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整。
江州環球金融中心,六十八層。
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燈火,室內卻只亮着一盞聚焦在沈風身上的專業直播燈。
小宇在側面的技術臺豎起拇指,三顆海外中繼衛星的信號全部拉滿。
“推流。”沈風敲了敲桌面。
直播間開啓的瞬間,左上角的在線人數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向上狂飆。
五百萬,八百萬,一千萬......僅僅不到一分鐘,直接衝破了一千五百萬大關。
趙國兵落網的餘波還在全網發酵,現在全網網民只要看到“阿風講故事”開播,本能反應就是搬好小馬紮,準備見證歷史。
沈風清了清嗓子,頂級播音腔的特質瞬間生效,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帶着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沉浸感。
“各位晚上好。”沈風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彈幕,“今天,我們換個口味,聊點更俗,也更實在的東西。”
“比如說,錢。或者說,如何‘製造’錢。”
彈幕瞬間炸開。
“臥槽!祖師爺這是要帶我們走上致富快車道?!”
“刑法發財指南?筆記本和小本本已就位,就差老師開講!”
“前方高能!涉案金額過大建議直接上花生米套餐,大家聽課需謹慎啊!”
沈風沒有理會彈幕的調侃,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今天要講的這個故事,叫《無雙》。故事的主角,代號畫家,真名叫李問。他是個落魄的藝術天才,但他不畫山水畫人物,他專門畫一種東西——錢。而且,他畫出的錢,足以騙過這世界上絕大多數的驗鈔機。”
“很多人可能覺得,印假鈔嘛,弄臺高分辨率的彩色複印機,多買幾包好點的紙就能搞定。那叫過家家,印出來頂多騙騙菜市場賣菜的阿婆。”
“李問要做的,是能直接存進銀行、流進國際市場,經得起任何專業檢驗的‘超級美鈔'。'
說到這裏,沈風伸出三根手指:“而要達到這種以假亂真的效果,必須攻克三大命門,缺一不可。”
“第一,紙。”沈風豎起第一根手指,“市面上絕大多數紙張都是木漿紙,帶有酸性成分。拿驗鈔筆一劃,就會留下明顯的痕跡。但真正的美鈔,用的是一種特殊的‘無酸紙’。這種紙的配方和工藝受到國際嚴格管控,你走遍正
規渠道都買不到。故事裏的李問是怎麼做的?他跑去收購了幾十噸最廉價的黃頁電話簿,用一種複雜的化學溶劑反覆浸泡、漂洗,硬是把裏面紙張的酸性物質徹底分離清除,再重新打漿、抄制。就這樣,他用一堆沒人要的廢
紙,‘煉’出了合格的無酸鈔票紙。”
直播間裏,猛烈的驚歎和討論如火山噴發般湧出
“我的天......這化學和工程學功底得有多深?”
“這哪裏是印假鈔,這簡直是科研項目啊!”
“網警同志們!你們看到了嗎?直播教學高級犯罪技術啊!”
“我現在嚴重懷疑祖師爺以前是幹嘛的......”
“第二,油墨。”沈風豎起第二根手指,語氣更加凝重,“鈔票右下角那個面額數字,當你晃動紙幣時,它的顏色會在金色和綠色之間微妙變化,這就是OVI光學變色油墨的效果。這種油墨含有特殊的磁性光學變色材料,是受
國際條約嚴格管控的戰略物資,全球產量和流向都有記錄。李問怎麼辦?他花費重金,打通了一條隱祕的東歐走私渠道,將這些油墨僞裝成大型精密工業設備的特種潤滑油添加劑,藏在層層報關文件和集裝箱深處,萬里迢迢運
回了國內。”
“第三,也是最核心,最考驗手藝的部分——母版。”沈風豎起第三根手指,目光如炬,“鈔票上那些細密繁複的紋路,人物肖像的每一根髮絲,最初都是由頂級雕刻師,一刀一刀,手工雕刻在特殊的鋼板上,形成凹版。這需
要超乎常人的耐心、穩定性和對線條的絕對控制力。李問憑藉他那雙畫過無數畫作的手,在高倍放大鏡下,耗費整整三個月的不眠不休,純手工雕刻出了一塊完美無瑕的凹版印刷電板。”
這番近乎“犯罪百科全書”式的講解,讓直播間的氣氛達到了一個臨界點。
“我手心全是汗,這信息量太大了!”
“紙張、油墨、母版......祖師爺這是把產業鏈都給我們盤明白了!”
“這已經不是小說了,這是紀實!可怕的是,現實中可能真有這麼幹的!”
“求生欲提醒:以上操作均屬嚴重刑事犯罪,切勿模仿!”
江州防衛署,三樓多功能會議室。
大屏幕上同步播放着沈風的直播。
蘇青坐在前排,手裏拿着一支筆,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着關鍵信息:無酸紙、OVI油墨、凹版雕刻、走私........
法醫老張端着一盒剛泡好的紅燒牛肉麪,正挑起一筷子麪條往嘴裏送。
當他聽到直播間裏傳出“OVI光學變色油墨”幾個字時,手猛地一哆嗦,麪條直接掉回了紙碗裏,濺起幾滴紅色的湯汁在白大褂上。
“等會兒!”老張放下泡麪碗,猛地站了起來。
蘇青轉過頭:“張叔,怎麼了?”
“陳默!那個被水泥封屍的程序員陳默!”老張連白大褂上的湯汁都顧不上擦,拔腿就往外跑,“我之前在清理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甲縫裏的微量物證時,發現了一點極其細微的黑色污垢!”
“當時我初步判斷可能是地下室黴菌,或者他接觸到的某種工業機油殘留!”
“但是......但是那東西在高倍顯微鏡和強光照射下,顏色會發生極其輕微的光學偏轉!”
蘇青心頭劇震,一把推開椅子緊跟上去:“去實驗室!”
法醫物證實驗室裏,各種精密儀器的指示燈閃爍着冷光。
老張幾乎是撲到質譜分析儀前,緊緊盯着屏幕上跳動的複雜數據圖譜和峯值對比。
幾分鐘後,他猛地轉過頭,看向身後緊盯着他的蘇青和剛剛聞訊趕來的副支隊長李明陽,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激動和凝重:“出結果了!成分分析顯示,那微量污垢裏,含有磁性光學變色材料的特徵峯值!和沈風直播裏提到
的,用於高級鈔票防僞的OVI變色油墨,成分高度吻合,誤差率低於百分之五!”
實驗室裏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儀器運行的輕微嗡鳴。
李明陽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頭皮陣陣發麻:“一個搞軟件底層架構的程序員......指甲縫裏怎麼會沾上印超級僞鈔才用的變色油墨?這......”
蘇青一把抓起實驗臺旁的電話,快速撥通一個內線號碼:“經偵支隊王科長嗎?我是蘇青。辛苦帶上你手頭關於近期僞鈔的所有案件卷宗,以及最近半年可疑資金流水分析報告,到法醫實驗室來一趟!”
不到三分鐘,經偵科科長王建國就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額頭上還帶着汗:“蘇隊,什麼情況這麼急?”
“直接說重點。”蘇青簡意賅,“近三個月,尤其是近兩個月,江州市面上有沒有出現過難以識別的僞鈔?特別關注編號異常或流通過程存在疑點的。”
王建國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有!而且正是我們現在最頭疼的案子!最近兩個月,江州幾家國有大型商業銀行的網點,在櫃檯收付或ATM機清分過程中,陸續攔截到了一批特殊僞鈔。這批錢,無論是紙張手感、金屬安全
線、水印清晰度,還是右下角的光變油墨,都做到了極高程度的仿製,甚至騙過了我們最新一代的智能驗鈔機!常規檢測根本報不了警!”
“那你們最終是怎麼發現的?”李明陽急切地追問。
王建國咬了咬牙:“是總行後臺的大數據監控系統在進行冠字號追蹤比對時,發現了一個異常:同一個鈔票冠字號序列下的某張紙幣,在同一天內,幾乎相隔不到兩小時,竟然先後出現在了城東的建設銀行支行和城西的工商
銀行分理處進行存取交易!地理位置矛盾,時間也過於緊湊。系統自動預警,我們才得以攔截這兩張紙幣並進行深入鑑定。鑑定結論是......這確實是我們目前遇到的,仿真度最高、工藝最複雜的一批超級僞鈔!其製造水平,遠超
以往任何已知案例。”
所有線索在蘇青的腦海中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迅速串聯、收緊。
陳默失蹤前頻繁收到的海外加密貨幣轉賬……………
這些資金的終極來源指向江州商會會長錢萬重名下那些看似合法的進出口貿易公司.......
錢萬重的公司擁有龐大的國際物流網絡,尤其是重型工業設備的進出口渠道……………
陳默指甲縫裏被忽視的變色油墨微粒......
眼前這批震驚業界的超級僞鈔......
一個龐大且精密的犯罪網絡圖譜,在她眼前驟然清晰。
“案件性質需要重新評估,我建議立即向周署長彙報,立即升級!”蘇青抬起頭,目光掃過實驗室裏的同僚,聲音斬釘截鐵,“這不是什麼商業間諜滅口案,更不是簡單的尋仇!陳默,根本不是偷了什麼核心代碼,他是這個跨
國僞鈔集團洗錢網絡,甚至是防僞技術攻關的核心架構師之一!他一定是掌握了足以讓幕後黑手毀滅的關鍵證據,或者試圖脫離,才被用如此殘忍的方式滅口封存!”
“還等什麼?馬上申請對錢萬重的逮捕令!”李明陽一拳砸在實驗臺上,“直接去他北郊的別墅抓人!”
“抓人?李隊,我們拿什麼去申請逮捕令?”蘇青反問,“錢萬重是什麼人?江州商會現任會長,市裏掛了號的慈善企業家,名下十幾家實體企業每年貢獻數億稅收。沒有指向他本人蔘與犯罪的直接證據或可靠人證,我們別說
是申請逮捕令,恐怕連正式傳喚他到案協助調查的流程,都會被層層卡住!”
王建國也跟着長嘆一口氣,語氣充滿無奈:“蘇隊說得在理。錢萬重這隻老狐狸,做事堪稱滴水不漏。他名下那些進出口公司的賬目,我們經偵前前後後查了快一年,根本找不到絲毫破綻。”
蘇青腦海中浮現一個身影,低頭自語:“既然從外部找不到鐵證,那就......想辦法讓他自己,把藏起來的鐵證,親手交出來。”
就在此時,遠在江州北郊,一座掩映在半山綠蔭之中的豪華別墅內。
巨大的水晶吊燈將客廳映照得如同白晝,光影流轉間,映出意大利真皮沙發、波斯古董地毯和牆上價值不菲的油畫。
江州商會會長錢萬重,身上穿着一套質地柔軟的定製真絲睡衣,手裏慢條斯理地盤着兩枚包漿油潤的尖獅子頭核桃,核桃碰撞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咔噠”聲。
佔據了整面牆的百寸超薄液晶電視上,正播放着沈風的直播畫面。
錢萬重的目光看似落在屏幕上,實則有些渙散,直到沈風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想要印出這種級別的鈔票,光有頂尖的技術還不夠,你必須擁有一個龐大、穩定且足夠隱蔽的進出口物流網絡。要把那些受到嚴格國際管控的特種紙張、變色油墨原液,甚至是高精度的凹版印刷設備部件,神不知鬼不
覺地運進來。最好的僞裝,往往就是那些最不容易引人懷疑的生意,比如......大型遠洋貨運,或者,打着慈善捐贈、工業援助的名義。”
錢萬重手中盤核桃的動作,驟然停住了。
兩枚核桃靜止在他保養得宜的掌心。
他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電視屏幕上沈風那張平靜無波的臉,眼神深處,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鷙和驚疑飛快掠過。
站在他沙發後側,同樣在觀看直播的貼身保鏢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忍不住向前微微傾身,壓低了嗓音說道:
“老闆......這小子剛纔提到的‘大型工業設備、‘遠洋重工......他,他是不是......查到了我們從‘遠洋重工’那條線上,進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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