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兵伐北平御書房的氣氛極其壓抑,沉悶得叫人透不過氣來。建文帝的臉色,就像三伏天的厚重陰雲一樣難看。嚇得三位親信大臣誰也不敢吭聲,全都低着頭看自己的腳尖。只有御前太監小民子,還不時地爲建文帝揮扇送去涼風。否則人們會以爲,這整個御書房就是死寂的墳墓。
建文帝終於開口了:“耿炳文是洪武朝的老將,你們三人同時保舉他可以破敵,他有五十萬大軍,這怎麼就敗了呢?”
“萬歲,”齊泰爭辯道,“還不能說耿炳文已經失敗,真定城不是被他牢牢守住了嗎,他還有十數萬大軍沒有到達。”
“他還沒敗,他的大營都丟了,被朱棣給追得屁滾尿流。要不是吳傑救援,他都成俘虜了。”建文帝說時氣呼呼。
黃子澄率先順着皇上的意思:“萬歲,是臣等薦人不當,致使耿炳文敗在朱棣手下方孝孺也不敢逆龍鱗了萬歲,耿炳文輕敵,加之指揮不當,以致造成眼前的敗局“耿炳文必須撤換。”建文帝表明瞭想法,“你們三人議一下,何人可代他爲全軍統帥。”
齊泰還在堅持他的看法:“萬歲不必急於臨陣換帥,勝敗本兵家常事,耿炳文不過只輸了幾陣,相信他以後會打勝仗的。”
“好了,朕不追究你用人失當之罪就是開恩了。還叫耿炳文統軍,朕的家當就都要砸在他的手中。”
黃子澄心中已有目標:“萬歲,依微臣看來,新任領兵統帥,非曹國公李景隆莫屬。”
建文帝眼前立刻出現了一位瀟灑飄逸的男子,只見他眉目俊秀、舉止雍容,不免脫口讚道此人甚佳。”
方孝孺也深爲贊同:“李國公博覽羣書,精通典故,通曉兵法,屢赴河南陝西湖廣練兵,還曾掌管左軍都督府,本就是個帥才。”
“不只如此,李大人是巳故開國功臣李文忠的長子,與萬歲是至親,定能竭盡全力破敵。”
“對李景隆的忠心,朕完全可以放心。上次朕派他去河南活捉周王,可說是辦得乾脆利落。”建文帝已等於表態了。
“萬歲,此人不可爲帥。”齊泰急切地插上嘴,“李國公未嘗習兵,未經大戰,並無實戰經驗,切不可輕委軍權。”
“耿炳文倒是有經驗,可他不是戰敗了嗎?”建文帝反駁道事實證明老將已不堪用,當啓用年輕一代。”
黃子澄便順從皇上的話:“李景隆年輕存爲,萬歲識人善用,此去五十萬大軍,定能一鼓盪平北患。”
齊泰還在苦諫萬歲,李景隆誇誇其談之人,一旦有失將鑄成大錯,莫讓歷史上長平之戰悲劇重演。”
“放肆!”建文帝不喜,“大軍未動,爾竟出此不吉之言,難道你是在咒念我軍敗績不成。”
“萬歲息怒,微臣絕無此意。”齊泰嚇得噤聲了。
“就這樣定了,傳旨李景隆掛帥出徵。”建文帝決然地說齊泰立即調齊五十萬大軍和糧草輜重,五日內出兵,不得有誤。”
齊泰有氣無力地臣遵旨。”
八月底的江風,已有些許寒意。戰船在江邊一字排列,船上的出徵將士盔甲鮮明,刀槍閃亮。江岸上,千百面旌旗嘩啦啦迎風招展,凸顯出官軍的強大氣勢。岸邊的條案上,三杯御酒早已擺好。建文帝表情凝重地來到案前,舉起一杯酒來:“曹國公。”
“臣在。”李景隆感受到皇上的極度重視,竟然親自爲他這位出徵的大臣送行,心中漾起萬丈豪情。
“滿飲此杯,預祝你旗開得勝。”
李景隆接過高舉過頂,將杯中酒灑人江中:“皇恩浩蕩,讓全軍將士共同享此殊榮。”
“李大人,滿飲這二杯,祝你早日班師凱旋。”
“萬歲蔭庇,臣定會及早報捷。”李景隆喝下杯中酒。
“再飲這第三杯。”建文帝端着酒杯說,“願你生擒朱棣,押解回京,朕會親自到江邊相迎。”
“萬歲放心,臣有五十萬大軍,諒他區區北平難以抵禦。朱棣非死即俘,定然難逃公道。”
“不,朕要生朱棣,不要死燕王。”
李景隆明白聖命難違臣謹遵聖命,定將朱棣生擒活捉,連同他全家百餘口,一起獻俘闕下。”
“好,將軍起程吧,朕只願早聽佳音。”
李景隆鋳躇滿志地登上戰船,直向北岸駛去,他心中波濤洶湧,勝利報捷的情景已在眼前呈現。
北平的燕王府,是一派緊張忙碌的景象,傳令的軍卒進進出出,朱棣的議事廳內羣賢畢集。一個個新的情報不斷地送來,朱棣有條不紊地處理着軍務。
小校來報王爺,江陰侯吳高,率遼東兩萬官軍圍攻永平,我方守將郭亮帶傷堅守,永平城告急。”
“知道了。”朱棟揮手令小校退下。
又一小校走上:“王爺,大事不好。”
“有何軍情?儘管如實報來。”
“朝廷更換了領兵統帥,以曹國公李景隆取代耿炳文,並調集五十萬兵馬殺向北平,眼下已是到達德州。”
“當真更換了李景隆?”
“千真萬確,小人不敢謊報。”
“好,你下去吧。”朱棣不覺仰天大笑。
袁珙奇怪地問:“王爺爲何如此發笑?”
“真是天助我也。”朱棣信心百倍地說,“撤掉耿炳文,換成李景隆,何愁孤的靖難之戰不獲全勝。”
“這是爲何?”方孝孺也問。
“各位有所不知。”朱棣耐心解釋道若論親情,李景隆當是孤的表侄,而且多有往來,故而孤對他瞭如指掌。此人志大才疏,好勝喜功,與戰國時趙國的趙括無異。朱允墳小兒用他爲帥,是自取其敗爾。”
金忠提醒:“王爺,李景隆便真如此也不可輕敵。畢竟他統領五十萬大軍,且又有劉憬、高巍贊畫軍機。”
“劉高二人,皆平庸之輩,缺少謀略,不足爲慮。”朱棣轉問道衍,“先生以爲如何?”“據臣所知,劉憬曾在谷王府任長史,因向皇上獻十六策,而受到賞識。雖無劉基之才,也頗通兵法之道,還當重視纔是。”
“好吧,孤從不會輕敵的。”朱棣問道李景隆五十萬大軍來犯,各位以爲當如何拒敵?”
金忠不假思索:“王爺,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當務之急是整備城防,多備糧草箭矢,加緊徵調兵馬,做好惡戰的準備。”
袁珙建議盧溝橋是敵軍進攻北平的必經之路,應派重兵防守,使敵軍不能輕易過河北上。”
朱棣見道衍沒有開口,便點名發問強敵大軍壓境,先生爲何不發一言?孤想聽你的高見。”
“貧僧在想,我方軍力不過六萬人,實不足與敵周旋,眼下應抓緊聯合可用的力量,以增加我方實力。”
“先生之意,莫非是寧王?”
“正是。”道衍深人下去說,“寧王對削藩不滿,皇上下詔要他進京,寧王卻也拒不奉詔,爲此皇上降旨削掉寧王的三支護衛軍,使得他與皇上已形同決裂,而今我們發起靖難之戰,其實也是爲他朱權而戰,他的軍力是會爲我所用的。”
“先生的看法應是超越他人的,但你把朱權看得太輕了。他是不會甘心爲我所用的,他也有做皇帝的野心。”
“他真的如此自不量力?”
“寧王的心脈,孤是摸得準的。”
“那,王爺就要面對兩條戰線。”道衍好一陣欷戱,“這形勢就對王爺大爲不利了。”燕王滿懷信心:“寧王部下,盡是精銳馬軍,孤要讓他的騎兵爲我所用。”
“難道寧王會拱手相讓?”
“他是不會甘心的,但孤就是要他就範。”燕王已是成竹在胸。
“敢問王爺有何錦囊妙計?”道衍追問。
軍校進來稟報:“王爺,永平守將郭亮有緊急軍情。”
“講“官軍江陰侯吳高,都督郭文率軍圍攻永平甚急,永平城岌岌可危,郭將軍請求王爺速發救兵。”
“知道了,下去吧。”朱棣向道衍等人明告,“孤要帶兵親往永平救援。”
金忠大惑:“王爺,李景隆大兵壓境,進攻北平是其必然,您留守北平當爲首選,怎能帶兵外徵。”
“孤不但要出戰,而且還要帶走五萬大軍,只留一萬守城。”朱棣表明瞭決心,“孤在救援永平後,還要攻取大寧。”
袁洪也甚爲不解:“王爺,那這北平何人鎮守?”
“世子高熾可以當此重任。”
“這,”金忠心中無底,“王爺,世子從未經歷戰陣,且體有殘疾,如何能挑得起這樣一副重擔?”
“未歷戰陣,方讓他磨鍊。”朱棣已有決策,“有道衍先生相佐,再留下顧成將軍協助,料也無妨。”
道衍躬身答話:“貧僧定當全力同世子守城。”
袁珙提醒王爺離開北平,李景隆大軍定然全力進攻,一萬人怎抵五十萬敵人,這風險實在太大。”
“打仗同賭博一樣,有時就要冒險。北平守軍雖寡,但其城高池深,孤料官軍一時是難以攻人的。況且官軍五十萬遠未齊備,而只要我及時取得寧王的大軍,再回師北平,內外夾擊,或可破敵。”朱棣站起身,對道衍拱手一禮,“先生,拜託了。無論遇到多大困難,也一定要堅持到孤帶大軍返回。”
“王爺放心,我會全力以赴。”
金忠欲言又止地:“王爺,下官還有話要說。”
“你我情同手足,有話但說無妨。”
“王爺,留守的主帥世子總是不宜,他畢竟足有殘疾。世子之弟高煦英武強健,驍勇善戰,何不用他爲帥。”
“高煦固然英武,但高熾爲世子,日後還要承擔更重的大任,總得讓他多經歷練。”朱棣的意思沒有明說,就是要讓世子建功立業,日後纔好接班。
袁珙也傾向英俊善戰的高煦:“王爺,日後少不得征戰沙場,世子有疾,還是退守幕後爲宜。”
其實,朱棣對於兩個兒子的任用也是相當矛盾的。世子高熾,生來肥胖,行動遲緩,且腳有殘疾。而二子高煦英俊倜儻,武藝嫺熟,確實處處高出其兄一籌。但立長是歷朝歷代的常規,他也不能破例。見兩個親信都力挺次子,朱棣未免猶豫,轉向道衍先生之意如何?”
道衍早有定見:“王爺,自古立長不立次,世子爲人敦厚至孝,且有機智,不比當年吳王孫權遜色。”
朱棣向來倚重道衍,一聽這番話,意志便堅定了:“相信先生定能協助世子,保北平無恙。”
金忠原本是道衍舉薦來的,也就不好再說什麼。而袁珙何等精明,自然也不會再唱反調。這留守北平的重任,也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朱高熾的肩頭。而衆人與朱高熾本人也都明白,這意味着世子的地位更加鞏固了。
但是金忠提出:“王爺,我大軍離開北平,李景隆即將來攻,盧溝橋爲必經要地,應設重兵佈防。”
朱棣言道:“而今禾寒水涸,敵軍不經橋樑隨處可渡,故而設防盧溝橋徒勞無益,倒不如集中兵力全力守城。”
大家一聽,覺得也有道理,便跟隨朱棣浩蕩出徵。五萬大軍越來越接近永平,這夜大軍宿營,金忠進帳提議:“王爺,應設法知會守城的將領郭亮。待我大軍到後,即出城夾擊官軍,彼腹背受敵,定一戰可勝。”
朱棣笑着回答不戰而屈人之兵,是爲上上策,我方雖兵力大於官軍,但開打難免死傷,還是要用計謀。”
金忠是個懂兵法的人,他猜不透燕王的心思:“王爺,但不知這計將安出?”
“待孤寫兩封信一試,但願能起作用。”朱棣當即寫好兩封書信,同時寫給江陰侯吳高和都督郭文,對其大加稱讚,並稱收到其來信,只要對方率衆歸降,則不吝封侯之賞,還讓接信者設法除去對方。之後再寫封皮,他卻將給吳高的信,裝進了郭文的封皮中。
金忠一旁看見,急加提醒:“王爺,您將信裝錯了,是張冠李戴了。”
朱棣一笑孤就是要這樣裝,這是有意爲之,要讓他二人彼此不和,互生嫌隙互加提防,我們纔好從中取利。”
兩名信差,將兩封信分別送到永平的南城和北城大營。圍攻北城的郭文,拆開信見是稱頌吳高並勸其歸降的密信,立時想到,原來吳高已與燕王暗中交往。思之再三,他命快馬立刻將朱棣的信上奏朝廷。而吳高接到燕王的離間信,則派一名副將,到了郭文營中:“郭都督,我家侯爺差小的恭請您過帳議事。”
郭文眼睛轉了轉好,請回復侯爺,說我稍事準備,隨後就到。”
副將不肯先行離去都督,侯爺囑我與您同往。”
“怎麼,信不過我?”郭文敲打着說,“莫非侯爺有何想法,設下了圈套。”“都督哪裏話來,議事就是議事。”副將語氣也強硬起來,“都督心中無鬼,又何必多心呢?”
“把他給我拿下。”郭文怒喝一聲。
副將在竭力掙扎:“都督,爲何無故綁我?”
“你以爲本都督是三歲娃娃嗎?”郭文氣沖沖,“讓我來戳穿你們的鬼把戲,你家侯爺已與燕王串通一氣,想要騙我過帳,將本都督生擒活捉,然後獻與朱棣,也好討功領賞,你做夢去吧。”
副將無話可說,被押了下去。郭文心想,吳高已同燕王聯手,自己身單力孤,不是他們的對手。乾脆趁早撤走,以免受他們夾擊。帶着所部兩萬人馬,立時拔營退走。吳高不見副將回來,又聞報郭文全軍突然拔營。暗想這是對方與燕軍合謀,就要對己進行夾擊。他唯恐被燕軍城內外合圍,再加上郭文人馬,自己這兩萬人馬還不得被打光。急急忙忙傳下軍令,帶兵退往山海關方向。
朱棣兵不血刃解了永平之圍,堪稱不戰而屈人之兵。
北平之圍已解,金忠建議王爺,據探馬報稱,李景隆的十萬大軍已逼近北平,臣覺得當回師救援。”
朱棣決心不變:“直趨大寧。”
袁珙意見也與金忠相同:“王爺,取大寧必經松亭關,而此險關有敵將劉真及五千官軍把守,只怕是急切難下。枉在關前遷延時日,北平方面戰事又急。何不先擊破李景隆之兵,再徐取大寧,是爲萬全之策。”
“不,孤就是要用北平堅城牽制官軍,而趁此時機並寧王之兵,壯大我軍實力,之後再相機破敵。”朱棣依然按他的戰略部署行事,“至於松亭關險要,孤決定避開其關,由劉家口繞道赴大寧。這樣雖說多費些時日,但免得被阻關下,且人員傷亡,對大寧又是奇兵。”
衆將覺得也有道理,畢竟要服從統帥的軍令,誰也不好再說什麼。五萬燕軍遂無聲地消失在崇山峻嶺中,神不知鬼不覺地向大寧挺進。
李景隆的五十萬大軍在德州集結,尚未完全到達,各路徵調的軍馬只有十萬人。李景隆受到建文帝的重視,也急於立功。他發出緊急軍令,催促各地軍馬儘快趕到德全軍先鋒,大都督瞿能前來稟報:“大元帥,據可靠情報,燕王已率主力前往永平,北平城只有一萬老弱殘兵守衛。我們何不趁此時機,十萬大軍全部壓上,北平一鼓可下。”
“可這朱棣,他明知我大軍將至,卻還爲何帶主力出走?”
“永平危急,他急於解圍。再者,朱棣想不到我大軍會突然進攻。等他解了永平之圍,再回援北平,我軍已據有北平,他已悔之晚矣。”
李景隆覺得這確實是個機會好,戰機不可失,你帶先頭部隊立即連夜出發,向北平發起猛攻,本帥領大軍隨後就到。”
“遵令。”瞿能轄下兩萬馬軍,帶上乾糧和飲水,不帶輜重和宿營的營帳,輕裝奔襲北平。
十月天氣,北平已是寒意頗濃。一片片黃葉隨風飄落,強勁的北風,吹得“燕”字旌旗嘩啦啦抖動。值勤的兵士在寒風中無不縮着脖子,不停地來回倒動着凍得發僵的雙腳。城頭,朱高熾拖着殘腳在檢查佈防情況。當他來到張掖門城樓附近,一陣陣濃烈的酒味飄過來。他的眉頭立刻皺起,怎麼有人竟敢在城頭飲酒?這裏是二弟朱高煦奉命防守的南城,難道他會違犯軍紀不成?
城樓內,朱高煦和部下六七位偏將、牙將團團圍坐。中間擺着烤雞與燒鵝,一大壇酒已下去半壇。朱高煦舉杯吆喝着弟兄們,大夥儘管喝個痛快。今日天氣奇寒,都暖暖身子。”
“喝,乾了這碗。”偏將們毫無顧忌,真正是大喫二喝。
朱高熾推開樓門,他把聲音弄得很大,雙眼噴射着怒火,大吼了一聲都別喝了!”
朱高煦抬頭噢,是大哥。”
“你太過分了。”
“怎麼了?”朱高煦故作懵懂,“幹嗎發這麼大的火,世子殿下?”這稱呼的更改,表示了他的不滿。朱高熾不悅地斥責還怎麼了,二弟,大戰在即,當做好準備,繃緊戰爭之弦,難道就這樣備戰嗎?”
朱高煦不以爲然:“世子無須過於緊張,敵軍還遠在德州,一時半會兒到不了北平,爲帥者首要的是鎮定。像世子這樣敵軍未到先已慌張,部下將士還不未戰先亂?要沉住氣。”
朱高熾強壓住怒火責備弟弟:“高煦,你的話似是而非。身爲統軍將領,怎能帶頭在城頭酗酒,軍紀鬆弛,焉能取勝?”
“你少要在我面前指手畫腳,應有自知之明。這留守北平的主帥本應是我,而你竟不自量力。以殘疾之軀體,領受這偌大重任。”朱高煦將心中的不滿總算發泄出來。“大膽!”背後傳來一聲女人的斷喝。
朱高煦回過頭,竟是母親站在面前。他急忙納頭拜倒參見母親大人。”
朱高熾也隨之跪拜母親大人在上,孩兒有禮。”
“全都起來說話。”王妃徐氏臉色很是難看。
朱高煦起身先搶着解釋:“母親,今日天氣冷得出奇,孩兒是關心部下,想讓他們飲酒驅驅寒氣。”
“軍紀明明白白,怎可在戰場飲酒!”徐氏臉色異常難看,“自己說,該如何處治?”朱高煦囁嚅地說按軍規,當責打四十軍棍。”
“好,把上衣扒下。”
“母親,還真打呀。孩兒下次再也不敢了。”
“要打勝仗,就得軍紀嚴明。對你不嚴,何以號令三軍?”徐王妃吩咐高熾,與我打。”
朱高熾跪倒在地:“母親,萬望饒了二弟這次。”
“不可。”
“母親,而今守城用人之際。二弟還要獨當一面,大戰在即,怎可自傷大將。且記下他這頓打,待戰後再補打不遲。”
徐王妃見朱高熾跪地不起,這才軟下心來:“好吧,看在高熾爲你求情的分上,先記下這四十軍棍。且看你戰中表現,若有功便免打,若表現不佳,還要加打四十,打你八十朱高煦這才站起:“謝母親大恩,謝兄長求情!”他目送徐王妃與世子離去,臉上的恭遜表情也變成了憎恨。
北平今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連日來都是天氣嚴寒,幾乎是滴水成冰。這一日又是陰霾蔽天,雪花飄飄灑灑地落下。這人冬的第一場雪,完全沒有預兆豐年的喜悅,而是令守城的將士們苦不堪言。一個個凍得鼻子頭紅腫,在寒風和冰雪中不住地篩糖。
好酒的朱高煦實在耐不住這嚴寒了,也沒有敵軍到達的消息,他躲進張掖門的城樓中,獨自一人又偷偷飲起酒來。儘管是偷偷,但也躲不開部下的眼睛。偏將們禁不住誘惑,也都暗中開禁了。他們下屬的牙將,也都紛紛效法,無不以酒驅寒,這一來南面守城的將佐,全都喝得半醉。
偏將馬明沒有飲酒,他覺得軍紀不可違犯,何況上次世子和王妃俱已嚴詞警告。萬一敵軍攻來,豈不誤了大事。思忖片刻,他來到了守城指揮司,向朱高熾稟告世子殿下,二殿下又和諸將飲酒,他們大都已是半醉。”
“當真?”朱高熾很是喫驚。
“末將怎敢說謊。”
“這纔剛剛幾日,母親的嚴訓還響在耳邊,二弟他怎就又重犯呢?如若此時敵軍來攻城,哪裏還有戰鬥力?”
“殿下快去制止吧。”馬明看出了問題的嚴重性,“看光景,若無人制止,他們都會喝得酩酊大醉。”
朱高熾思慮再三馬明,你即刻去稟報我的母親。”
“遵令。”馬明轉身向王府走去。但王妃並不在王府之中,府內人等也說不清王妃的去向。
馬明回頭又向朱高熾稟報殿下,王妃不在。”
朱高熾沉吟半晌:“二殿下我說他不動,我也無可奈何,且由他去吧。”
馬明還能說什麼,只得怏怏返回了張掖門。只見朱高煦與部將們大都已是爛醉如泥。心說,此時倘若敵軍來進攻,這張掖門就是敵軍的突破口了。正想到此處,城外響起了震天動地的喊殺聲。注目望去,官軍的旗幟,就像移動的森林向北平城撲來。招展的旌旗中,“瞿”字大旗格外耀眼。原來是官軍大都督瞿能和他的三個兒子,瞿龍、瞿虎、瞿豹,帶領兩萬人馬從四面向北平城發起了攻擊。
馬明急忙召集士卒快,大家打起精神,抵禦官軍的進攻。”
士卒們見主將一個個醉得東倒西歪,哪有心思認真戰鬥。全都是慢慢騰騰,有氣無力地上陣。而帶兵攻打張掖門的瞿龍,一心想立頭功,督促部下將士豎起十多架雲梯,全力向城頭進攻。四面城下巡視的瞿能,發覺張掖門防守力量薄弱,就從東、西兩面調過四千人馬,加強了對張掖門的攻勢。這一來沒有將領指揮的張掖門,便更加顯得抵抗不力。官軍已有數十人爬上了城牆,在城頭與燕軍展開了肉搏戰。
城下的瞿能,眼看攻城就要得手。始覺兵力不足,急派瞿龍飛馬向跟進的李景隆求取援兵。此時,李景隆的八萬大軍,距北平城還有三四裏路。瞿龍與李景隆對面相遇,滾鞍下馬便拜:“大元帥,家父部下業已攻上北平城頭,乞請大帥再發一萬人馬增援,則北平即刻可下。”
“這,”李景隆未免沉吟,他萬萬沒想到,燕王的巢穴北平城,竟是這樣容易就被攻下。這是否顯得太輕鬆了,皇上那裏也無大功可立。再者說,這拿下北平城的是瞿能,這首功自然也是瞿能的,自己不就擺不上去了。不行,不能讓瞿能輕易取勝。他立時有了主意告訴令尊瞿將軍,馬上撤下北平城。”
瞿龍以爲聽錯了:“大元帥之意,末將沒聽明白。”
“立刻撤下來。”
“元帥,這好不容易攻上去,死傷了幾百弟兄,若是撤下來,這豈不是前功盡棄了?”
“你懂什麼!”李景隆自有他的說辭,“我們是要圍困北平城,不急於把它攻下,這樣可以將燕王調回來,消滅他的部隊。你把城拿下,他的隊伍還在。城丟了,他人就不回來了。”
“這個,末將覺得拿下北平不易,還是佔領爲好。”
“混蛋!”李景隆發怒了,“你是元帥,我是元帥?趕快回去傳令,若是對全盤戰略有誤,本帥要你的腦袋。”
“末將遵命。”瞿龍嚇得暈頭轉向而去。
瞿能接到命令,覺得不可思議,但他也無可奈何,只得下令攻上城頭的將士撤下來。這倒叫守城的馬明大惑不解,但他抓緊調整佈防。這工夫朱高熾也帶人趕到了,對馬明大加讚揚。他把酒醉的偏將牙將還有朱高煦,全都送下城去。重新添置了守城的滾木磘石灰瓶等軍用物資,大爲強化了城防功能。
李景隆的十萬大軍全部到達了城下,他將隊伍分佈在北平城的四面,團團包圍起來。對拿下北平城,他是信心十足的。次日天明,便發起了潮水般的攻勢。而他的部署是,把張掖門和麗正門作爲兩處重要突破點,特別是張掖門,昨日瞿能曾經攻上,他認爲這裏是全城防禦的薄弱環節,是最容易突破之處,所以他親自坐鎮此處指揮,決心要拿到這個破城的頭功。
然而,整整一天過去了,北平城依舊是巋然不動。官軍丟下了上千具屍體,卻始終未能再攻上城頭。李景隆未免焦躁,接着又連續猛攻了七天。特別是第七天,官軍幾乎是不停歇地猛烈進攻。張掖門攻得最猛,也最爲喫緊。朱高熾身邊的兵員越來越少,而攻城的官軍源源不斷,形勢已是萬分危急,有十數個官軍已爬上了城頭,與燕軍展開了肉搏。
“熾兒休要驚慌,母親來也。”徐王妃高喊着衝到了近前。
朱高熾扭頭看,但見母親帶着一隊百姓來到了城頭。他們手持鍬鎬斧頭,還有的是棍棒,加入了守城的隊伍,與攻上城的官軍交手。三下五除二,城頭的官軍便給收拾乾淨。朱高熾動情地說:“母親,您真是及時雨呀,要不是您帶人趕到,這北平城就失守了。”
“熾兒,無論如何,我們也要守住北平城。你不能讓你的父王失望。”
“兒明白母親的用意,拼死也不能失守。”朱高熾手臂已有多處刀傷。
徐王妃心疼地拉着他的右臂,此時天色已是黃昏,一切景物俱已模糊不清,朱高熾的右臂血溢處凝固。徐王妃盯着那條條血道子,久久無語卻不肯放下。
朱高熾想抽回右臂:“母親,受點傷不算什麼,都是皮肉傷,一點也不妨事。”
“兒啊,你這臂上的血,是被凍而凝固。”
“是呀,天氣奇寒,滴水成冰,血流出便凍結了。”朱髙熾抽回胳臂,“凍就凍吧。”
“爲娘我想到一件與守城有關的事。”徐王妃目光中閃爍着智慧,“有辦法了。”
“母親何意?”
“命令軍士們擔水上城,將水從城上澆下,連夜反覆地澆,讓他凍了一層再一層。”
朱高熾領會了:“那,我們這北平城就成爲冰凍的了。”
於是全軍和百姓共同擔水上城,一夜之間,這城牆凍了足有七八層。待到天明太陽昇起,陽光一照,恍如一座水晶的城市矗立在大地上。官軍再攻城就更加困難了,雲梯搭城頭也不易搭上了,而守軍則可輕易地將其掀翻推倒。這時,李景隆才後悔當初沒有趁瞿能攻破張掖門時,一舉攻入城中,如今已是悔之晚矣。北平城一時難以攻下,李景隆一邊督促後續部隊加緊到達,一邊在四外紮下營帳,將北平城團團包圍起來。他想,只要自己管轄的四十萬大軍趕到,何愁不將北平城踏爲平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