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掛了馬東明的電話以後,在指揮船的船艙裏坐了大約三十秒。船艙很小,只有一張摺疊桌、一臺筆記本電腦和一部衛星電話。桌上還攤着昨晚暗訪時趙鐵軍拍的幾張現場照片,暗管、紫色泥土、暗紅色的廢水,每一張都觸目驚心。
他拿起手機,先給江映雪打了個電話。
“江主任,把昨晚暗訪的全部視頻和照片整理成加密文件包,二十分鐘以內傳到我的郵箱。”
“陳局,視頻素材很多,有將近兩個G。”江映雪說道。
“挑關鍵畫面。暗管排污的全過程影像必須有,GPS定位信息和拍攝時間戳必須嵌入元數據。”
“另外把保安追趕我們的那一段也加進去,那段畫面能說明化工園區對暗管的存在是心知肚明的,否則他們不會派保安來追人。”陳默應道。
“明白。二十分鐘以內搞定。”
掛了電話,陳默推開船艙的門走到甲板上。趙鐵軍正蹲在船舷邊擦槍,聽到動靜抬起頭來。
“鐵軍,過來一下。”陳默招了招手。
趙鐵軍把槍擦乾淨插回槍套,快步走過來。
陳默壓低聲音說道:“你安排一個最可靠的人,把取樣瓶通過司法快遞送到交通部環境檢測中心。記住兩個要求:第一,全程視頻封箱,從封口到簽收每一個環節都要有影像記錄,確保證據鏈不斷。第二,找兩個人跟車,一個負責押送一個負責拍攝,互相監督,誰都不能單獨接觸樣品。”
“明白。我親自安排。”趙鐵軍點了下頭。
“另外,在碼頭多留兩艘巡邏艇。江北省那邊不會善罷甘休,說不定晚上還會有動作。”
趙鐵軍領命走後,陳默回到船艙裏,拿起手機撥了第三個電話。
這個電話打給了常靖國。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常靖國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小陳,什麼事?”
“省長,我遇到點麻煩。”陳默簡短地應了一句,隨即用三分鐘把情況說了一遍。江北省化工園區的毒水暗排、海事局的武裝攔截、汪正坤的電話施壓,一件不落。
常靖國聽完以後沉默了幾秒。
“你手裏有沒有硬證據?”
“取樣瓶正在送檢的路上。但視頻和照片已經有了,暗管直排的畫面非常清楚。”
“好。你把視頻發給我一份。”常靖國的語氣依然很淡,但陳默聽出了那種淡然底下的分量,“我幫你走另一條線。”
“什麼線?”陳默問道。
“內參。”
陳默的心跳快了半拍。內參是體制內信息流通的最高層級渠道之一。一份內參送到了分管領導的案頭,其殺傷力比十篇公開報道加起來都大。因爲公開報道可以被公關、被刪帖、被淡化,但內參是直接送到領導桌上的,沒有任何人能攔截。
“省長,這個人情我記下了。”陳默認真地說道。
“少說這些。”常靖國的聲音頓了一下,“小陳,把事情辦乾淨就行。”說完便掛了電話。
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陳默沒有離開指揮船。
他坐在船艙的摺疊桌前面,筆記本電腦開着,手機放在旁邊,桌上擺着一盒已經涼透了的盒飯和一杯喝了一半的濃茶。他盯着屏幕上的新聞網站和社交媒體,每隔十分鐘刷新一次,像一個下棋的人在等待對手的反應。
船艙外面的江面很安靜。夜晚的長江像一條黑色的絲帶在城市邊緣流淌,偶爾有一兩艘貨輪的航行燈從遠處劃過,拖着長長的光影。趙鐵軍在甲板上值了半夜的班以後被陳默趕去睡了兩個小時,但他睡不着,又爬了起來坐在駕駛艙裏盯着雷達屏幕。
凌晨三點的時候,江映雪發來了加密文件包的傳輸確認。陳默打開檢查了一遍,視頻畫質清晰,GPS信息完整,時間戳精確到秒。他把文件包轉發給了老馬,然後又單獨給常靖國發了一份壓縮版。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一切按照他設計的節奏開始運轉了。
首先爆發的是輿論。
老馬沒有讓他失望。那家財經媒體在其官方平臺上發佈了一篇深度調查報道,標題是《長江之殤:誰在爲百億毒瘤撐傘?》。文章配發了高清照片和暗訪視頻截圖,畫面裏那根半米粗的暗管正在往長江裏嘩嘩地排放暗紅色的廢水,管口周圍的泥土被毒化成了詭異的紫色。
文章上線一個小時以後,閱讀量突破了五百萬。
評論區炸了。
網民的憤怒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了出來。有人質問環保部門的監管去了哪裏,有人貼出了沿江化工園區十年來的衛星照片對比圖,從高空可以清楚地看到排污口附近的江水從正常的灰綠色變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色。有人甚至挖出了化工園區法人代表的工商登記信息,果然姓沈,而且跟江海集團的一家子公司有交叉持股關係。這個發現瞬間引爆了新一輪的討論,網民開始自發地挖掘江海集團在整個長江流域的產業佈局。
陳默坐在船艙裏看着手機屏幕上飛速滾動的評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輿論的火一旦點着了就收不住,這個道理他在報社的時候就明白了。關鍵不在於點火,而在於選準點火的位置和時機。暗管排污的畫面足夠衝擊眼球,化工園區和江海集團的關聯足夠引發聯想,而地方海事局武裝包庇的行爲足夠激起公憤。三個要素疊加在一起,這就是一個完美的輿論引爆點。
緊接着第二波攻勢到了。
上午十一點,另外兩家中央級媒體幾乎在同一時間跟進了報道。一家是專門做環保調查的資深團隊,他們的記者當天凌晨就座高鐵趕到了江北省,在化工園區外圍又拍到了新的排污證據。另一家是以評論見長的黨媒,發表了一篇措辭極其嚴厲的社論,標題是《地方保護主義不能成爲污染長江的遮羞布》。
三篇文章從不同角度切入,但矛頭一致指向了同一個問題:沿江化工園區的非法排污已經到了觸目驚心的地步,而地方保護主義則是這一切的幫兇。
陳默當了十幾年記者的人脈在這一刻發揮了驚人的威力。他知道哪些記者有膽量碰這種硬茬子,知道哪些編輯能在領導審稿的時候頂住壓力不刪稿,更知道怎樣組織素材才能最大限度地引爆公衆情緒。證據要夠硬,畫面要夠震撼,角度要夠刁鑽,這三個條件缺一不可。
這不是一篇報道。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輿論戰役。三路大軍同時出擊,形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信息包圍網。
然後是第三波。
下午兩點,常靖國打來電話,聲音簡短有力:“小陳,內參已經送上去了。”
陳默看了一眼時間。從昨晚暗訪到現在,不到二十四小時。輿論已經引爆了,內參已經上了桌,樣品正在送檢途中。三把刀同時出鞘,每一把都對準了江北省最脆弱的地方。
汪正坤以爲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只會在江面上開槍的水警頭子。
他錯了。
陳默是一個在京城新聞圈裏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老記者。他最擅長的從來不是正面硬拼,而是輿論造勢和信息戰。當年在報社的時候,他一篇稿子能讓一個市長丟官,能讓一個上市公司的股票跌停。
現在他不寫稿子了,但他知道讓誰來寫。
晚上七點,江北省方面終於有了反應。
不是汪正坤的電話,而是一段陳默預料之中的消息。
江映雪在後方一直盯着社交媒體的輿情變化。她給陳默發了一份簡報:江北省宣傳部門從下午開始大規模刪帖和降熱搜,動用了至少三家公關公司,在各大平臺上投訴舉報相關文章。到晚上六點的時候,評論區裏的激烈言論被刪了大約百分之四十,幾個相關話題的熱度也被人爲壓低了。
但效果甚微。因爲三家中央級媒體的報道是掛在官方賬號上的,地方宣傳部門根本沒有權限刪除中央媒體的內容。他們能做的只是刪評論、壓熱搜,但文章本身像釘子一樣牢牢地釘在那裏,任誰都拔不掉。
而且越刪越適得其反。網民發現自己的評論被刪以後更加憤怒了,紛紛轉戰到其他平臺繼續發帖。到晚上七點的時候,相關話題的總閱讀量已經突破了兩個億。
他們刪得了評論,刪不了民心。
晚上九點,第一個真正的好消息來了。
趙鐵軍興沖沖地衝進了船艙:“陳局!江映雪剛發來消息,江北省委書記的祕書給局裏打了個電話。不是打給您的,是打給江映雪的。祕書說書記大人很關心長航局反映的環保問題,問我們什麼時候方便安排一個溝通。”
陳默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向上翹了一下。
不是汪正坤打來的,是省委書記的祕書打來的。這說明什麼?說明省委書記看到了輿論和內參以後大發雷霆,已經把汪正坤罵了一頓,但汪正坤沒有面子親自打電話來低頭,所以省委書記只好讓自己的祕書出面打圓場。
權力的博弈精彩就精彩在這裏。每個電話、每個字、每個稱謂背後都藏着一整套信息編碼。
“趙局長,你替我回覆江映雪,讓她告訴對方:陳局長正在一線督查,暫時沒空。但如果江北省有誠意,可以安排一個正式的會面。”
“好。”
“另外告訴她,回覆的時候別太客氣也別太生硬,讓對方感覺到我們有談的意願但不着急。語氣要不卑不亢,既不能讓人覺得我們怕了,也不能讓人覺得我們不講理。這個分寸她應該拿捏得住。”
趙鐵軍笑了:“陳局,您真是一肚子彎彎繞。跟您在一起這段時間,我學的政治比我前二十年學得都多。”
陳默沒笑。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江面,遠處有幾艘貨輪的航行燈在緩慢移動,一閃一閃的,像是黑暗中幾隻眨着眼睛的螢火蟲。
“鐵軍,打仗最重要的不是槍炮,是勢。勢壓下去了,槍炮都用不着。今天的輿論和內參就是勢,它讓江北省從主動變成了被動,從高高在上變成了灰頭土臉。明天他們來找我們談的時候,我們就不再是求人的那一方了。”
趙鐵軍點了點頭。他在軍隊裏學過一句話叫“不戰而屈人之兵”,但一直覺得那是書本上的東西。今天他親眼看着陳默用一部手機和幾個電話,在不到二十四小時之內把一個副部級官員逼到了牆角,他才真正明白了那句話的分量。
指揮船在江面上輕輕晃動着,像一隻蟄伏的猛獸在黑暗中呼吸。遠處的江北省省會方向,燈火輝煌,霓虹閃爍,看上去一片繁華。
但陳默知道,那些燈火下面正有人坐在辦公桌前面煩得睡不着覺。
省委書記的辦公室裏應該正在上演一出精彩的大戲,汪正坤的面子被踩在了腳底下,而那個化工園區的老闆應該正在瘋狂地打電話找人想辦法。
而此時的江海集團總部,沈傲君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汪正坤,她看了一眼屏幕,沒有立刻接,而是先把面前的筆記本合上,深吸一口氣才按下了接聽鍵。
“沈總。”汪正坤的聲音跟白天判若兩人,那股副部級幹部的威壓已經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有疲憊和一種被人按着頭摁進水裏的窩囊,“省委書記剛把我叫過去罵了一個小時。”
沈傲君沒有說話,等着他往下說。
“內參上去了,輿論壓不住,中央媒體的稿子刪不掉。”
“書記的意思是,這件事必須儘快平息,不能再拖了。”1
汪正坤停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苦水,繼續說道:“他讓我跟陳默低頭,可我沒那個臉。”
沈傲君一怔,她也沒想到陳默行動如此之快,之狠,這可是在他地盤上,竟然被陳默搞得這麼被動。
汪正坤這種人,打仗的時候衝在前面,輸了的時候就往後縮。副部級幹部的臉比天大,讓他親自給一個正廳級的人打電話認輸,他寧可把這個活推給別人。
“汪省長的意思是,讓我去。”沈傲君平靜地說道,不是問,是陳述。
“沈總,化工園區是你的產業,這件事歸根到底是你的事。”汪正坤的語氣裏帶着一絲推卸責任的急切,“你去找陳默談,他開什麼條件你先聽着,合理的我們這邊配合,不合理的再想辦法。”
“汪省長,您說的條件是什麼意思?”沈傲君聲音冷冷地問。
“化工園區肯定保不住了。”汪正坤說出這句話時,像是在割自己身上的肉,“書記的原話是,該停就停,該關就關,該罰就罰,賬不能算到省委頭上。”
“你能跟陳默談出一個體面的收場方式,對你、對我、對大家都好。”汪正坤繼續說道。
沈傲君閉上眼,該停就停,該關就關,該罰就罰。
這三句話翻譯過來就是一句話:你自己去死,別拖着我們一起死。
汪正坤在保護自己,省委書記在保護江北省的政治形象,而她沈傲君,就是那個被推出去擋刀的人。
“我知道了。”沈傲君聲音很淡。
“沈總,你別想太多。”汪正坤語氣軟了一些,像是想補救什麼,“陳默這個人雖然硬,但他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你之前不是跟他談過一次嗎?他既然願意接你的自查方案,說明他不是一棍子打死的風格。”
“汪省長,我心裏有數。”沈傲君沒有再多說,掛了電話。
沈傲君把手機放在桌上,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的江面上。
遠處的燈光在水面上拉出長長的倒影,像是一條條金色的絲線,被江流扯得忽長忽短。
她沒有慌,也沒有怒。1
汪正坤以爲她會像別的企業家一樣,接到這種電話以後哭天喊地、到處求人。
他不瞭解她,沈傲君從來不求人,她只談條件。
她站起身,走到書櫃前面,從第二層抽出了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
裏面是她早就準備好的一份東西,記錄了江海集團在整個長江流域的產業分佈圖、關聯企業名單、歷年稅收貢獻數據,以及化工園區的完整股權結構。
這份文件她三個月前就讓法務部悄悄整理好了,那時候她就預感到,遲早會有需要攤牌的一天。
只是她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而且是以這種方式。
沈傲君把文件夾翻開,在第一頁的空白處寫下了幾行字:
化工園區可以關停,排污責任可以認,罰款可以交。但江海集團的主體業務不能動,長江航運板塊的經營權不能收回。
寫完以後,她盯着這幾行字看了很久。
這是她的底線,也是她唯一還能守住的東西。
化工園區是江海集團的一塊爛肉,割掉它,整個集團還能活。
但如果陳默的刀不止砍化工園區,而是順着產業鏈一路砍到航運板塊,那就不是割肉了,是剜心。
她把文件夾合上,走回辦公桌前,拿起手機翻到了陳默的號碼。
那個號碼是上次在長航局開完會以後,通過正式渠道留下的。
她一直沒有撥過,因爲她知道,在沒有籌碼的時候給陳默打電話,跟往水裏扔石頭沒有區別。
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她有籌碼,不是金卡,不是美色,不是人情,而是一個清醒的認輸姿態和一份足夠詳細的切割方案。
陳默要的從來不是跪着求饒的人,他要的是站着認賬的人。
沈傲君想起了上次在長航局會議室裏,她對陳默說過的那句話:我也從來沒指望免死,只希望陳局給一個依法依規重新站到陽光下的機會。
那句話當時是策略,現在卻變成了真話。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揣進口袋,對着落地窗裏自己的倒影整了整衣領。
“不是去求他。”沈傲君看着玻璃裏那個女人的眼睛,輕聲說道,“是去跟他談,怎麼把這盤死棋下活。”
她轉身拿起文件夾,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燈火通明,助理看到她出來,連忙站起身來。
“備車。”沈傲君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冷靜與果斷,“去碼頭。”
助理愣了一下,小聲問道:“沈總,現在?都快十一點了。”
“他在船上。”沈傲君頭也不回地走進電梯,“在船上的人不睡覺。”
電梯門緩緩合上,沈傲君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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