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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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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末是真沒料到,他竟肯把這根毫不起眼的質樸紅繩,戴在手上。

畢竟殷紀宏最忌麻煩,身上從來不戴任何亂七八糟的配飾。

殷老爺子信佛,不知提了多少次,要他在身上戴串佛珠或是手鍊,一來是保平安,二來也是替他這行事“荒唐”的龜孫子避避邪,但他從來只當耳旁風。

方纔替他求願的時候,她特意挑了這最簡單的雙圈紅繩,想着就算他不願戴在手上,貼身揣在衣服裏,也不會覺得累贅。

她抬眸望着他,略顯遲疑地道:“……你真要戴手上?”

這紅繩也不是什麼值錢的物件,他平日裏應酬場合多,手腕上戴的也該是醒目昂貴的配飾,若是戴這麼一根普通的紅繩,難免會被有心之人嚼舌根,笑話寒酸。

早知道,剛纔就該挑串好看些的手串替他求了。

“怎麼?”殷紀宏挑了下眉,“我戴紅繩不好看?還是我鎮不住這紅色?”

瑾末被他語氣裏的欠勁兒給逗笑了:“我只是怕你摘來摘去麻煩。”

“不麻煩。”殷紀宏半點不猶豫,乖乖地將手伸到她面前,眼底藏着淺顯的期待,“我不摘,一直戴着。”

她低下頭,指尖輕輕地捏着紅繩,小心翼翼地套在他的手腕上,細細調整到不鬆不緊的寬度。

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那抹簡單的紅色戴在他腕間,竟也顯得格外高級好看。

直到她鬆開手,殷紀宏才心滿意足地收回手,他左看右看,怎麼瞧都覺得順眼,嘴角的笑意連壓都壓不住。

他自己看還不夠,還轉頭湊到住持身邊:“住持,你看,這紅繩是不是特襯我?”

住持早知道他這混賬性子,都被他給逗笑了:“是的,殷先生,很適合你。但記得洗澡的時候要摘下,儘量不要碰水。”

“好吧。”他垮了垮肩,語氣裏滿是無奈,“本來想着可以永遠不摘的。”

“永遠” 兩個字像簇小火苗,猝不及防燙得瑾末心尖發顫,她耳尖悄悄泛紅,輕聲嘟囔:“……哪有那麼值得寶貝。”

“怎麼不值得寶貝了。”她聲音雖輕,卻還是被殷紀宏聽了去,他用理所當然的眼神看着她,語氣篤定,“你送我什麼東西,我都會當寶貝的。”

哪怕這話只是哄她開心的場面話,瑾末的心裏,也還是像被溫水浸過似的甜軟,連呼吸都帶着幾分暖意。

瑾末原本在KTV喝了點酒,還帶着幾分睏意。可被殷紀宏這麼帶到山上來迷信了一遭,那點零星的睏意早已消失得一乾二淨。

兩人又在廟裏稍坐了片刻,臨走時,瑾末腳步停在硃紅山門前,忽然輕聲問:“山上看得到日出嗎?”

殷紀宏走在她身前,一聽這話,立馬頓住腳步回身。

“你想在這裏看日出嗎?”

瑾末:“可以嗎?”

“只要你想,有什麼不可以的。”殷紀宏嘴角噙着笑,轉身又踏進硃紅山門,“再過會兒清晨就有人陸續上山了,我讓住持指個安靜沒人打擾的地方,我們就在那兒等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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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末跟他一起看過幾次日出,但大多都是在大學時期。工作之後,熬夜這種事,好像就變得沒有從前那麼信手拈來了。

兩人坐在住持特意安排的僻靜平臺上,四周無人,只有山風輕響。明明說要等日出的人是她,可跟殷紀宏說了一會兒話,她已經一連打了好幾個哈欠了。

殷紀宏將從住持那兒借來的長毯大半都裹在她身上,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先睡一會兒,等會日出了我再把你叫醒。”

瑾末倔強地搖搖頭,用兩根手指撐開自己的眼皮,給自己打氣:“我能撐住的。”

他被她逗得發笑:“行,我看你能撐多久。”

殷紀宏的工作常年無休,這個時間點正是美國和歐洲地區事務最繁忙的時候。他坐在她身旁,手機上不斷地有電話和郵件進來。

他們一向無話不談,瑾末自然對他每個階段的工作內容都大致瞭解,看着他處理郵件,便問他:“引進A+流媒體的事,現在進展得怎麼樣了?”

“還在膠着。”殷紀宏指尖飛快地敲着屏幕,“我們這邊在跟當局交涉,當局口風還是很緊。與此同時,還有不少人在盯着這塊肥肉。”

A+流媒體是當下全球最火的平臺,手握無數爆款一手影視劇資源,在國外盛行,幾乎人手一個會員。可國內的市場盤子就這麼大,早已經被幾家大巨頭平臺瓜分殆盡,要想將這樣頂級的海外平臺引進來,別說當局不會輕易鬆口,就連那幾家本土平臺,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可一旦殷氏能成爲引進A+流媒體的那個引路人,A+流媒體將會給殷氏帶來不可估量的收益,無論是觀衆買流媒體的會員費抽成,還是流媒體給殷氏帶來的全球資源和行業話語權,都足以讓殷氏在整個亞太傳媒領域所向披靡,再無對手。

也正是因爲如此,當殷紀宏決定跟A+流媒體談判推進合作的時候,纔會遇到那麼多阻礙。

首當其衝反對他的,就是他的父親殷城。

殷氏在S市根基如此之深,是從殷老爺子那一輩開始就打下的江山。殷城是個保守穩健派,從殷老爺子手裏接過殷氏之後,一直在一步一步紮紮實實地擴張殷氏,並始終都在良性參與競爭。

可殷紀宏和殷城的風格截然不同。

他激進桀驁,大刀闊斧,他習慣用最小的代價去搏最驚人的收益,走的常常是殷城絕不會碰的野路子捷徑。他野心勃勃地爲殷氏謀劃一個更遼闊的未來,就像這次執意引進A+流媒體,是殷城連想都不敢想的“荒唐”決策。

所以,殷紀宏正式接手殷氏的大部分業務的這幾年,他和殷城的父子關係也陷入了一個相當僵硬的局面。父子倆一般見了面,幾句不和就要吵起來,這也就是爲什麼,殷紀宏會索性搬出殷家大宅、自己獨居的緣故。

殷城完全不認同殷紀宏做事的方式,即便殷紀宏把殷氏的市值翻了十倍都不止。

在殷城的眼裏,這個兒子太過年輕狂妄,做事從不給自己留條後路。尤其在引進A+流媒體的事上,殷城堅決反對殷紀宏的這個想法,因爲他覺得,這不僅不符合當國的國情,又把其他對手逼到絕路,根本不是一個穩固的老牌傳媒帝國該做的事。

連殷城尚且都如此態度,更別提其他幾家大平臺和暗中使絆子的對手,把殷紀宏逼得有多寸步難行。

所以,殷紀宏這半年來,始終身陷腹背受敵的境地。

只是,這些他受到的壓力和難處,她從來沒有從他本人嘴裏聽過一字半句。大多都是從殷紀宏的母親鄧瑩、從宣傳部的工作、從程述、甚至從社交媒體中,一點點觀察推敲出來的。

瑾末想了想,將他晚間對她說的話揉碎了後提煉出精髓送還給他:“能談成的合作,誰也攔不住。你盡人事,其餘的,就留給天時地利。”

殷紀宏忍俊不禁:“好,末末老師指導的是。哪怕前途萬難,我也要點一首《孤勇者》送給我自己。”

“人們大多都對未知和改變心存恐懼,就像古時朝臣要推動變革,會用鮮血和頭顱來明志,來撼動其餘人心。引進A+流媒體,不僅會改寫殷氏的未來,更會顛覆整個行業的格局,所以沒有人會樂見其成。”

瑾末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傳媒界如今這種幾足鼎立的穩固局面,看似皆大歡喜,可其實長久以往這樣下去,整個行業會慢慢失去生機,更可能會走向衰敗。”

她的每一句話,都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

殷紀宏望着她,眼底翻湧着欣慰與感慨,出口的話卻依舊帶着幾分插科打諢:“末末,全世界大概只有你一個人真心希望我把這件事做成。這話要是讓我爸和其他人聽見,怕是要罵你助紂爲孽了。”

瑾末迎上他的目光,認認真真地道:“我說的都是我最真實的想法,沒有故意在偏袒你。”

“好。”他笑意盎然,眼底盛着細碎的光,“感謝你的不偏袒。”

殷紀宏又處理了一會兒工作,側眸時,恰好撞見不知何時已經虛虛靠在他肩頭的小腦袋。

某人信誓旦旦說要撐到最後,此刻卻早已抵不住睏意,呼吸均勻。

他悄悄勾了勾脣角,小心翼翼地將她的腦袋徹底安放在自己的肩頭,並將自己肩頭那一小半長毯,也盡數裹到她的身上,又悉心地將她脖頸處的毯角掖好,不讓山風有機可乘。

做完這一切,他才低頭將手機調成靜音,繼續處理手頭的事務。

日出前,住持要去準備除夕的工作,特意繞路來看了看他們。

殷紀宏一聽見腳步聲,立刻側頭,將手指抵在脣邊,朝住持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住持瞭然,將手裏的另一條長毯遞給他。

殷紀宏接過,微微頷首,卻沒打算放住持離開。

他抬起了自己戴着紅手繩的那隻手,似笑非笑地望着住持,似乎是希望住持能悄悄透露給他,這根紅手繩所求究竟爲何。

住持被他這副混賬又執拗的模樣給逗笑了,無奈地搖搖頭。

縱使他再有能耐和身段,住持也不可能因此就“出賣”瑾末祈願的內容。可看他這副不得到答案就不放人的架勢,住持臨走前,還是被逼得抬手指了指他的心口方向。

殷紀宏下意識地低下頭。

住持的意思是:答案,就在他自己心裏。

……

彷彿是冥冥之中有所感應,在第一縷天光即將破雲而來之際,瑾末沒等殷紀宏叫醒,自己便緩緩睜開了眼。

天邊濃淡相宜的夜色正在徹底褪去,燈火下沉,朝陽起升。

她下意識地側過頭,撞進了殷紀宏眼底盛滿溫柔的笑意裏。

下一秒,天光乍破。

金紅的霞光劃破了夜色,鋪天蓋地地傾灑下來,瞬間點亮了整個世界。

那一瞬間,瑾末心口猛地一顫。

她忽然就明白了。

除夕凌晨,他揹着她走過漫長陡峭的山道來祈願;他將她替他求的不起眼的紅繩視若珍寶;他耐心至極地陪她等一場無關緊要的日出。

還有在此之前,那麼多年裏,他一點一滴給過她的所有好。

無論他做這一切的初衷是什麼,都沒有辦法改變,她的心,早已爲他洶湧澎湃,久久無法平息。

那些被她藏了這麼多年、不敢宣之於口的心事,在這場名爲“迷信”的旅程裏,終於被天光一同徹底點亮。

原來真正的迷信,從來不是香火,也不是祈願。

而是明知道世事無常,前路坎坷,卻依舊心甘情願地想要去相信。

相信眼前這個人,就是她關於愛的唯一標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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