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剛入夏,太陽便像發了瘋似的,每日炙烤着這片土地,連續一個月沒有下一滴雨,農戶們每日從小河裏挑水澆灌田地,趙老爺和趙夫人也參加了拯救秧苗的行動,用木桶提水,輪換着手送去田裏。井裏的水位開始越來越低,家中喫水洗漱都開始節省起來,男人們洗臉洗腳都去小河裏,井水留給家中女眷們用。
第二個月開始,小河的河牀慢慢地乾涸,露出曾經長着水草如今卻枯萎了的泥濘,一兩天日頭曬過去,那土地便幹出了裂縫,農戶們即使不停地取水澆地,田裏的泥土也依舊開始乾裂。田邊無人澆灌的雜草早就枯黃了,東倒西歪地垂到田裏,田裏的秧苗懨懨地垂着頭。農戶們失去了往日的歡聲笑語,大家在田間地壟裏碰到時,互相打招呼也只是點頭了。
第三個月過去了,曾經的小河變成了乾涸的河牀,死去的魚蝦發出難聞的臭味,偶爾有一兩處低窪,裏面有水,還有許多擠在一起瀕臨死去的魚。井裏的那一丁點兒水再也不敢用於洗漱,只能勉強夠一家人喫喝。穿得發臭的衣裳,只能靠張源媳婦兒背去十幾裏外的一個池塘裏洗。田裏的莊稼都枯死了,土地的裂縫足以容納一個大人的拳頭,再多的水澆上去,也只能冒起一股煙而已。
就在井水也快要乾涸時,老天終於下了一場雨,田裏的泥土被水淋溼後,慢慢地變軟,又重新凝結在了一起,小河裏開始有餘水,雖然淺淺的,但那些幸運的活下來的魚便徹底得救了。這場雨下足了三天兩夜,井裏小河裏田裏,都重新蓄滿了水,但是,那些早就枯死了的莊稼卻是救不活了。
農戶們沒有埋怨,從開始下雨起,他們便不住地感天謝地,地裏的莊稼田裏的秧苗都死了,不過沒關係,只要老天下雨,這季的死了,還可以圖下一季。於是農戶們又開始有精神頭兒說笑了,晚間做完農活兒回家時又開始唱歌了,地裏死去的莊稼可以做下一季的肥料,秧苗鋤掉後,又種上適合夏秋生長的作物,看着新種的秧苗在土裏竄出嫩芽,農戶們終於徹底的放心了。
但是,有句話叫做“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在第二季的莊稼就要長成時,鋪天蓋地的蝗蟲自遠處襲來,所到之處寸草不留,比先前乾旱時的場景更爲恐怖,讓人看了更爲絕望,地上光禿禿的,田埂上只剩下蝗蟲不喫的某種雜草,東一處西一處地綠着,就像禿子頭上殘存的兩三根頭髮一樣,越發讓人覺得可憐。
原本有了些希望的農戶們被蝗蟲徹底打垮了,這些莊稼漢甚至不敢去地裏田裏看他們的莊稼,而是呆呆地坐在自家的門檻上,無助地望天。好在靠天喫飯的農戶們都有存糧的習慣,每家都有幾石存米,這些存米若是家中人口少的,便能維持半年,若是家中人口多的,只能維持一兩個月。一兩個月過去後,連平日裏鬧得最兇的孩子們都焉了下來,整日裏沒精打采的,顯然是沒喫飽。村子裏有會逮兔子捉鳥兒的,約了一同進山裏去找喫食,應付眼下的難關。
趙家存糧頗多,趙老爺見農戶們受餓,心裏不忍,便讓張源分一些糧食給他們,這些糧食若是節省一些,足以維持到明年開春。秋天一過,蝗蟲自會消亡,入冬時點上麥子,開春就有糧食可以喫了。
趙家兩處莊子的農戶們有糧食可喫,並不代表平縣其他的農戶有糧食喫,更不代表整個江寧郡的農戶們有糧食喫。因爲乾旱與蟲災,整個江寧郡已經鬧起了饑荒,奸商們紛紛囤積糧食,等開春青黃不接時高價出售,奸商們的糧倉裏穀物成堆,甚至還租了不少平民的房子做臨時的倉庫。此事被江寧郡郡守上奏給了遠在京城的皇帝,皇帝震怒,下旨嚴禁江寧郡糧商囤積糧食,勒令糧商以平價銷售糧食。若沒有以平價銷售糧食,囤糧卻在一千石以上者,處以流刑。
話說張員外也有莊子在郊外,且與趙家的兩處莊子相鄰,只是他沒有那般好心,給農戶們分發糧食,在收穫季節裏,他反而向農戶們要地租,地裏顆粒無收,農戶哪裏交得出來地租,只把空空的糧倉打開給張員外家的管家看。張員外的管家道:“沒有糧食不打緊,交銀子也是可以的。”農戶們一年到頭種出來的糧食,一半要交地租,一半一家人要喫穿用度,又哪裏有什麼銀子,見管家一定要銀子,便說隔壁趙家莊子,主人家不但沒要地租,反而發了糧食給農戶們。
那管家見農戶們鬧得厲害,怕羣情激奮之下動起手來自己喫虧,於是只得將此話回了張員外。張員外腦子轉得極快,以前在趙家碰了釘子,那口氣現在還沒嚥下去呢,如今……貞娘也才二十多歲,也還算年輕,還可以給他做姨太太。他知道若直接去說親,趙家肯定是一口拒絕的,都窮得搬到鄉下去了,還死要面子,但如今他手裏可有趙家的把柄了,不怕趙家不把女兒與他做姨太太了。
張員外合計了一番,便去了江寧郡一趟。從前的縣令郭濤如今已升了官兒,調去江寧郡做了個六品的主事,跟張員外十分要好,張員外此去便是求他忙幫。兩人一碰頭,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一商量,便定好了計謀,定要將貞娘弄去張家做姨太太。
這日趙家上下正在喫午飯,因蟲災的緣故,各種可以入口的東西價格飛漲,已經到了讓人無法接受的地步了,所以家中比往日更儉省了,桌上只有兩盤青菜,一盤豬肉,還有一碟往日醃製的鹹菜。趙老爺一面朝吉祥碗裏夾肉,一面道:“多喫些肉才長得快。”雖然趙家如今落難了,節儉了,但吉祥依舊每日喝羊奶,又加上她喜歡喫青菜和肉,所以她一直長得很好。
張員外到趙家時,門口連個小廝都沒有,對此他十分鄙夷,心說再怎麼落魄,也不能少了規矩呀。他是不知道,鄉下人互相串門時,走到門口就會發聲相問,所以根本不需要門房,再加上客人進了院子,堂屋裏的人自然能看到,哪裏還需要通傳?張員外朝跟他來的衙役們努嘴,衙役們便一擁而入,進去拿人了。
“誰是當家的?”爲首的衙役站在堂屋門口高聲問着。一屋子的人都有些驚慌,作爲普通老百姓,難免對衙門的人有些敬畏,再加上京中還有家人在牢房裏,所以驚懼之外還有些擔憂,怕是京中又出了什麼事兒。趙老爺起身出門道:“我便是當家人,不知幾位差大哥所來何事?”衙役道:“有人揭發你等非法囤積糧食,我們也是奉命行事,得罪了。”說罷便將手指粗細的鐵鏈朝趙老爺頭上一套,就要鎖拿走,趙夫人上前問道:“各位差爺,我們家囤積的糧食都是用來應災的,難道這也犯王法?”
衙役怒道:“那婆子,你休要狡辯,應災的糧食能有一千石?你若再耍葷,這人犯少不得就要喫些苦頭了。”趙老爺分辨道:“這位差大哥有所不知,我家中並無一千石糧食,災前統共也才一兩百石,鬧了蟲災後都分給佃戶了,哪裏有一千石哪。”那衙役是知道這個中關係的,這裏是鄉下,那些囤積糧食的奸商怎麼可能住在這種地方,他拿了上面發下來的好處,自然閉着眼睛把良民當奸商,拿回去便好得銀子,如今被說破了,有些惱羞成怒,狠狠地推了趙老爺一把,怒道:“你囤積多少糧食,可是你說了算的?”
趙夫人與貞娘見趙老爺被推了個趔趄,都紅了眼眶,張源更是要上前動手,卻被他媳婦兒死死的拉住了。高嵐對衙役道:“這位差大哥,有道是刑不上大夫,我們家老爺是有功名在身的,還請你們尊重些?”那衙役冷笑道:“我打他了?你哪隻眼睛看見我打他了?”又回頭對其他衙役笑道:“兄弟們,你們看見我打他了?”衙役們鬨笑道:“沒見着,沒見着。”
高嵐道:“在你們眼裏,便沒有王法了?”那衙役頭子笑道:“自然是有王法的,不過,王法便是管你們這些賤民的,卻不是管老子的。”又回頭對其他衙役道:“這書生好生煩人,兄弟們說怎麼辦?”其他衙役起鬨道:“揍他,揍他。”那衙役頭子對高嵐笑道:“你說你家老爺是有功名的,那我便不打他,我打你。”說罷上前就衝高嵐臉上一拳。高嵐乃是老實本分的人,哪裏躲得過去,結實地捱了一下,殷紅的血從嘴角流出,張源再也忍不住,掙脫他媳婦兒的手,上前道:“你們這些無賴,今兒就把這些人都打死罷。”那衙役頭子舉起手道:“你想找死?”張源還想再答話,張福卻攔住了他,對衙役頭子道:“這位差爺,這些個小輩不懂事,還請您多多見諒,只是我們老爺家的確沒有囤積那麼多糧食啊,差爺,您要是搜出來這麼多糧食,小的這顆腦袋送給您。”
那衙役冷笑道:“你的腦袋值幾個錢?快些讓開,不然別怪拳腳無眼。”只是他這般說,趙家上下卻依舊攔着路不肯讓開,那衙役笑道:“兄弟們,他們阻撓咱們辦差,該怎麼辦?”衆衙役起鬨道:“亂棍打開。”衙役們說完便真的舉起了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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