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成碧安排厲思弦暫住在碧落閣的客房, 不日便啓程去尋找曼青。
他離開京城的第二日, 太陽落山不久,紫菡和藍椿就將店面打烊,合上了門板。之後, 藍椿去了倉庫清點貨品,紫菡留下來擦洗各處、打掃衛生。
紫菡雖然修爲不高, 但依靠法力速速做好清潔的能力還是有的,所以不到半個時辰, 整個碧落閣內便整潔如新。
結束了一天的工作, 紫菡揉了揉發酸的肩膀,往自己的住處走。在經過客人居住的幾間廂房時,紫菡停住了腳步。
他站在月洞門下, 向其中的一間房眺望, 因爲正有一股說不出的異樣從那間房內散發出。
紫菡記得,那間客房是給神武堂千金厲思弦住的。此時房間的門窗都關得很嚴實, 橘紅的光映在窗紙上, 一跳一跳,此起彼伏。
房內的厲思弦,看着火盆裏被火舌舔舐的木牌,從符咒中升起嫋嫋妖異的黑煙,四散而開。她突然間有種夢醒的感覺, 心跳如雷,驚慌不已——自己這麼做是不是過分了些?
但後悔已來不及,火盆中的木牌一聲裂響, 濃重的黑影裹挾着大火一起爆開,厲思弦被氣浪給震飛,重重撞在牆上,房間的門窗都被震得粉碎!
在房外觀察動靜的紫菡顯然被劇變驚到,待回過神時,只見巨大的黑影從火光中湧出,直衝而上,崩裂的細響從頭頂上方傳來。
“發生什麼事了?”藍椿聞聲趕來,迎接他的是將整個院落包圍的火勢和陣陣冰碎一般刺耳的響音。
紫菡正忙着用術法救火,一邊對藍椿大聲喊道:“不好了,上空的結界在裂開!”
藍椿依言抬頭望去,不禁震驚地瞪大眼。只見淡藍流轉的結界上出現了一個小窟窿,四周佈滿蛛絲裂痕,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蔓延,彷彿一道道犀利而細膩的閃電在緩緩劈下,而邪氣在不斷地從裂縫中侵入,化作滋滋冒響的黑紫色煙霧。
這碧落閣的四圍在多年前就被水映嵐設了結界,而因爲魔教復辟一事,水映嵐特意命手下三位高階弟子數日前來此將結界加固,可謂固若金湯,所以他們兩個從沒想過結界會被攻破。
藍椿沒時間去思考這結界究竟是因何種手段被損毀的,當下運氣施法,試圖以僅有的內力去阻止結界上裂痕的進一步擴大。
“螳臂當車,自不量力。”
不知從哪裏飄來這麼一句話,隨着話音落下,頭頂上空迸發震耳欲聾的巨響,登時掀起大風,靈力崩碎的氣流呼嘯亂轉,院中的花草樹木沙沙作響。
碧落閣的結界蕩然無存,十幾個黑衣人從高高的院牆外魚貫而入,瞬間將樓房的前後佔領。
紫菡和藍椿背靠背而立,環顧着包圍他們的不速之客。他們倆雖然法力不強,但絕非貪生怕死之輩,只是心中愧對老闆,沒能幫他守護好這個地方。這種愧疚的心情在面對敵人時,便化作了憤慨。
紫菡怒瞪着圍上來的黑衣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挑離得近的幾個開打,藍椿也很快加入戰團,一時間正與邪的真氣在空中亂鬥,原本就火勢未平的院子又添數處垮塌。
他們二人勉強與五、六個黑衣人戰平,但不斷有新的黑衣人冒出,紫菡和藍椿逐漸難以招架,傷痕累累,卻不肯退縮。
“兩個小嘍故潛任蟻胂蟮靡骱Φ恪!
一道勁風在紫菡和藍椿臉上刮過,就像力大無比的巴掌打在他們臉上,立刻將二人給撞出十幾丈遠,都無法再爬起,五臟俱損、口吐鮮血。
藍椿當下就暈過去,紫菡面朝地面強用手肘支起上半身,抹開糊在眼睛上的血液,看見雖有黑衣人站成一排,一人緩緩從他們身後走出。
可惜他從未見過那張臉,所以只能猜測這撥人是魔教派來的,但並不知道重傷他們的人名爲尹子淮。
尹子淮不屑於再用自己的法力對兩棵修爲低下的藥草出手,只用下巴對身後的黑衣人示意:暫草除根,不留活口。
眨眼間,幾個黑影就提着兵器向已無還手之力的紫菡和藍椿圍過去,手起刀落,血腥之味在夜空中瀰漫着。
尹子淮懶得多看一眼,徑直朝與厲思弦所住之處面朝面對着的另一間廂房走去。
隨手將門推開後,尹子淮移動視線掃視着房內情況,他本次任務的目標——葉雲輕,正人事不知地躺在牀上。
尹子淮踱步走到牀邊,仔細打量着葉雲輕,儘管隔着層薄被,還是從頭到腳慢慢看了一遍。
“就是你幹掉了杌?”高高挑起的眉峯顯示出他對此仍持懷疑態度。
關於葉雲輕和水成碧的身份,不僅中原玄門內部各種猜測傳的沸沸揚揚,千裏之外的魔教也十分好奇:爲何兩個不成氣候的小年輕,會一夜之間成爲拯救玄門正道乃至人間蒼生的大能?
爲了將這二人分化、各個擊破,尹子淮等人不得不大費周折採用迂迴戰術,先冒死再入神武堂,蠱惑厲思弦的心智,讓其到碧落閣說服水成碧離京,再用尹子淮給她的木符從內部製造突破口,從而瓦解碧落閣堅固的結界。
花費了這麼長時間,總算與目標近在咫尺。尹子淮向葉雲輕伸出手去,手指在觸碰到葉雲輕的肩膀時,忽而如遇強烈的電流擊打,將他生生彈開,半個身子都麻痹了。
尹子淮看着葉雲輕從被子裏露出的肩膀一角,窗外的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層幾乎看不出的瑩藍的之芒,細看卻是亮亮晶晶的。他再次走近,這纔看出有許多纖細的絲線交織成了一件薄薄的護甲。
原來是水成碧臨走前不放心葉雲輕的安危,將碧落閣庫存中一件非常珍貴冰蠶軟甲給她穿上。這軟甲宛如一層貼身的結界,將不安全的威脅隔絕在外。
尹子淮將那軟甲的功能猜到了大半,臉上卻依舊從容,低聲對沒有意識的葉雲輕道:“只是不能傷你,不代表不能把你帶走。”他斜嘴一笑,“況且我們此次的任務本就是要帶你回火月神教。”
他說完就兩手一揮,一陣大風將葉雲輕連人帶被子一同裹住,直立起來低低懸浮在半空。接着緩緩移動到尹子淮身邊,又跟着他一起朝門外而去。
尹子淮勝利在望,心中喜不自勝,剛踏出門口,腳上卻陡然一沉,讓他不禁皺起眉頭。
一個人緊緊地抱住他的左腳腳踝,哭泣着道:“你不能走……你們答應過會替我治好眼睛!”攔住他的是厲思弦。
尹子淮沒功夫也沒心情跟她周旋,冷笑道:“厲大小姐,當初答應替你治眼睛的可不是我。誰應了你這件事,你就去找誰,別擋我道。”
厲思弦仍是緊拽着他的褲腳不放。就在此時,兵器交接的碰撞聲傳入了尹子淮的耳中。
其實,是水映嵐命手下數位弟子留在京城裏,暗中守護碧落閣,他們發覺到此處有人侵入,便趕來相救,與魔教的人大打出手。
尹子淮知道耽擱時間只會讓局勢變得麻煩,不宜久留,便一腳將厲思弦給踢開。
厲思弦撲倒在地,兩隻手上都蹭出了血。她臉上已淚流滿是面,大聲道:“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尹子淮懶得管她,低頭從腰中取出一隻短笛,吹出一聲尖嘯,對其他魔教弟子下達撤退的命令,隨後就帶着葉雲輕絕塵而去。
被獨自扔下的厲思弦怒意難平又迷茫無助,崩潰地大哭起來,想起五日前鬼使神差地答應了魔教的條件,真是萬分後悔,幾乎捶胸頓足。
那一天,厲擎找來的第二十三位大夫也和前面所有的同行一樣,沉重地搖搖頭,給厲思弦受傷的眼睛判了死刑。
晚上的時候,厲思弦坐在後花園的遊廊中暗自啜泣,只覺得這些日子以來,自己流的眼淚都快匯成一片湖了。
正悵然的時候,突然身體幾處竟傳來針刺一般的疼痛感,登時從痛處盪開明顯的酥/麻,全身經脈鈍痛。厲思弦大驚,她意識到這是被人用真氣給隔空點了穴,但無法叫喊求救,因爲啞穴也冰涼僵麻。
從暗影裏走出一個女子,輕笑道:“厲姑娘,別害怕,我是來幫你的。”月光照出了她姣好的面容,居然是蕭玉瓏。
厲思弦並不認識她,猜測是魔教的人,心裏愈發驚惶。
蕭玉瓏走到厲思弦身邊,將一塊玉佩仍在她面前。厲思弦轉動眼珠朝下看,發現那竟是她以前賞給貼身婢女小葵的物件,不免背後一片惡寒。
蕭玉瓏道:“想讓你那位小心腹活命的話,待會我解開你啞穴的時候,就老實一點。”她觀察着厲思弦的眼神,發現閃過了一絲萎縮的懦弱後,便伸手解開厲思弦的啞穴。
厲思弦身體仍舊無法動彈,只能動動嘴脣問道:“你想怎麼樣?”
“我剛纔已經說了,我並無惡意,是想幫助你。”蕭玉瓏道,“只要你按我說的做,我不僅能幫你醫好眼睛,還能幫你除掉情敵。”
“情敵?”厲思弦對來者的目的滿腹狐疑,“不知道你在胡說些什麼。”
蕭玉瓏譏笑道:“你何必在我面前裝模作樣?我也是女人,怎麼會看不出你喜歡水成碧?而整個玄門都知道,水成碧深愛着葉雲輕。”
厲思弦臉色微動,一下紅一下白。
蕭玉瓏將臉靠近,盯着厲思弦的雙眼,道:“以前大家都說葉雲輕配不上玄星門的二公子,但如今她和水成碧都成了衆人的英雄,在所有人眼中,他們二人就是一對天造地設的神仙眷侶。而你厲思弦,不僅被水成碧瞧不上,還壞了隻眼睛,成了個醜八怪,連我看了都心生憐憫,真的是很可憐呢。”
“你說夠了嗎?”厲思弦惱羞成怒,腦子也被憤怒衝昏了一般嗡嗡直響,亂作一團漿糊。她那時並不知道因爲一直與蕭玉瓏對視,已逐漸被迷魂術所控制。
因爲擔心將厲思弦完全用迷魂術控制會讓水成碧看出端倪,所以蕭玉瓏刻意僅使用一半功法,讓厲思弦保留了部分的自我思維,卻容易被他人引導。
蕭玉瓏繼續蠱惑道:“你好好想想,你的眼睛弄成這樣,究竟該怪誰?”她彎下身附在厲思弦耳邊,“別忘了,如果不是葉雲輕傷你在先,火月神教根本就沒機會在你身上用計。”
厲思弦瞪圓了眼睛,喃喃道:“你說的對,這件事的起因就是葉雲輕……我接連遭受的不幸,都是因爲葉雲輕的存在。”
蕭玉瓏滿意地點點頭,“沒錯,葉雲輕就是你命中的剋星,只要有她在,你的命運就永遠翻不了身,還會繼續失去越來越多重要的東西。”她接着道,“所以,你幫我們除掉葉雲輕,而我幫你治好眼睛,這筆買賣怎麼看都是你賺了啊。”
厲思弦沉吟片刻,抬頭道:“你們……真能幫我治好眼睛?”
蕭玉瓏已嗅到勝利的味道,嘴角含笑道:“那是當然。銀針蝨本就是我們養的,自然可以解開你這中毒的後遺症。”
厲思弦又低頭考慮了一會兒,蕭玉瓏並不急,她多的是大段的歪理邪說,厲思弦總會繳械投降。
然而,比蕭玉瓏所預想的還要早,那厲思弦竟很快便開口問道:“你需要我做什麼?”
接踵而至的腳步聲讓厲思弦從回憶中回過神,她趕緊起身找了個地方躲着。聽到身後的院子裏是玄星門的人在救火,她就更不敢現身了。
這時,厲思弦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水成碧知道,魔教侵入碧落閣的事和她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