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的事自然是宜早不宜遲,趙夫人決定帶吉祥去江寧城後,便回堂屋跟衆人說了這事兒,又將那番說辭講了一遍,讓大家夥兒不要說漏了嘴,權當高嵐與貞娘是定了親的,這一番話把貞娘羞了個大紅臉,高嵐的臉上紅紫一片,倒看不出是不是紅臉了,只是眼角眉梢都露出歡喜來,配着一張變形的腫臉,顯得有些滑稽。
因是夏末,身上穿的衣裳都還不厚,所以吉祥與姥姥的包袱還算輕巧,臨走吉祥又回屋去拿了把油傘,祖孫二人這纔出門。張源套了牛車,將吉祥與趙夫人送去平縣,又領着他們去找平日裏相熟的車伕,談好了車錢,目送她們上了車離了平縣纔回轉。
江寧郡是個大地方。郡的性質類似於現代的省,是最大的地方行政機構,郡下面有州,州下面纔是縣,縣下面是鎮,鎮下面是鄉。按照常理,平縣的頭上應該還有個州府,但平縣地裏條件特殊,剛好位於兩個州的夾角裏,這裏物產豐富,百姓富足,兩個州都有心將它納入旗下,州府的長官爭執不休,吵得江寧郡郡守頭疼,偏偏這兩個州府的長官分別是兩個皇子的人,而這兩個皇子在京中鬥得厲害,下屬們在外也鬥得厲害,郡守不敢輕易得罪那兩位皇子,便決定將平縣作爲獨立的行政機構,受郡府直轄,這樣一來,兩個州便不需要爭了。
江寧郡的郡府便坐落在江寧城。江寧城乃是兩江交匯之所,交通十分便利,因此成了各地商品的集散地,商業十分發達,這裏的人都以經商爲榮,就連窮人家的三歲稚子也會撥幾下算盤子。
吉祥將臉貼在車窗上,一刻不停地望着窗外,儘管她表現得十分鎮定,但心中已經連發了無數聲感嘆了,這古代的都市比起現代的來,也不遑多讓啊。江寧城因是老城,所以城內的容量早就不能滿足商業高速發展的需要了,膨脹的人口和不斷在此定居的商人們便將房子街道建在了城外,馬車還未到江寧城,吉祥便已經聞到了繁華的味道。
在城外有馬車的專用通道,位於林立的商鋪後面,可供四輛中型馬車同時通過,車道旁邊筆直地種了一排柳樹,柳樹旁是人工開鑿的水渠。柳樹邊上有一根根青石雕花的拴馬樁,每個拴馬樁邊上的水渠都有一處缺口,修得整整齊齊,供停歇在此的馬匹飲水。這樣細緻整齊的規劃,還是在城外,不知城裏會繁華成什麼樣兒?吉祥十分好奇。
馬車在城外的馬車通道上跑了一刻鐘後,吉祥才遠遠地瞧見了江寧城的城牆,之所以能遠遠地瞧見,是因爲城牆遠高於城外的各種商鋪酒樓,烏黑黑地聳立在視線盡頭,讓人無法忽視。遠看只覺得城牆黑壓壓的,卻並不覺得有多壯觀,直到近了,才驚覺這城牆竟然這般地高,用巍峨來形容一點也不過分,城門樓便更高了,吉祥仰頭看,樓上守衛的臉都是模糊的,看不清楚。
城門是一門兩洞的結構,中間最爲寬大的門拱乃是人行通道,有四個士兵守衛,盤查可疑人等。另兩邊各有一個門拱,供往來馬車通行,各有八個士兵盤查往來車輛,不過也有特殊的不受盤查的馬車。吉祥她們的馬車自然不屬於不受盤查的那種,有士兵上前掀開車簾朝裏看了看,舉止雖然粗魯但態度卻極好,見到車裏坐的都是女眷,忙放下簾子示意同伴放行。
因見識了城外的繁華,吉祥對城裏的一切便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所以見到遠勝於城外的繁華時,心裏也不再驚歎連連了。郡府衙門坐落在城中心,而吉祥她們的馬車是從城南進的門,所以去衙門要穿過半座城。馬車的車道依舊是在商鋪的背街處,跑了約莫半個時辰,纔到了一處關卡。
關卡設置了路障,有一隊士兵在這裏守衛並盤查進入的車輛。這次的檢查更仔細得多,車上車下車底都檢查過了才放行。關卡裏面便不再有商業味道了,裏面的道路雖然更寬,卻極少有行人,車道兩邊都是高高的圍牆,偶爾露出裏面建築的一角,也都是富麗堂皇的,這裏應該就是官家或者鉅商們的居所了,換句話說,這裏應該是江寧城的富人區。
過了富人區,馬車又走了一陣才停了,車伕道:“夫人,府衙已經到了。”吉祥扶着趙夫人下了馬車,抬眼便見一座莊嚴的建築矗立眼前,一排高高的臺階直通門口,一對面目猙獰的石獅蹲在門外,石獅旁各站着兩個黑袍紅帶的衙役。趙夫人結了車錢,牽着吉祥走上臺階。一個衙役面無表情地道:“這位夫人,衙門可不是來玩耍的地方,速速帶着小孩兒離開。”
趙夫人心說誰會沒事兒來衙門玩兒啊,只是不敢發作,笑道:“這位差大哥辛苦了,我是來找郭主事郭大人的,不知可在此處?”那衙役臉上有了笑,點頭道:“在的,你可是姓趙的夫人?”趙夫人忙點了點頭,心說怎麼自己的名號連江寧城的人都知曉了?
那衙役笑道:“郭大人早有吩咐,說是有位姓趙的夫人來了便請小的帶進去,趙夫人請隨我來吧。”趙夫人心裏對郭濤的厭惡頓時消了不少,心說他還真是個周全的人,到底還顧着鄉里鄉親的情面。其實她這麼想真真是錯怪了郭濤,那貪官哪裏有這麼好心,他是怕趙夫人不熟路,萬一不巧碰上了郡守,那可是大**煩一樁,這郡守大人爲官極爲正直,若知道眼皮子底下有人搞小動作,發作起來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是以他一收到張員外差人送來的信兒,知道趙夫人要來,便疏通了守門的衙役,讓他們一定將趙家的人直接帶到他跟前兒來。
那衙役將趙夫人與吉祥帶去了郭濤休息的房間,府衙裏但凡有品級的官員都有一間房子,用於辦公之餘休憩,裏面有一張矮榻,一張,一張書案,兩張太師椅。吉祥與趙夫人坐在那裏等了一會兒,郭濤便匆忙地趕來了。一進門便朝趙夫人拱手道:“讓趙夫人久等了,罪過呀。”趙夫人雖恨他陷害自家老爺,但因他派人在門口迎着,又覺着這事兒是張員外主使的,對他便沒那麼厭煩了,只道:“郭大人客氣了。咱們就開門見山的說吧,我家老爺幾時能放出來?”
郭濤似模似樣地在矮榻上坐了,又招呼趙夫人與吉祥坐下,把他的官譜都擺夠了才道:“趙老爺這事兒嘛,也不難辦,只是因這事兒不是本官主理的,是以上下打點很需要些銀子。”說到銀子,郭濤便頓住了,好讓趙夫人接過話茬。趙夫人問道:“需要多少銀兩?”郭濤眼睛一轉道:“把各處都打點通了,怎麼也得三四千兩吧……”見趙夫人眼睛睜大了,心知大約是超出了她的預算,郭濤不想把趙夫人逼急了,把這賺錢的買賣給黃了,於是忙補充道:“不過念在咱們同鄉一場,本官去給其他官員說說好話,兩千兩也能把事兒辦下來,只是要欠許多人情罷了。”其實他原本就拿了張員外一千兩,已經上下打點過了,所以衙役們纔會去趙家拿人,如今張員外的事情黃了,銀子卻沒退給他,只需要給平縣的縣令打個招呼就能放人了,但他還想再生些財,於是才這般跟趙夫人講,他原計劃也就是敲詐兩千兩銀子,趙家如今落魄了,那宅子和莊子都賣了,大約也就兩千兩銀子,他覺得他還是心善的,沒給出一個趙家承受不了的數目來。
只是,就是這兩千兩趙夫人眼下都犯難,平縣的大宅子也才賣了一千二百兩,那是打算留着趙存旭回家後做點小買賣的本錢,但眼下救人要緊,其他的事情只能先放一邊,實在不行的話,只能將莊子賣了湊夠兩千兩,解了眼下之急纔好。趙夫人遲疑道:“郭大人,這銀子因事出緊急並未帶在身上,可否寬限幾日?”
郭濤笑了起來,下巴的媒婆痣也跟着抖了幾下,他點頭道:“自然使得,趙夫人與趙老爺的爲人本官還不清楚麼,本官這就派人去平縣衙門通知他們放人,銀子麼趙夫人儘快籌來便是,不過可不要太久哦,否則本官怕其他人鬧將起來,趙老爺又要喫虧。”這趙家的銀子本就是他憑空訛來的,早些拿遲些拿還不都一樣。他一點也不擔心趙家會救了人不給銀子,若是耍賴,他再找人去抓人便是了。他之所以敢這麼猖狂,就是喫準了趙存旭在京中得罪了太子,沒人敢替趙家撐腰,誰幫趙家誰就是跟太子過不去,也就是跟未來的皇帝過不去,那不是嫌命長麼。
趙夫人道:“不會太久的,幾日便好。”郭濤點頭笑道:“本官信得過夫人,回家去等着趙老爺吧,指不定他比你們還先到家呢。”趙夫人忙謝了他,領着吉祥離開了衙門。
衙門外,吉祥小聲問道:“姥姥,那郭主事是不是平白訛咱們家的銀子?”趙夫人嘆道:“如今咱們家落了難,便是知道他是平白訛銀子的,卻又能奈何?若真的喊冤告狀,興許也能救你姥爺出來,但時間拖得久了,你姥爺在牢裏如何熬得住?這平縣上上下下都是他們的人,在牢裏要折磨一個人容易得很,再說就算是告到郡守這裏,他也未必敢幫你姥爺說話,哎……”吉祥沉默了,她原以爲姥姥是不知道郭濤的伎倆,如今看來,姥姥也是忍辱負重,不得已而爲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