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陳默就起牀了,藍凌龍要送他,他拒絕了,自己打了一輛車,直奔施耀輝的辦公室。
敲門進去的時候,施耀輝看到陳默時,一怔。
“你小子,說完我派車去接你的呢?”施耀輝看着陳默說着。
“師叔,我想先見見您,就自己打車來了。”陳默笑着應道。
施耀輝笑了,示意陳默去泡茶。
陳默趕緊泡茶,一杯給了施耀輝,一杯給了自己。
施耀輝喝了一口茶後,看着陳默說道:“中紀委第三紀檢監察室的副主任,姓方,叫方正邦。”
“這個人你可能沒聽說過,但他在紀檢系統裏的分量不亞於任何一個副書記。”
“第三室負責的就是中南片區的案件,楚江省和江北省都在他的轄區內。”
“他可靠嗎?”陳默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絕對可靠。”施耀輝的語氣不容置疑,“方正邦是我的老搭檔了。八十年代我們一起辦過案子,他這個人有一個特點,就是認案不認人。”
“不管你是誰的人,不管你有多大的背景,只要證據確鑿,他就敢查。”
“那我需要做什麼?”陳默又問道。
“把你的東西攤開來給他看。不需要添油加醋,也不需要隱瞞任何東西。就把你是怎麼一步步查到今天這個地步的,原原本本講一遍。他會自己判斷。”施耀輝看着陳默說着,“小陳,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方正邦這個人脾氣很大,說話不太好聽。”
“他不喜歡拐彎抹角,更不喜歡誇大其詞。”
“如果他覺得你的東西不夠分量或者你在哪個環節吹了牛,他會當面讓你走人,連面子都不給。你要有心理準備。”
“明白。”陳默應道。
“另外還有一點。”施耀輝放下茶杯,神色變得更加認真,“方正邦這個人的背景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但有一件事你必須清楚——他跟你要查的那些人之間沒有任何利益關聯。”
“我之所以選擇找他,就是因爲他乾淨。在中紀委能做到他這個位置還保持乾淨的人,不多了。”
陳默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幾口茶,心裏安寧多了。
陳默這次帶來的資料足夠有份量,他昨晚還把二十七頁的分析報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按照時間線把整個案子的脈絡重新梳理了一遍,從三江聯盟的第一次非法採砂開始,到鐵索橫江行動,到倉庫查獲僞造文件,到沈傲君的遊輪鴻門宴,到凍結令,再到U盤解密。每一個環節之間的邏輯關係他都用箭頭標註得清清楚楚,那張紙就是他向方正邦彙報的提綱。
“還有一件事。”施耀輝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你那個JS的線索,方正邦可能會非常感興趣。”
“中紀委這幾年一直在追一條從南方省份通向京城的利益輸送鏈條,但始終找不到突破口。”
“如果你的JS跟他們追的那條鏈子對得上,這個案子的級別可能會遠遠超出你的預期。”
陳默點了點頭,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他要把手裏的東西交給一個能改變一切的人。
陳默和施耀輝喝完茶後,施耀輝沒有陪陳默去見方正邦。
但他在陳默離開後,說了一句:“方正邦的辦公室在三樓東側走廊盡頭,你到了以後報我的名字,有人會帶你進去。”
陳默“嗯”了一聲,就離開了施耀輝,去了三樓。
到了三樓後,一個穿灰色西裝的年輕人從樓裏走出來。
“陳局長?請跟我來。”年輕人看着陳默說着,顯然施耀輝打過招呼了。
陳默跟着他到了方正邦辦公室門口,年輕人敲了兩下門,裏面傳來一聲低沉的“進來”。
門推開以後,陳默看到了方正邦。
他比想象中矮一些,大約一米七左右,身材偏瘦。
穿着一件老式的灰色中山裝,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
臉上的皺紋很深,像是被刀刻出來的,兩道濃眉下面是一雙極其銳利的眼睛。
那種目光不像是在看人,更像是在X光透視,讓你覺得自己身上的每一個祕密都無所遁形。
辦公室不大,佈置極其簡樸。一張老舊的辦公桌,一把皮椅,兩把待客的硬木椅子,牆上掛着一幅毛筆字:“克己奉公”,桌上除了一疊文件和一個茶杯以外什麼都沒有。
“坐。”方正邦說着,帶着一種不容商量的權威感。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握手,只是用目光打量了陳默幾秒鐘。
陳默在硬木椅子上坐了下來,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
“施部長跟我說了你的情況。”方正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把茶杯放在了桌上,“長航局的陳默,三十多歲,正廳級。在涼州幹過市長,在商務部待過,現在管長江。簡歷不錯,但簡歷不代表什麼。說吧,你帶了什麼東西來?”
陳默打開公文包,把那份二十七頁的分析報告和昨晚他手寫的案情梳理提綱一起放在了方正邦的桌上。
“方主任,這是長航局在過去三個月的調查中獲取的證據材料的初步分析報告。涉及長江流域三個省份的非法採砂、利益輸送和官員腐敗問題。”
“核心證據來源於江海集團實際控制人沈傲君主動提交的灰色資金流轉記錄,經過技術驗證後高度可信。”陳默認真地說着。
方正邦沒有說話,也沒有立刻翻看報告。他只是看着陳默,像是在等他繼續說。
陳默明白了,方正邦想聽的不是彙報公文式的概述,而是一個完整的故事。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從頭講起。
從他到長航局上任開始說起。三江聯盟在長江上橫行的現狀,長航局之前爲什麼管不了、爲什麼不敢管。
他怎麼跟趙鐵軍一起組建聯合行動組,怎麼一步步突破楚江省和江北省的地方保護主義。
鐵索橫江行動怎麼在一夜之間打掉了五十三艘非法採砂船,抓了三百多人。
然後是江海集團。沈傲君怎麼通過遊輪鴻門宴試圖拉攏他,怎麼用曖昧照片試圖搞臭他。
他怎麼將計就計用微型攝像頭取證,怎麼通過凍結令和客戶約談把江海集團逼到絕境。最後沈傲君怎麼在雨夜走投無路地交出了U盤。
他說到楚江省紀委書記錢國華的名字時,方正邦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個動作極其細微,如果不是陳默一直在觀察他的反應,根本不會注意到。
陳默講了大約四十分鐘。他的語速不快,邏輯清晰,每一個關鍵節點都有對應的證據支撐。
說到照片事件的時候,他沒有迴避自己登上遊輪的決策過程,也沒有誇大自己將計就計的精明。
他如實交代了自己的判斷依據:之所以敢單獨赴約,是因爲提前做了兩手準備——明面上赴宴拖住沈傲君,暗地裏讓趙鐵軍查抄倉庫。
他也坦承了風險:如果當晚微型攝像頭出了故障,他就會陷入百口莫辯的被動局面。
方正邦從頭到尾沒有打斷他,也沒有問任何問題。他就那樣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一直盯着陳默的臉。
那種目光的壓迫感是陳默在涼州、在商務部都沒有體驗過的,像是被一臺高精度的測謊儀持續掃描。
陳默講完以後,辦公室裏安靜了大約十秒鐘。
方正邦終於伸手翻開了那份報告。他看得很快,但陳默注意到他在幾個地方停留了比較長的時間:一個是“保護費”的年度彙總表,一個是代號“JS”的說明頁面,還有一個是沈傲君關於錢國華“往上送錢”的口供摘要。
看完以後,方正邦把報告合上,放在了桌上。
“你的證據鏈還差什麼?”他問,這是方正邦說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問題。
陳默知道,這個問題的背後意味着方正邦對他的材料產生了興趣,否則他會直接說“你可以走了”。
“差兩樣東西。”陳默回答,“第一,JS的真實身份。沈傲君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她只能證明錢國華長期以JS的名義向上輸送利益。”
“第二,U盤數據跟銀行流水的最終比對。目前我們只做了初步的交叉驗證,誤差率在百分之二以內。”
“但要作爲司法證據使用,需要調取涉案銀行賬戶的正式流水進行逐筆比對。這一步超出了長航局的權限,需要中紀委或者檢察院的協助。”
方正邦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做了一件讓陳默意想不到的事情,他站了起來。
他走到窗前,背對着陳默,看着窗外的長安街。
“陳默,你知道我們第三室追了多久那條從南方到京城的利益鏈條嗎?”方正邦問道。
“不知道。”陳默如實應道。
“三年。”方正邦的聲音低了下去,“三年前我們接到了一份匿名舉報,說長江流域的幾個省份有一個龐大的利益輸送網絡,資金從沿江的採砂和航運生意裏出來,通過層層洗白以後流入了京城某些人的口袋。”
“我們追了三年,查了幾十條線索,抓了十幾個處級幹部,但始終沒有觸碰到真正的核心。”
他轉過身來,目光直直地盯着陳默。
“你手裏這個JS,很有可能就是我們找了三年的那個人。”
陳默的心跳加速了一瞬間,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看着方正邦說道:“方主任,如果JS的線索跟你們的案子對得上,你們打算怎麼做?”
“聯合辦案。”方正邦走回了辦公桌前坐下來,“我會向上面報告啓動專案調查。你的長航局作爲線索提供方和協查單位參與,中紀委第三室主導。”
“案件代號我來定,調查權限由中央授權。在專案組成立之前,你手裏所有的證據材料必須嚴格保密,任何人未經我的許可不得查閱。”
“包括交通部?”陳默問道。
“包括任何人。”方正邦的語氣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在這個案子裏,任何部門、任何級別的官員都可能是嫌疑對象。保密是第一原則。”
陳默點了點頭,這正是他想聽到的答案。
“還有一件事。”方正邦拿起桌上的鋼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然後遞給了陳默,“這是我的直線電話和加密郵箱,從今天起,關於這個案子的一切溝通只通過這兩個渠道。”
“不要用手機,不要用普通郵件,不要在任何公開場合提及這次會面。”
陳默接過紙條看了一眼,記住了上面的號碼,然後把紙條摺好放進了西裝內側口袋。
“方主任,JS這條線我會繼續從沈傲君和錢國華的交叉口往下挖。”陳默看着方正邦說着。
“不要急。”方正邦說了一句讓陳默意外的話,“急了容易出錯。沈傲君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女人,她交出U盤是因爲走投無路,但她未必接觸得到真正的核心。”
“你要讓她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講實、講細,尤其是錢國華怎麼拿錢、怎麼暗示往上送。她不知道的部分,不要逼她猜。猜出來的口供在法庭上經不起推敲。”
這番話讓陳默對方正邦的印象又深了一層,這個人不僅僅是一個鐵面無私的紀檢官員,更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獵手。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快什麼時候該慢,什麼時候該緊什麼時候該松。
“我明白。”陳默站起來,伸出了手。
方正邦這次握了,他的手又乾又硬,像一塊老樹皮。握手的力道很大,那種力量裏帶着一種無聲的承諾。
“陳默,你做的事情是對的。”方正邦鬆開手,目光平靜而深沉,“回去以後保護好你的證人,看好你的證據。我這邊會盡快走程序。”
“謝謝方主任。”陳默認真地道謝着,同時,他拿起公文包轉身走向了門口。
他拉開門的時候,方正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陳。”
陳默停下腳步回頭看,方正邦坐在椅子上,逆光的輪廓在窗戶映進來的光線裏顯得格外蒼老而堅毅。
“小心。從你踏出這扇門開始,你就不只是在跟長江上的人打交道了。京城的水比長江深。”
陳默點了一下頭,走了出去。
走廊依然安靜得像是沒有人存在過,他的皮鞋踩在深綠色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陳默沒有直接下樓,他在樓梯口停了幾秒,回頭看了一眼三樓東側盡頭那扇門。
方正邦給他的壓迫感還在,那不是一個領導對下級的壓迫,也不是一個紀檢幹部對談話對象的審視,而是一種來自秩序本身的重量。
陳默這些年見過太多人,有的領導會把規則掛在嘴上,心裏卻盤算着人情和利益;
有的幹部會把正義說得很響,真碰到刀口時,第一個想到的是退路;
也有人像常靖國那樣,能把棋下得極深,哪怕是護人,也總帶着權力的算計。
可方正邦不一樣,他像一把已經磨了幾十年的舊刀,不亮,卻硬。
陳默走下樓時,心裏忽然有了一點很奇怪的空。
證據被收下了,方正邦也明確表示,會向上報告,走專案程序。
從工作上講,這趟進京已經達到了目的。
可他並沒有想象中那麼輕鬆,他拐回施耀輝辦公室所在的樓層,站到門口,抬手敲了兩下。
裏面傳來施耀輝的聲音:“進來。”
陳默推門進去,施耀輝正坐在辦公桌後看一份材料,聽見門響,他抬頭看了一眼,像是早料到陳默會回來。
“沒直接走?”施耀輝問了一句。
“師叔。”陳默叫了一聲。
施耀輝指了指沙發:“坐。”
陳默把公文包放到腳邊,在沙發上坐下。
辦公室裏還是早上那股茶味,淡淡的,施耀輝沒有急着問結果,只把茶杯往陳默面前推了推。
“自己倒。”施耀輝看着陳默不客氣地說着。
陳默起身續了茶,先給施耀輝倒了一杯,再給自己倒。
這個動作他做過很多次,從他還是常靖國身邊那個年輕祕書開始,每次見施耀輝,泡茶、續水、坐下聽訓,幾乎成了固定流程。
那時候他還帶着幾分莽勁,仗着自己有記者的敏感,有戴順教出來的骨頭,敢說敢衝。
施耀輝看他,就像看一個有點鬼味、又不太懂輕重的小輩。
如今他已經是正廳級幹部,坐在施耀輝面前,卻仍然覺得自己像當年那個剛學會在權力場裏走路的人。
“說吧。”施耀輝端起茶杯,“方正邦罵你沒有?”
陳默一怔,隨即笑了:“沒有。”
“那就是材料還行。”施耀輝說道。
“他收了。”陳默說,“給了直線電話和加密郵箱,也提到了他們第三室追了三年的南方到京城利益鏈條。他判斷,JS可能就是他們一直找的人。”
施耀輝喝茶的動作停了一下,這停頓很短,卻說明這個結果比他預想的更重。
“他說聯合辦案?”施耀輝問。
“是。中紀委第三室主導,長航局作爲線索提供方和協查單位參與。在專案組成立前,所有證據嚴格保密。”陳默回應着。
“這就對了。”施耀輝把茶杯放下,“方正邦要是隻讓你回去等消息,那就說明他還在觀察。給你渠道,說明他已經把你這條線納入他的盤子裏。”
陳默點頭,施耀輝看着他問道:“還有呢?”
“他提醒我,不要急。沈傲君只講她知道的,不知道的不能逼她猜。”陳默回答着。
“這話你要記牢。”施耀輝說道,“辦案最忌諱爲了把故事講圓,把證人口供往自己想要的方向推。”
“你年輕,有這個毛病,覺得自己判斷準,就總想讓材料跟着你的判斷走。”
陳默沒有辯解,笑笑道:“現在好一些了。”
“不是好一些,是必須改掉。”施耀輝語氣不重,卻很硬,“你現在不是寫新聞,也不是給領導做內參。新聞可以抓主要矛盾,內參可以提出判斷,案卷不行。案卷只認事實。”
陳默低聲應道:“明白。”
施耀輝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你心不穩。”
陳默抬頭看着這位師叔,不知道如何說,又從哪裏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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