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完飯後。
女人們收拾碗筷。
男人們則整理桌椅板凳,將從鄰居家借來的還回去,順手還帶了一份菜,算是還人情。
李執瑾拉着李默文的手,死死攥在掌心,不肯鬆開。
“阿文,揹我去臥室。”
他緩緩開口道,眼神很是激動。
“好!”
李默文沒有多問,老實的背起爺爺,來到了院子東邊的廂房。
推開門,一陣老房子特有的味道迎面而來。
房間佈局簡單,一張牀,邊上兩個櫃子,高櫃裝衣服,矮櫃充當桌子。
桌面上有一盞煤油燈。
李默文將爺爺放在了牀邊。
老爺子順着牀沿坐下,輕輕的捶了一下雙腿,緩解了一下疼痛。
他伸出手,從牀頭的木櫃上面拿起了火柴,熟練的擦燃,點燃桌面上的一盞油燈。
在油燈的淡黃色光芒下。
李執瑾仔細的打量着李默文的面貌,像是要將他牢牢的記在心底一般。
眼神中滿是欣慰。
“你很爭氣!沒有被你爸媽給拖累,從今往後不要跟他們來往,好好的過自己的生活。”
“我會寫一封信留給你跟你二叔,一人一份,到時他們如果打算針對你的話,你就把信拿出來,他們兩個生而不養,你也不用爲他們負責。”
李執瑾滿是關懷的看着李默文,眼神中透露對孫兒的疼愛。
他心知大兒子的那副性格。
做好了後手準備。
李默文感動的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爺爺,您好好治病,養身體……以後我結婚,還想您幫我帶孩子呢。”
他語氣哽咽,充滿了對老人的不捨。
老人臨死前,都還在爲他考慮。
“都這麼大了,以後的路,該自己走。”
“我對你只有一點兒要求,那就是要做個好人,做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
李執瑾拍了拍孫兒的手,枯瘦的手掌十分用力,試圖讓李默文牢牢記住他的這番話。
說罷。
他另一隻手從兜裏掏出了五十塊錢,遞給了李默文。
“拿着,家裏也沒有什麼能夠幫助你的,以後全靠自己!別爲了錢走錯路。”
老爺子緩緩的開口,語氣中有一絲愧疚。
“爺爺……”
李默文剛準備說點什麼,就被一個狠厲的眼神瞪了回來。
“拿着!”
爺爺再次強調,語氣不容拒絕。
李默文沒有辦法,只能將這筆錢捏在手上。
“那您好好休息,我跟二叔爺先回去,等有空了再過來看您……”
李默文低聲說道。
他將錢揣入兜裏的那一刻,又從隨身圖書館內拿出了一百塊錢,全部放在一起。
“好,你回去好好讀書,我這裏不用擔心!這把老骨頭還能活,至少要看見你們兄弟幾個結婚纔行……”
李執瑾笑着說道。
李默文默默點點頭,沒有說話,輕輕扶着爺爺的身體,慢慢的躺下,然後在幫他整理被褥的時候,將一百五十塊錢全部都藏到了被褥底下。
他沒有多拿,這一百塊就當時用那一百美金跟二哥換的。
因爲自己就這麼點兒錢,身上留了幾塊錢應急就行。
其他都是二哥的錢。
他沒有動。
“回去吧,晚了就沒公交車了。”
老爺子催促道。
沒有挽留住下的意思,嘴裏擔心的是他的學習。
“好,爺爺!你好好休息……”
李默文回了一句。
等爺爺眼睛閉上,呼吸漸漸平穩,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絲笑容的時候。
他才緩緩的退了出去。
合上房門。
“休息了?”
李執中一直守在門口,他看着李默文面色凝重的出來,臉上掛着一絲擔憂。
“嗯,睡熟了,叔爺,我爺他沒有什麼大事……您也不用過多的擔心。”
李默文寬慰一句。臉上的緊繃的表情鬆了一點兒。
“你爺這輩子苦啊……”
李執中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走向李京山一家人面前,從兜裏掏出了一塊棉毛巾。
攤開毛巾,露出了厚厚的一大疊大團圓。
至少五百塊。
這些錢是他下午時候回家取的。
家裏全部的現金,他一張都沒有數,全部拿了出來。
張志國看見後,眼睛都紅了。
不過他站在人羣后面,沒有任何動作。
“京山,這些錢拿去!好好的帶你你爹去城裏看看病。一定要治好,知道嗎?”
他將這些錢全部都推了過來。
李京山愣住,雙眸通紅,但卻沒有伸手,反而是搖了搖頭說道:“叔爺,我們還不起……老爺子也不會接受……您收回去吧。”
他想接下,但想起父親的脾氣,又不敢多說什麼。
實際上他們家已經盡力的跟老爺子喫飽,但他的身體年邁衰弱,根本接受不了太多的粗糧。
去了兩趟醫院急救,把家裏的存款花完了,還欠了一百多塊的外債,勉強保住了半條命。
醫生都說是年紀大,缺少營養,需要用細糧養着。
他們花錢買了細糧,雞蛋,但都被老爺子私底下給了孩子們喫。
他們也沒有辦法。
“他那麼大年紀,還能擰得過你們?你們兄弟兩個也成年了吧,不會把他架着到醫院嗎?!”
“不管怎麼說,都要把你爹治好!我去聯繫醫院,明天就住進去。”
李執中二話不說,將錢扔到了地面,就立馬轉身離開,直奔院門口,頭也不回的往外走。
李京山撿起來,還打算還回去,被他直接踹了一腳,趴在了地上。
二叔爺年紀大了,但身手依然很靈活。
李默文也走了過來,臉色沉重的扶起二叔。
“二叔,暫時先接着吧,把爺爺治好,記好賬,回頭這些錢慢慢還。”
他不想經歷爺爺又一次死在面前。
心底對二叔爺充滿了感激。
“默文,你不知道現在生產隊的情況,我們一年到頭十塊錢都分不到,這麼多錢,誰還得起……”
三叔李京水面色發苦的說道。
他們並不是不想救,而是真的無力承擔那麼多的醫療費。
農民,太窮了。
去年治病欠下的一百多塊錢,現在還沒有還完。
這還是看在他媳婦的面子,隊裏纔拿出了這筆錢,換成其他人都借不到。
“您放心,我肯定儘快將錢還上!”
李默文沉聲回答道。
三叔比較年輕,三十多歲的模樣,家裏負擔最重,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年紀都還小。
所以纔有如此大的顧慮。
他也有所理解。
不像二叔家家裏的幾個孩子都大了,就連唯一的一個堂妹去年也嫁了出去。
唯一擔心的只有小兒子李立業的婚事。
說罷,李默文湊到了二叔的耳邊,輕聲說道:“二叔,我在爺爺的被子下面放了一筆錢,你先拿着用,等回頭我掙了錢,再給你們送過來。”
他身上錢夠用。
票據也夠。
在李京山不敢置信的目光下,李默文又將自己從雲南那邊換的八十多斤全國糧票,全部拿了出來,放在了二叔的手上。
“這些是我鄉下的時候換的糧票,現在上大學喫食堂,有國家補貼,用不上,您拿去給爺爺買一點細糧喫。”
所有都交代完了之後。
不給二叔反應的時間,立馬朝着院門外跑去,追上了準備離開的二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