法卻必須融合煉化,那日太上曾說過,以一道化萬道,萬道合爲一道,如此當爲聖人,想來戰技的巔峯亦是如此。只不過,需得緩緩圖之。”

這一戰後,周繼君再生感悟,對於日後的修煉之途又清楚了幾分。

東海之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滿臉複雜地看着嘴角微翹的周繼君,心中微微不安。之前衆人還以爲周繼君依仗那奇寶才殺死鐵柺李,可適才那一戰,周繼君只用三招就破去了強悍如斯的天劍生死界,當場斬殺東洲巨頭,天劍宗宗主方世卓。

即便只用法術,君公子也一樣難敵,更別談他還身懷傳說中談笑間滅殺數萬天兵天將的奇寶。

就在衆人惴惴不安時,就見從遠處飄來一團雲座,天色暗沉,似火的紅裙迎風揚起,十六七歲的美麗少女由遠而近,手持紅鞭,滿臉冰冷。

“是天吾山齊靈兒。”

一名散修失口叫了出來,目光移向神情凝滯的周繼君,而後面露瞭然之色。

天宮變亂後,天地間雖然太平,可這四十多年裏也冒出不少新生勢力,其中就有東勝神州的天吾山。天吾山中人大多十分神祕,不知名號不知傳承,甚至連山上有多少修士也無人得知,除了那個只露面過一次便打得天劍宗再不敢生出覬覦之心的玄天強者外,就只有齊靈兒被世人知曉。

法天境界,喜好殺人。

世間有傳言,那齊靈兒是君公子的女徒,可逆賊君公子向來獨來獨往天下皆知,因此並沒多少人相信。可眼下齊靈兒的出現恰似應證了那個謠言,紅裙掠過東海,火紅的鞭頭攜着濃濃的殺意卷向獠牙戰舟。

“誰敢傷我師父”

熟悉而又陌生的話音傳入耳中,四十六年過去,周繼君再看向當初自己的最寵愛的女徒,心中複雜,只覺得微微不真切。轉眼後,齊靈兒已殺入上百獠牙戰舟間,她的戰技比從前更加兇悍,殺伐無情,不斷的有龍鯨戰將身死於鞭下,跌落海中,不多時,海水已被染得殷紅。

不再多想,周繼君強壓下複雜的情緒,手持君子劍向齊靈兒飛去。

嬌俏的少女怔怔地看着御風飛來的周繼君,面色複雜,有激動,有緊張,還有一絲幽怨,片刻後,紅裙飛揚,齊靈兒一頭撲入周繼君懷中。

溫潤的暖玉入懷,周繼君尷尬地一笑,有些生疏地撫摸着少女的髮絲,隔了這麼多年,許多感覺都已漸漸變淡,沉澱在記憶深處,重拾起來,卻有種仿若隔世的感覺。

“這就是反王道珠嗎。”

怯生生的話音從身下傳來,周繼君剛想回答,心頭忽地生出異樣的感覺。一抹寒光乍閃,周繼君皺眉疾退,就見齊靈兒不知從哪掏出柄短匕,手腕翻轉,惡狠狠地刺向自己。一擊刺空,齊靈兒飛身而退,匕尖抽離時卻攜着一串珠鏈,正是周繼君的成名法寶,反王道珠。濃比海漠的煞氣從反王道珠上躥出,可尚未完全升騰,就被齊靈兒丟入一隻古樸的玉匣中,匣門閉合,玉匣劇烈顫抖着,一圈圈符紋波盪開來,不多時,玉匣恢復了平靜,裏面三十六顆反王道珠再無聲響。

異變突生,萬籟闃寂。

衆人面色複雜地望向齊靈兒,只見她朝着周繼君莞爾一笑,伸手抹過面頰,少女的笑靨蕩然無存,露出一張玉琢般的面龐,濃眉圓眼,鼻子挺翹,卻難辨男女。

“我早該想到,若得知我的消息,不可能就靈兒一人來。”

目光從玉匣上移開,周繼君上下打量着一身籃衣的少年,目光落到他另一隻手中的快板上,稍稍凝滯。

“你是何人。”

“八仙之一,藍采和。”

藍衣少年悠悠答道,揮袍將玉匣向遠處扔去,攜着道力的玉匣越過碧海波濤,“撲通”一聲跌落海中,一圈漣漪過後已不見了蹤影。此舉一出,在場所有人都是滿臉怔然,無不露出可惜之色,轉而一想又皆瞭然,那法寶雖然強大,可已被君公子煉化,除非修爲比他高深,又或者將他殺死,否則難以煉化那法寶。

“八仙你是想給給鐵柺李報仇吧。”

周繼君淡淡一笑道,絲毫沒有去撿那反王道珠的意思。

見着周繼君一副不急不緩的模樣,藍采和微微詫異,疑惑地打量着周繼君,半晌開口道。

“七仙已至,這東海就是你君公子受死之地。我倒有些奇怪,法寶丟了,你似乎一點都不急,沒了那法寶,你又如何逞威風。”

“都以爲我仗着那法寶才逃出離恨天?。”

嘴角浮起促狹之色,周繼君負手而立,腳踩碧波向前走去,那藍采和面色一緊,下意識地向後倒退了半步。

丟了反王道珠,初時周繼君的確有些着急,可就在玉匣落入海中的那刻,周繼君從冥冥之中看到了一絲機緣。穹天以上的強者歸隱,如今天上地下玄天巔峯最大,天數機緣也盡數掌控,此時周繼君憑詭道推算衍化,卻比先前更加明晰。道珠丟了便丟了,日後定會被人拱手送歸,今後五十年裏,這反王道珠也是決定天下局勢走向的一顆棋子。

天頭烏雲盡散,日華照射,在漣漪間蕩起波光粼粼,周繼君挑目望去,就見從東海深處又飛來數道人影。

“沒了反王道珠,我君公子就不名一文了嗎可笑至極。”

嘴角高揚,周繼君袍袖微顫,君子劍飛出,劃過一道刺眼的弧線劈向藍采和。

“月叔叔,就讓靈兒先行一步前去救師父吧。”

東海之西,羣山險峻,山麓下,近百營帳連綿起伏,當中主帳內,穿着赤紅束腰長裙的少女緊咬朱脣,姣好的面龐抹上一層寒霜,帳內空氣都隨之變得冰冷凝固起來。目光落向帥座上,就見那個頭戴鬥笠的男子正悠然自得地咬着竹葉,齊靈兒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甩出短鞭狠狠地劈打向身前,虛空蕩開圈圈漣漪,嗡嗡作響。

“好靈兒,別急,你月叔叔不也在想主意嗎。”

月羅剎訕訕一笑,撓了撓額頭道,眼見齊靈兒忿忿地丟下短鞭,大步走上帥案,嘟囔着嘴,伸手朝自己的耳朵揪來,月羅剎趕忙作討饒狀,連連拱手道。

“靈兒別鬧了,你心裏急,我心裏何嘗不急。眼下大周王朝陳兵十萬攔於山前,連玄天巔峯的強者都有,顯然算準了我們會前往東海,這一路上定然處處伏兵,靈兒你豈能貿然前去。”

月羅剎深吸口氣,眉宇間浮起濃濃的陰霾,目光落向帳中的沙盤,上面兵將分明,營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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