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國華一個人站在客廳裏,盯着茶幾上那瓶沒開的茅臺看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在賭。賭的是時間差——他能不能在中紀委做出反應之前先把陳默拖下水。
如果賭贏了,陳默被停職審查,沈傲君的證詞失去了靠山,整個案子就能被拖黃。如果賭輸了……
他不敢想賭輸了會怎樣,他走進書房,打開了書櫃最底層的一個暗格,裏面放着兩本護照——一本是他自己的,一本是他妻子的。
護照都是三年前辦的,當時他就有了這個預感,總有一天會需要用到。
旁邊還有一張銀聯卡和一張新加坡華僑銀行的卡,銀行卡裏有多少錢他記得很清楚,三千六百萬,夠他和妻子在海外過完下半輩子。
這是錢國華給自己留的最後一條退路,他把暗格重新關上,回到客廳坐下來。
茅臺還擺在茶幾上,他終於擰開了瓶蓋,給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入喉的時候辛辣而滾燙。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不配任何菜,就那樣幹喝。
喝到第五杯的時候,他的眼眶忽然紅了。
三十年。他在紀檢系統裏幹了三十年。曾經也是一個熱血的年輕人,曾經也相信過公平正義。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他已經記不清了。
也許是第一次收下那個信封的時候,也許是第一次替人說話的時候,也許是第一次把舉報信壓下去的時候。
每一次都覺得只是這一次,下不爲例。但沒有下不爲例。深淵看久了,人就掉進去了。
他把剩下的酒倒掉了,洗了杯子,關了燈,上樓睡覺。
明天的仗還得打。不管結果如何,他都不能在今晚就倒下。
與此同時,在長航局附近的招待所裏,沈傲君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窗外的城市燈火闌珊,遠處長江大橋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
她穿着招待所提供的白色浴袍,頭髮散在肩上,手裏端着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她不知道錢國華正在密謀什麼,但她知道暴風雨快來了。
陳默去京城的事情趙鐵軍沒有告訴她,但她從看守她的那兩個便衣水警緊繃的表情裏讀出了某種信號。
他們接電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換班的頻率比前幾天快,這些細微的變化瞞不過她的眼睛。
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拿起了桌上的涼茶慢慢喝了一口。
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沈傲君沒有回頭,只淡淡說道:“進來吧。”
門開了,一個便衣水警站在門口,沒有進屋,只問道:“沈總,茶涼了,要不要給您換一杯?”
沈傲君看了看手裏的杯子,笑了一下:“你們趙局長交代的?”
便衣水警沒有否認:“趙局說,您這邊有什麼正常需要,可以提。”
“正常需要?”沈傲君輕輕重複了一遍,“那我想打個電話,也算正常需要嗎?”
便衣水警臉上沒有表情應道:“這個不行。”
“我就知道。”沈傲君把杯子放回桌上,“我不是要聯繫外面,只是想問問,陳默什麼時候回來。”
便衣水警說道:“這個我們不清楚。”
“你們不清楚,還是不能說?”沈傲君不滿地問着。
便衣水警沉默,沈傲君轉過頭,看着他笑了笑:“行了,我不爲難你。你們換班換得這麼勤,說明外面不太平。錢國華應該已經動了吧?”
便衣水警依舊沒回答,沈傲君卻像已經從他的沉默裏得到了答案。
“他會先動陳默。”沈傲君說道,“錢國華這個人,最懂程序。他不會衝進來搶我,也不會明着跟長航局翻臉。他會先把陳默變成一個有問題的人。”
便衣水警終於抬眼看了她一下,沈傲君繼續說道:“你把這句話告訴趙鐵軍。就說,錢國華如果出手,一定是紀律審查先行。”
便衣水警遲疑了一下,說道:“沈總,這些話,您明天可以直接跟趙局說。”
“明天?”沈傲君搖搖頭,“你們這些人,還是不懂錢國華。他真要動手,不會等到明天上午十點。他會讓文書比太陽先到。”
便衣水警臉色一變,沈傲君輕聲道:“去吧。你們守着我,是爲了案子,不是爲了讓我在這裏喝涼茶。”
便衣水警點了點頭,輕輕關上門。
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沈傲君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然後她拉開了牀頭櫃的抽屜,從抽屜最底層拿出了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條。
紙條是她在交出U盤之前寫好藏起來的,是她最後能補上的一條線索。
紙條上只寫着一個代號:JS。那不是名字,只是一個代號。
在江海集團的賬本裏,它只是兩個冰冷的字母。
可沈傲君知道,字母背後站着一個真正能讓沿江幾省同時噤聲的人。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只知道錢國華每次提到這個代號時,語氣都會變得格外謹慎。
那種謹慎,足以讓任何一個知道內情的人後背發涼。
她把紙條又折了回去,塞進了抽屜深處。
這個代號背後的真名,她給不了陳默。不是因爲她不信任他,而是因爲她從來沒有真正接觸到那一層。
她能做的,只是把錢國華怎樣藉着這個代號拿錢、怎樣暗示繼續往上送,一筆一筆說清楚。
但她知道,那一天不會太遠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楚江省紀委的一份紅頭文件擺在了長航局的收發室裏。
文件的抬頭是“關於對長江航務管理局陳默同志涉嫌違反中央八項規定精神問題進行紀律審查的通知”。落款是楚江省紀律檢查委員會,簽發人是副書記劉方圓,日期就是今天。
收發室的工作人員看到這份文件的時候愣了一下,他在長航局幹了十五年,還從來沒見過省紀委直接給長航局的領導發審查通知的。
長航局是交通部的直屬單位,按照組織程序,就算要審查也應該是交通部紀檢組或者中紀委的事情。
但文件上蓋着楚江省紀委的大紅印章,他不敢不收,他把文件登記入冊以後送到了江映雪的辦公室。
江映雪看到文件的第一反應是打了個電話給趙鐵軍,她急急說道:“趙局,你過來一趟。有急事。”
趙鐵軍兩分鐘後就到了,他看完那份文件以後臉色鐵青。
“這是錢國華搞的鬼。”他把文件拍在了桌上,“楚江省紀委根本沒有權力對長航局的幹部發起紀律審查,這是越權。”
“但他們用的理由是‘涉嫌違反中央八項規定’,跟那些遊輪照片有關。如果我們直接拒收,他們可以說長航局不配合紀檢工作。”江映雪分析得很到位。
趙鐵軍沉默了一下,他知道錢國華的目的不是真的要審查陳默,而是要用審查程序把陳默的手腳捆住。
一旦進入紀律審查流程,陳默在組織上就處於待審查狀態,任何他簽發的文件和做出的決定都可以被質疑是審查期間的越權行爲。
“陳局什麼時候回來?”江映雪看着趙鐵軍問道。
“今天晚上的飛機,大概10點到。”趙鐵軍回應着。
“來不及。”趙鐵軍看了一眼手錶,“如果錢國華的人下午就上門來執行審查通知,我們手裏沒有能擋住他的東西。”
“不一定。”江映雪忽然想起了什麼,她打開了辦公桌的抽屜,翻出了一份文件。
“這是什麼?”趙鐵軍問道。
“陳局出發去京城之前留下的,他說如果他不在的時候有人來找麻煩,就拿這個出來。”江映雪回應着。
趙鐵軍接過來一看,是一份蓋着交通部大印的文件。標題是:“關於長江航務管理局開展專項行政執法工作期間相關人員保護的通知”。
文件的內容不長,但意思很明確:鑑於長航局正在執行交通部授權的專項行政執法任務,任務期間長航局主要領導的組織人事關係由交通部統一管理,任何地方組織或紀檢機關未經交通部同意不得對長航局領導啓動審查程序。
簽發人是交通部部長孫正權,日期是三天前。
趙鐵軍看完以後抬起頭來,目光裏帶着一種複雜的表情,既有如釋重負的鬆弛,也有對陳默未雨綢繆的佩服。
“他早就預料到了。”趙鐵軍應道。
“嗯。”江映雪點了點頭,“陳局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錢國華這種人,被逼急了一定會先下手爲強。所以他在出發之前就找孫部長要了這份保護令。”
“但孫部長爲什麼會同意?之前不是還想撤他嗎?”趙鐵軍不解地問道。
“因爲陳局把遊輪上的完整錄像給孫部長看了,孫部長看完以後態度就變了。他不僅沒有撤陳局,還簽了這份保護令。”江映雪回應着。
趙鐵軍把文件仔細看了兩遍,然後問道:“這份保護令的法律效力夠不夠?省紀委如果強行執行怎麼辦?”
“法律效力足夠。長航局是交通部的直屬單位,幹部管理權歸交通部。”
“省紀委對央管幹部沒有直接審查權,更何況這裏還有交通部的明文保護令。錢國華如果強行上門,那他自己就是在違規。”江映雪應着。
“那我們要不要給陳局打個電話,彙報一下?”趙鐵軍看着江映雪問道。
江映雪沒回應,想了好一會兒後,看着趙鐵軍說道:“趙局,你敢不敢和我一起硬擋?”
“這件事不能讓陳局知道了,如果我們硬擋有問題的話,我們兩人認了,這樣,不關陳局的事情。”
趙鐵軍一聽,想也沒想地說道:“敢!我和你一起硬剛!”
說完,兩個人相視一笑,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下午兩點,錢國華的第一步棋落了下來。
賴文斌帶着省紀委第二紀檢監察室的兩個人來到了長航局大樓,他們穿着深色西裝,面無表情,手裏拿着一個公文包。
賴文斌在前臺出示了工作證和那份紀律審查通知書:“我們是楚江省紀委的,請通知陳默局長到會議室配合調查。”
前臺的工作人員緊張地拿起了內線電話,趙鐵軍在三分鐘以後出現在了大廳裏,他身後跟着江映雪。
“賴主任,你好。”趙鐵軍的語氣客氣但冷淡,“陳局目前不在單位,有什麼事可以先跟我說。”
“陳默不在?”賴文斌皺了皺眉,“他去了哪裏?”
“因公出差。”趙鐵軍沒有多說。
“那我們需要在這裏等他回來。同時按照審查程序,我們需要查閱陳默同志近三個月的工作日誌、出差記錄和接待費用報銷單。”賴文斌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聲音說得很大,其實內心是發虛的。
趙鐵軍從口袋裏掏出了那份交通部的保護令複印件,雙手遞給了賴文斌,說道:“賴主任,這是交通部三天前簽發的文件,請你看一下。”
賴文斌接過來看了一遍,臉色變了。他翻到第二頁又看了一遍,嘴脣動了動但沒有說話。
旁邊兩個年輕的紀檢幹部也湊過來看了一眼,互相對視了一下,眼神裏都是茫然。
“這份文件——”賴文斌聲音明顯不對勁地說着,“我需要跟領導彙報一下。”
“請便。”趙鐵軍站在原地沒有動。
賴文斌轉身走到了大廳的角落裏打電話,他壓低了聲音,但趙鐵軍憑着長年在一線執法練出來的聽力還是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交通部的文件……部長親自籤的……保護令……不讓查……”
電話那頭應該是錢國華,賴文斌的表情在通話過程中越來越難看,最後他掛了電話走回來。
“趙隊長,我們今天先不進行實質審查了。但這份審查通知我們不會撤回,我需要回去跟省裏協調,確認管轄權的問題。”賴文斌打完電話後,回來說道。
“好。那我替你留一份保護令的複印件,你帶回去給錢書記看。”趙鐵軍的語氣依然客氣,心裏卻得意極了,還是陳默有先見之明。
賴文斌帶着兩個人走了以後,趙鐵軍和江映雪回到了辦公室。
“錢國華不會善罷甘休的。”江映雪說。
“當然不會。但他接下來能做的就很有限了。”趙鐵軍坐在椅子上,分析着局勢,“保護令擋住了省紀委的審查,但錢國華可能會走另外兩條路。”
“一是找交通部的人試圖撤銷保護令,但孫部長簽了字他很難翻盤。”
“二是繞過紀檢程序,直接在輿論上做文章,繼續放大照片事件的影響,逼交通部自己把陳默撤了。”
“第二條路也走不通。陳局已經把錄像給了孫部長,照片的事情在交通部層面已經澄清了。”江映雪回應着。
“那他就只剩最後一條路了。”趙鐵軍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什麼路?”江映雪問了一句。
“跑。”趙鐵軍說完後,想了想,拿起手機給陳默發了一條消息,彙報了省紀委上門被擋回去的全過程。
陳默很快回信息了,只有兩個字:“很好。”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長航局大樓恢復了表面上的平靜。但趙鐵軍知道水面下的暗流遠沒有停止。
他讓便衣加強了對招待所的巡邏,沈傲君那邊多加了一個人。
同時他給長航公安的各個分局發了一道內部通知,要求所有基層單位提高警惕,防止有人趁局勢不明搞破壞。
當天下午五點半,趙鐵軍接到了一個讓他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的消息。
他安排在楚江省紀委大樓外面盯梢的便衣報告:錢國華在下午四點左右離開了省紀委大樓,坐的不是公務車而是一輛私家車。車牌號是他妻子名下的一輛黑色奧迪。
車子駛出省城以後上了高速,方向是東南——那個方向通往機場。
更讓趙鐵軍緊張的是,錢國華的妻子半小時前也從家裏出發了,兩輛車是分開走的,但方向一致。
趙鐵軍立刻撥通了陳默的電話,陳默正在回程的路上。
“陳局,錢國華可能要跑。他下午四點離開了省紀委,坐私家車往機場方向去了。”
陳默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後,問道:“他的護照查了嗎?”
“正在查。出入境管理的系統需要省公安廳的權限,我們的人進不去。”
“不用從省公安廳走。”陳默的聲音很平靜,跟趙鐵軍的急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直接聯繫中紀委,我出發之前他給了我一個直線號碼。我發給你,用這個號碼打過去,告訴他錢國華有外逃跡象,請求中紀委協調邊控措施。”
“中紀委?”趙鐵軍疑惑地問道。
“放心。方主任昨天跟我說了,一旦線索上報,涉案人員的出入境會第一時間被凍結。但他說的是正式立案以後。”
“現在還沒有正式立案,所以需要走緊急程序。”陳默回應着。
“明白。號碼發給我。”趙鐵軍應着。
陳默報了方正邦的直線電話號碼,趙鐵軍掛了電話以後立刻撥了過去。
電話在第二聲就接通了,趙鐵軍說道:“方主任,我是長航公安局局長趙鐵軍,陳默局長讓我聯繫您。”
“楚江省紀委書記錢國華有外逃跡象,目前正在往機場方向移動。請求協調緊急邊控措施。”
方正邦的反應極快,他只問了三個問題:錢國華現在的具體位置、乘坐的車輛信息、以及最近的國際航班起飛時間。趙鐵軍一一回答了。
“我來處理,十五分鐘以內邊控指令會下達到所有口岸。他走不了。”方正邦說完就掛了電話。
趙鐵軍放下手機,看了一眼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十五分鐘,錢國華從省城到機場至少要四十分鐘,時間夠了。
但他不敢大意。他立刻給盯梢的便衣下了指令:“保持跟蹤,不要暴露,隨時彙報位置。如果他改變方向不去機場,第一時間通知我。”
然後他又給長航公安在機場附近的一個聯絡點打了電話,讓他們安排兩個人在到達層和出發層各盯一個出入口。
雖然邊控指令下達以後錢國華理論上不可能出境,但萬一他有假護照或者走私人飛機呢?
在體制內混了這麼多年,什麼樣的鬼名堂趙鐵軍都見過。
下午六點零五分,便衣彙報:錢國華的車進了機場停車場。他本人提着一個行李箱從車裏出來,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穿着一件深色的衝鋒衣。
看上去完全不像一個省紀委書記,倒像一個準備出逃的普通人。
六點一十二分,方正邦的電話打了過來。
“邊控指令已經下達。全國所有口岸生效。同時我們通知了公安部的國際刑警聯絡處,如果他走陸路出境也會被截住。”
“收到。謝謝方主任。”趙鐵軍應着。
“不用謝我。”方正邦的聲音依然冷硬,但隱約透出一絲滿意,“這條魚跑不了了。你們的人繼續盯着,等他被攔下來以後不要打草驚蛇,讓機場那邊按正常程序處理就行。正式的留置手續我這邊走。”
六點三十一分,趙鐵軍收到了最後一條消息。
便衣發來的:錢國華在出境口被邊檢攔下了。他的護照已經被標記爲限製出境。
他站在邊檢櫃檯前愣了大約十秒鐘,然後慢慢把護照收了回去。轉身的時候臉色灰敗,像一個被抽掉了脊樑骨的人。
他沒有掙扎,沒有吵鬧,只是安安靜靜地拉着行李箱往回走。
趙鐵軍看完消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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