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個月,趙老爺在衆人的期盼中終於回來了,身邊只帶了個小廝,並沒有把趙存旭帶回來。不過據他說,趙存旭目前狀況還好,只因他的罪行是太子親自定的,得在牢裏呆夠兩年,所以不管怎麼託關係也沒辦法提前放出來。
對於趙夫人收留邱二姑孃的事,趙老爺不置可否,他的觀點倒是和夫人一致,這事兒成不成,還得趙存旭自己回來才能決定,眼下這些事情都不要緊,要緊的是家裏出現了經濟危機。
趙家這麼一大家子人,一個月生活費大約是二十兩銀子,這個生活費只包括油鹽柴米針頭線腦,也就是日常生活開銷,不包括衣裳鞋襪牀單被褥一類的,另外傭人僕婦的月錢統共是每個月十兩,請客送禮每個月大約得花十兩到二十兩,換季裁新衣一個季度得花二十兩到五十兩不等,這麼算下來,平均每個月的開銷在五十兩左右。兩個店鋪租賃出去,每個月收入一百二十兩銀子,除去開銷還有盈餘,兩個莊子到收穫季節也能有近百兩銀子的收入,除去莊子裏農戶的生活開銷,年節時的打賞,淨剩也約莫有六十兩。在趙家出事以前,每個月穩定有收入一百二十兩,花銷五十兩,還能攢下些銀子,加上莊子的錢,日子過得極爲寬鬆,而現在賣了鋪子,主要收入沒了,花銷卻沒有降低多少,走了四個僕婦,每個月也只少了四兩銀子的工錢,生活費就算適當節儉,也都還有近三十兩的開銷,家中剩餘的銀子全都塞去京城給那些貪官污吏了,最大的危機過後,趙家二老才驚覺眼下家中已經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了。
趙夫人道:“眼下住在縣城裏,喫穿用度花銷大了,如今又沒了進項,不如舉家搬去莊子裏住吧,那裏清靜,沒有流言蜚語,地方又大,再說,咱們去了,還可以幫莊子上的忙。這大宅子賣了,還可以撐一陣。不過,只怕以後日子過得要儉省些了。”趙老爺嘆道:“我自是不打緊,又不是沒有過過苦日子,倒是委屈了夫人,我這心裏……”趙夫人笑嗔道:“老爺說的哪裏話,我便是喫不得苦的?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在一起,多苦我都不怕。”趙老爺握住夫人的手,笑了笑,然後低頭嘆了口氣道:“晚飯時便對他們說說吧,要走要留,隨他們的意願。”
晚飯時,趙夫人特地把家中剩下的傭人都叫到一起喫飯,張福兩口子,周氏,小春,小廝趙喜,另外加上先生高嵐。這等陣仗,又不是在年節上,大家心裏都有些忐忑,一個個心裏估摸着到底是什麼事兒,看主家的神色不太像是好事兒,卻又想不出來還有什麼比先前少爺入獄更不好的事兒來。靜悄悄地喫過飯後,趙喜要起身收拾桌子,趙老爺輕哼了一聲道:“等會兒再收吧,先坐下。”趙喜依言坐了。
趙老爺目光在衆人面上掃過,然後嘆了口氣道:“各位在我們趙家也做了不少時間了,眼下趙家的情形想必各位都是清楚的,如今,這大宅子是不能再住了,我與你們夫人決定不日便搬到郊外的莊子上去,日後的生活想必會清苦不少。各位如果有好的去處,我也就不留你們,若沒有去處想要留下的,但凡有我一口飯喫,便不會少了你們。”
家中的情形張福和翠芝是最清楚的,一個外管家,一個內管家,怎會不知道家中的經濟狀況。翠芝紅了眼眶笑道:“老爺說的哪裏話,小的兩口子反正是跟定老爺了,回莊子上也好,小的兩口子身體都還健壯,農活兒都是做得的。”
周氏低頭道:“小的是想留下來,可是家中那口子看病喫藥卻要用銀子,待少爺回來,家裏要用人的時候,請老爺夫人還記得找小的來,小的自當盡力伺候。”說着就哽嚥了起來,說不下去了,像這種在主家有難時要離開的事情,她覺得真不是人乾的,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家裏的人還躺在牀上等她拿錢回去救命呢。
趙老爺點了點頭,又把目光轉向趙喜與小春,他們是有賣身契的,趙老爺見他們不說話,便道:“你們若是有更好的出路,便去吧,我不忍將你們又轉賣他人,若你們要走,賣身契便還與你們。”小春道:“老爺便是還了賣身契與我,我也只能去給大戶人家當丫鬟,都是做丫鬟,還不如做老爺家的丫鬟。只要老爺不趕我走,我便不走,月錢我也不要,只要管飯就成。”
吉祥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小春已經是十歲的大女孩兒了,因爲跟在自己這個沒什麼規矩的主子後面,所以也沒學到什麼規矩,講話還是你呀我呀的,這些還好,關鍵是那句“只要管飯就成”,說得她像個飯桶似的。小春見吉祥笑她,也覺得自己好像的確說得挺傻氣的,於是住了口,只拿眼瞪吉祥。
趙喜好歹是快二十的人了,自然不會如小春一般幼稚,說了些感念主人家好不願走的話,一時說得大家都唏噓不已。趙老爺見大家都不願離開,便也不再多說,囑咐張福先去莊子裏安排,莊子裏的房屋雖是現成的,但大多都空置着,如今舉家搬過去,是要修葺整理一番的。
回房後,貞娘便開始收拾起東西來,吉祥也開始收拾自己的筆墨紙硯,還有從前的畫稿繡樣,也都用箱子裝好,小春也在一旁幫着吉祥整理。“小小姐,這個箱子裏裝的是什麼,好沉啊。”小春從櫃子裏拖出一個雕花箱子來,箱子不大,卻很精緻,上面還鎖了把小銅鎖。吉祥一拍腦門笑了起來,走到箱子前用套在腕子上的鑰匙把箱子打開,裏面金燦燦的全是些小金飾。這是她週歲生辰時別人送來的賀禮,那會兒家中富足,收到後新鮮了一時,便放到一邊沒管了,時間久了便忘記還有這麼一箱東西了。
吉祥把小箱子抱到貞娘跟前,獻寶似的問:“娘,這些東西能換到多少銀子?如果有這些銀子,我們是不是就不用賣宅子?”貞娘摸了摸吉祥的頭髮,嘆道:“娘知道你想拿這些東西來應家裏的急,只是,且不說你姥爺姥姥不會要,就算要了,這些東西也只能解一時之急罷了,坐喫總會山空,就算能換許多銀子,也解決不了咱們家的根本問題。”
吉祥想想覺得也對,她本是想用這些東西換銀子,然後去把店鋪買回來,只是當初賣店鋪乃是因爲要應急,所以賣得便宜,如今想再買回來,只怕不容易,貴且不說,人家未必會賣。“這些還是交給娘保管吧,至於怎麼用,娘看着辦就是了。”吉祥將箱子鎖好,並鑰匙一起遞給貞娘。貞娘接過箱子,掂量了一下,對吉祥道:“明天給你姥爺說說,聽他怎麼安排。鑰匙還是你自己管着吧,需要的時候自會叫你開鎖。”
果然如貞娘所料,趙老爺說什麼也不要吉祥的金子,貞娘捧着箱子回來,對吉祥道:“你姥爺說了,這些東西留給吉祥做嫁妝。”吉祥吐了吐舌頭道:“天,幸好金子不會發黴,不然還不知道得黴成什麼樣兒了。”貞娘笑道:“你倒是不害臊,這箱東西還是你自己管着吧。”吉祥接過箱子,心想就放着吧,當黃金儲備也好啊,眼下不急需,說不定將來哪天就會用得上,當然,一直都用不上更好。
幾天之後,家裏都收拾停當了,趙老爺選了個日子,說是適宜搬遷的,決定便在那日舉家遷往郊外。不想那日卻下起了濛濛細雨,趙老爺卻說好日子天佔,下雨也是正常,於是僱了馬車,冒着細雨,舉家朝郊外去了。四輛馬車,女眷一車,其餘人等一車,剩下兩車全是日常生活用的小物件,大件的傢俱擺設則要留在大屋裏,若是空空的屋子,不容易賣出去。
馬車有些顛簸,天氣又十分晦澀,吉祥本以爲趙夫人與貞娘會借景傷情,但實際上她們看起來很開心,有說有笑的,就好像她們不是因經濟危機要搬去鄉下,而是升了官要去更大更好的宅子一般。吉祥有些困惑,拉了拉貞孃的衣袖,湊到她耳邊小聲問道:“離開大宅子,姥姥怎麼好像很高興似的?”趙夫人聽見了,笑道:“爲什麼不高興呢?我和你姥爺原本就是從鄉下出來的,在那大宅子裏循規蹈矩地關了近二十年了,早盼着能回鄉下了,只是人言可畏,又怕族親非議,所以沒法子,只得關着,如今有這麼好的機會回去,當然要高興。”
一行人說笑着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便到了郊外的莊子,因下着雨,張源在底下接車的時候穿着蓑衣帶着鬥笠,手裏還拿了許多的油傘。趙夫人先下了車,地下坑坑窪窪的有不少積水,趙夫人索性將裙子拎過足踝,一手撐着傘,連蹦帶跳地朝院子裏去,看那背影,倒不像是個年近五十的老****了。貞娘十分規矩,撐了傘提着裙子小心地避開水坑,翠芝抱着吉祥,也撐着傘,她腳下穿的是草鞋,不怕水,一路“啪嗒、啪嗒”地從水上走了過去。翠芝自己覺得沒什麼,吉祥看了卻很心疼,她喜歡的張婆婆,一雙腳浸在水坑裏,草鞋上滿是泥濘,還有好些泥巴透過草鞋的縫隙沾到了腳上,雖然已是夏天,但是因下雨,還是會讓人感覺到陰冷,穿着這樣溼淋淋的鞋子,怎麼會舒服呢?吉祥決定,待自己再大些,再大些,便要想着法子改善一家人的生活了,她要讓所有對她好的人,都過得好,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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