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給蘇瑾萱打電話,是在深夜,電話那頭是波士頓的清晨。
陳默剛處理完雪域礦業停產後的幾份材料,桌上還壓着礦區工人工資登記表、貢措湖治理初稿和卡朗城投資產清查目錄。
他本來只是想聽聽蘇瑾萱的聲音,巴桑扎西被帶走以後,卡朗的每一天都很滿。
白天是會議、籤批、協調、安撫,夜裏是清單、筆錄、方案和各種未辦結事項。陳默很少有真正停下來的時候。
可人再忙,也總有那麼一瞬間,會想確認遠方那個人好不好。
電話接通後,蘇瑾萱的聲音帶着一點剛醒的清亮。
“陳哥哥?”陳默聽見這三個字,緊繃了幾天的神經才稍稍鬆了一些。
“吵醒你了?”陳默柔聲問道。
“沒有。”蘇瑾萱應着,“我本來就醒了,剛準備起牀呢,你那邊是不是很晚了?”
“嗯。”陳默應着,“剛忙完,想問問你最近怎麼樣,課業還順不順。”
蘇瑾萱那邊安靜了一下,陳默聽出來了,這丫頭有話要說。
“怎麼了?”他問。
“我正好也想跟你說一件事。”蘇瑾萱的聲音輕了些,卻很認真,“關於我後面的學習計劃。”
陳默握着手機,聽她說完要繼續在國外深造兩到三年時,半天沒有說話。
“你再說一遍?”陳默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蘇瑾萱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聲音很輕,卻很認真地說道:“我說,我準備把哈佛這邊的學習計劃延長。”
“不是隻做一學期交換了,導師建議我申請繼續深造,兩到三年,把公共政策和國際政治經濟這條線系統讀下來。”
陳默第一反應是喫驚,兩到三年,這不是一個短時間。
他們在未名湖畔把話說清楚沒多久,她就飛去了美國。
陳默當然希望她有更大的世界,也親口勸過她不要因爲自己停下腳步。
可真聽到“兩到三年”這幾個字時,他心裏還是被輕輕撞了一下,隨即,又是喜,那種喜不是輕飄飄的高興,而是一種很踏實的欣慰。
他想起第一次見蘇瑾萱時,那個被困在自己世界裏的小姑娘,連跟人正常對視都困難。
後來她考進北大國際關係學院,開始讀國際關係、區域政治、國際金融和中東研究。
再後來,她在北大做中東課題,敏銳地提醒過陳默,資金從中東繞道離岸公司再迴流國內,並不只是商業安排,也可能是一套政治保護傘。
那一次,蘇瑾萱的學術視角,真的幫陳默看見了曾紹華資金網絡裏最隱蔽的一層。
她不是誰的附屬品,她本來就該走到更遠的地方去。
陳默想到這裏,語氣放緩地問道:“你具體怎麼打算?繼續讀國際關係?”
“不完全是。”蘇瑾萱應道,“北大這邊的基礎還是國際關係,尤其是國際政治經濟和區域研究。哈佛這邊,我想往公共政策、發展治理和跨境資本監管方向走。”
陳默聽得很認真,蘇瑾萱說起學業時,語速會比平時快一些,但邏輯很清楚。
“以前我看中東問題,更多是看能源、資本、宗教和地緣政治。”
“後來你在涼州、卡朗遇到的這些事讓我發現,資源型地區的問題其實有很多共同點。”
“礦產、財政、地方權力、外部資本、生態破壞、弱勢羣體補償,這些東西不只發生在卡朗,也不只發生在中國。”
“拉美、非洲、中東、中亞,都有類似問題。”
“所以我想把研究方嚮往‘資源型地區治理’和‘跨境資本流動監管’上靠一靠。”
“再加一些環境政策和公共財政課程,以後你如果還要去更復雜的地方,我至少不能只會在電話裏問你冷不冷、累不累。”
陳默聽到最後一句,忍不住笑了,打趣地說道:“問冷不冷、累不累也挺重要。”
“那當然。”蘇瑾萱也笑了,“但我不想只會這個。”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一點地說道:“陳哥哥,你去卡朗之前不是說過嗎?”
“組織上讓你在藏區紮下來,不可能一年半載就走。”
“你這種幹部,既然去了邊疆,就不是打個卡、查個案子就能回去的。”
“你要把礦區停下來,把貢措湖治起來,把幹部隊伍重新立起來,把卡朗新的路找出來。兩到三年,很正常。”
陳默沒有立刻糾正她,組織上到底讓他在卡朗待多久,現在誰也說不準,但蘇瑾萱說的不是一個準確任期,她說的是一種判斷。
陳默這種人,走到一個地方,就不會只把最熱鬧的那場仗打完。
他會留下來收拾爛攤子,會把賬本、制度、人和路都一點點理順,這纔是最耗時間的部分。
“所以呢?”陳默問了一句。
“所以我想,既然你在藏區也要兩到三年纔可能回去,那我索性也別急着回國。”蘇瑾萱柔聲說着,“我在國外把學業學紮實,你在卡朗做你的治理實驗,我在哈佛讀我的治理課題。”
“等你把卡朗交出一份像樣的答卷,我也交出一份像樣的論文。”
陳默的心忽然軟了一下,這丫頭說得輕鬆,好像只是順手安排了自己的學業。
可陳默聽得出來,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漫長的距離變成並肩的時間。
不是等,也不是犧牲,是各自往前走。
“你媽知道嗎?”陳默擔心地問道。
“知道。”蘇瑾萱回應着,“她一開始捨不得,後來聽我說完計劃,就沒反對。”
“她說,女孩子不能總圍着一個人轉,要有自己的事做。”
陳默笑了起來,應道:“蘇阿姨這句話說得對。”
“我爸也知道。”蘇瑾萱忽然壓低聲音。
陳默一怔,她口中的“我爸”,當然是常靖國。
“他怎麼說?”陳默倒想知道常靖國對這個女兒繼續深造,有什麼想法。
“他說,學術不能只是好聽,最後要落在真實問題上。”
“他還讓我多看中國西部、邊疆治理和內陸開放的案例。”蘇瑾萱停了停,聲音裏帶着一點小得意,“我覺得他是在變相誇你。”
陳默無奈地笑了一下,常靖國那種人,誇人也很少直接誇。
蘇瑾萱又說道:“不過我有個條件。”
“什麼?”陳默問着。
“你每個月至少給我寫一封長郵件。”蘇瑾萱說道,“不要只說‘一切都好’。我要看你在卡朗遇到的真實問題。”
“礦區不要簡單地停掉,要處理好污水排放,財政怎麼補,貢措湖怎麼治,牧民怎麼安置,幹部怎麼重建。”
“你寫給我,我當案例讀。”
陳默沒想到這個曾經活在自己世界中的丫頭,如今真的成長起來了,他由衷地替這丫頭高興着,但還是逗她問道:“把我當研究對象?”
“不行嗎?”蘇瑾萱理直氣壯,“你是我認識的最好的基層治理樣本。”
陳默被她這句話逗笑了,笑完以後,他又認真起來,說道:“萱萱,國外兩三年不短,你會很辛苦。”
“你在卡朗不辛苦嗎?”蘇瑾萱反問。
陳默沒說話,蘇瑾萱的聲音柔下來說道:“陳哥哥,我以前總想快點長大,快點追上你。”
“後來我發現,追上你不是每天站在你身邊,而是有一天你遇到一個問題,我能聽懂,能幫你想,能給你一個真正有用的答案。”
陳默聽到這裏,抬頭看着窗外。遠處的雪山輪廓隱約浮現,天邊已經有一點極淡的青色。
“好。”他說,“你去讀。讀紮實一點。”
“你不捨得嗎?”蘇瑾萱笑着問。
陳默很誠實地應道:“捨不得。”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蘇瑾萱輕輕笑了,滿足地說道:“那就夠了。”
陳默也笑着回應:“就夠了?”
“嗯。”她說,“你捨不得,但你還是讓我去。這就夠了。”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太多甜膩的話,他們之間的感情,很多時候不是靠黏在一起證明的。
一個在雪域高原處理礦區、湖泊和幹部隊伍,一個在大洋彼岸讀國際關係、公共政策和發展治理。
隔着時差,隔着山海,卻像兩條往同一個方向流的河。
掛電話前,蘇瑾萱忽然說道:“陳哥哥,等我把課程確定下來,我把書單發給你。”
“我看得完嗎?”陳默又笑了起來。
“看不完也要看。”她調皮地說着,“市長同志也要繼續學習。”
陳默笑着應下,掛了電話以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心裏那點因爲“兩到三年”升起來的失落,慢慢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安靜的力量。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的貢措湖治理方案,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治理不是一陣風,要按三年週期設計。
寫完這行字,他忽然覺得,蘇瑾萱的深造計劃,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給他遞來了一盞燈。
她在學怎麼理解世界,他在學怎麼改變腳下這片土地。
接下來,陳默更忙了,卡朗在慢慢地解凍。
不是春天到來的那種解凍,而是壓在這座城市上面十年的那層堅冰終於開始碎裂的聲音。
封山還沒有結束,巴桑扎西倒下,不等於卡朗就能立刻恢復正常。
外面的雪山還封着,省道有三處塌方點沒有完全清開,瑪曲縣兩個鄉鎮的鏟雪車還在路上,醫院抗生素和高反藥庫存不足,礦區工人工資登記剛剛開始,公安局內部崗位調整也只完成了一半。
陳默很清楚,他不能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清算上。
紀委有紀委的節奏,公安有公安的程序,市委有丹增旺堆壓住幹部隊伍。
而他的本質工作,是把這座被風雪圍住的城市穩穩託住。
陳默把臨時協調組的會開到了市政府一樓值班室,他沒有去大會議室。
值班室裏有電話、有地圖、有值班日誌,也有最直接的羣衆來電記錄。
陳默要讓所有人明白,卡朗現在的穩定,不在主席臺上,而在這些看似瑣碎的電話、派車單、物資表和搶修記錄裏。
格桑平措先報物資說道:“糧油儲備夠一個半月,煤炭夠二十七天。最大問題是藥品,抗生素、高反藥、兒童退燒藥都不夠。”
“自治區那邊答應調一批,但省道沒有完全通,最快也要三天。”
陳默在本子上寫下“藥品”兩個字後,接過格桑平措的話說道:“三天不能幹等,先從市醫院和縣醫院之間內部調劑,建立每日庫存表。”
“鄉鎮衛生院缺藥的,衛健委今天下午前列清單,按輕重緩急配送。”
“瑪曲縣兩個鄉鎮道路沒通,藥品跟救災棉被一起走,公安和交通各派一輛車護送。”
尼瑪堅參接着報政法秩序說道:“公安局指揮室已經接管,索朗旺傑原來的人調離通訊和值班崗位。”
“城區沒有明顯聚集,但礦區工人情緒不穩,主要是擔心工資和停產後生活。”
陳默應道:“不要把工人當不穩定因素,先把他們當需要解釋政策的人。今天開始,礦區設一個政府服務點,財政、人社、公安、紀委各派一個人。”
“登記工資、社保、困難家庭、外地工人返鄉需求。”
洛桑次旦坐在旁邊,點了點頭應道:“我帶人去。”
“帶人可以,但不準擺出抓人的架勢。”陳默看向他,“不穿防暴裝,不上盾牌,礦區工人不是敵人。”
洛桑次旦應了一聲:“明白。”
交通局的人彙報省道清雪進度時,說話有些發虛。
“陳市長,三號塌方點機械不夠,昨天夜裏又落了雪,清理進度比預計慢。”
陳默問道:“機械在哪裏?”
“一臺在城投,一臺在礦區,還有一臺在多吉縣。”交通局的人回應着。
“城投那臺今天上午調過去,礦區那臺由紀委監督調用,不動賬、不動資產,只動機械。多吉縣那臺如果路況允許,下午前趕到三號點。”陳默佈置着,“封山期間,道路就是生命線。誰拖,誰負責。”
會議開了三個小時,沒有一句慶功的話。也沒有一句痛打落水狗的話。
全是本職工作,供暖、藥品、道路、工資、學校、礦區停產後的安全巡查以及牧民補償尾款複覈,還有政府網站和公告欄的信息公開。
每一項都不驚天動地,卻每一項都關係到這座城市會不會在舊權力倒下後繼續運轉。
會後,丹增旺堆從市委樓過來,帶來一份市委內部紀律通知初稿。
通知沒有提普布次仁,也沒有提那張清單,只要求所有縣區和市直部門主要負責人保持通訊暢通,未經批準不得離開卡朗;所有涉礦、涉安置、涉財政資金檔案就地封存;所有機關單位正常上班,羣衆辦事不得停擺。
陳默看完,把通知推回去說道:“再加一句。”
“哪一句?”丹增旺堆問了一句。
“各級幹部不得以配合調查爲由推諉正常工作。”陳默應着。
丹增旺堆怔了一下,隨即點頭道:“這句重要。”
巴桑扎西倒了以後,有些幹部會藉口“等組織調查”“等領導安排”什麼都不做。表面上是謹慎,實際上是逃避責任。
陳默不允許卡朗在這種時候停下來,穩定不是大家坐着不動。
穩定是每個人回到自己的崗位上,把該做的事繼續做完。
下午,陳默又去了市醫院。
住院部走廊裏擠滿了人,有老人,有孩子,也有礦區工人。
高原冬季最怕呼吸道感染,藥品一緊,醫院的壓力立刻就上來了。
院長拿着庫存表,臉色不好看,說道:“陳市長,抗生素最多撐四天。氧氣瓶還夠,但高反藥消耗太快。還有幾個鄉鎮衛生院,昨晚已經打電話求援。”
陳默看着走廊裏排隊的牧民,問道:“醫生夠嗎?”
院長愣了一下,他以爲陳默會先問藥,沒想到先問人。
“醫生也緊。”院長回應着,“兒科和呼吸科最緊。”
陳默想了一下後,說道:“從市直機關抽調有醫學背景的幹部做志願輔助,不能上診療,就做分診、翻譯、登記。”
“衛健委今晚拿排班表,醫生不要連軸轉,真把醫生累倒了,藥來了也沒人開。”
離開醫院時,一個藏族老太太拉住陳默的袖子,她普通話不好,只反覆說道:“市長,藥,孩子。”
陳默停下來,讓隨行幹部找來翻譯。
老太太的孫子發燒,鄉鎮衛生院沒有藥,她們坐拖拉機走了半夜纔到市醫院。
陳默聽完,沒有當場表態“馬上解決”,而是讓醫院把孩子先安排到急診觀察,又讓衛健委把這類從鄉鎮轉來的兒童患者單獨登記。
回到車上,他對隨行幹部說:“以後不要讓老人半夜坐拖拉機來市裏,鄉鎮缺藥,政府送下去,不是讓病人自己爬上來。”
這句話很平常,可車裏幾個人都記下了。
封山期間,政府的工作不是坐在城裏等問題上門,而是把路、藥、煤、糧儘量往下面送。
這也是穩定,不是喊出來的穩定,是老百姓知道明天爐子有煤、孩子有藥、路上有人清雪,心裏就不會亂。
傍晚回到市政府,陳默纔去了一趟政府辦,政府辦裏人心浮動。有人在收拾抽屜,有人在偷偷打電話,有人看見陳默進來,立刻站起來,像學生看見老師。
陳默沒有訓話,他只讓所有科室把手頭未辦結事項列出來,半天內交到綜合科。
下午,扎西頓珠抱來一摞清單。
供暖維修欠賬、鄉鎮救災棉被調撥、瑪曲縣衛生院藥品採購、貢措湖生態監測合同、礦區工人工資信訪、牧民補償尾款複覈。
每一項都不驚天動地,但每一項都關係到有人能不能過冬。
陳默把清單分成三類,立刻辦,三日內辦和需上會研究。
他對扎西頓珠說道:“以後政府辦的價值,不是揣摩領導臉色,是讓事情不掉地上。”
扎西頓珠抱着清單,鄭重點頭。
卡朗的解凍,就是從這些看起來瑣碎的事情開始的。
傍晚,央金卓瑪來彙報商務局舊項目清理。
她帶來一張表,列了二十七個過去掛在商務局名下的招商項目。其中十二個只是紙面項目,五個和雪域礦業有關,三個資金去向不明。
“先停紙面項目。”陳默說道,“涉礦項目移交紀委,資金不明的請財政一起查。”
央金卓瑪點頭,她走到門口時,陳默叫住她。
“央金,以後你看項目,不要只看簽約金額。看土地、看水、看人。一個項目如果只在臺上好看,落到地上就會變成新的礦區。”
央金卓瑪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她知道,陳默是在教她另一種眼光。
不是發現黑幕的眼光,而是防止黑幕重新長出來的眼光。
夜裏,陳默一個人留在辦公室。
他把當天處理過的清單重新看了一遍,忽然覺得“善後”這個詞太輕了。
善後不是把案子的尾巴掃乾淨,而是把過去那些被扭曲的日常一點點掰回來。
水要重新流進水管,錢要重新走進賬戶,文件要重新回到檔案櫃。
幹部要重新學會對羣衆負責,而不是對某個人負責。
這些事沒有抓捕那樣驚心動魄,卻決定卡朗會不會真的解凍。
陳默把解封的工作安排妥當後,接手了處理了城投公司的事情。
卡朗城投過去是巴桑扎西家族利益的中轉站,賬面上掛着一堆項目,實際能正常運行的沒幾個。
紀委查封以後,公司員工人心惶惶,很多人以爲城投會直接關門。
陳默沒有關,他讓格桑平措牽頭做了一次資產清查。
該移交紀委的移交紀委,該凍結的凍結,但供水、供暖、道路維護這些公共職能不能停。
清查會上,有個老會計哭着說道:“陳市長,我們就是打工的。領導讓怎麼入賬,我們就怎麼入賬。”
陳默看着她,認真地應道:“所以從今天開始,領導讓你違規入賬,你要讓他簽字。”
“沒有簽字,你就不入。”
老會計愣住,格桑平措在旁邊補了一句:“以後城投所有資金支付,雙人複覈,財政備案。”
這條制度很小,但它切斷的是過去那種“領導一句話,錢就出去”的習慣。
趙遠山的末路,不只是一個礦老闆被抓。也是卡朗那些藏在公司、賬本和審批單裏的舊路,開始被一條一條堵死。
幾天後,趙遠山第一次接受訊問的簡報送到了陳默案頭。
簡報不長,只摘了幾句關鍵供述。
趙遠山承認,雪域礦業從第二年開始就有兩套賬。
一套給稅務和自然資源部門看,一套內部覈算真實產量。
真實賬本由他親自掌握,每月底只給巴桑扎西看一次彙總。
他還承認,城投公司是利益分配池。
礦權出讓金、安置工程回扣、寺院善款、幹部年節禮金,全都從不同口子進出。
每一筆看起來都有名義,連起來卻是一張完整的網。
陳默看完簡報,沒有喜悅,他只覺得後怕。
如果沒有央金卓瑪那份U盤,沒有格桑平措的原始檔案,沒有洛桑次旦的運輸記錄,這張網還會繼續藏在高原的雪下面。
而卡朗的人,會繼續在這張網裏生活很多年。
陳默把簡報合上,交給格桑平措說道:“你也看看。”
格桑平措看完以後,一臉沉重地說道:“他們把每一筆錢都設計好了。”
“所以我們以後也要把每一筆錢設計清楚。”陳默回應着,“不同的是,他們設計的是怎麼藏,我們設計的是怎麼公開。”
格桑平措點頭,從那天起,卡朗財政局門口多了一塊公示欄。
每月財政重點支出,公開張貼。字不多,卻像一扇剛剛打開的窗。
在忙碌之中,時間過得飛快。
而陳默卻在巴桑扎西被帶走後的第二個週末去了貢措湖,他一個人去的。
湖面上結了一層冰,冰不厚,薄薄的一層,能看到冰下面深色的湖水在緩慢地流動。
湖岸線上那圈暗黃色的污漬帶還在,但比三個月前似乎淡了一些。
可能是冬天礦區停產以後暗管不再排水了污染源斷了,湖水正在靠自己的循環慢慢恢復。
他蹲在湖邊看了一會兒冰面,冰面下面有一些細小的氣泡在上升,像是湖水在呼吸。
他聯繫了自治區環保廳和國家環保部門,申請了一筆緊急撥款用於貢措湖的水污染治理。
專款到卡朗的當天,財政局長親自拿着到賬憑證來找陳默。
陳默看完憑證,沒有露出輕鬆的神色,反而把文件合上,說道:“通知財政、審計、生態環境、自然資源、多吉縣和扎西縣,下午開專項會議,格桑平措也參加。”
下午三點,會議在市政府三樓小會議室召開。
陳默沒有讓人掛橫幅,也沒有讓宣傳部門到場。會議桌上只擺了三樣東西:一份到賬憑證,一張貢措湖流域圖,一份還沒有定稿的治理方案。
等人到齊後,陳默把到賬憑證推到桌子中央。
“這筆錢,是給貢措湖治水的,不是給哪個部門做項目的。”他說,“從今天起,所有支出只圍繞三件事:拆暗管,建污水處理設施,做長期水質監測。除此之外,誰也不能往裏面塞別的內容。”
財政局長立刻表態說道:“財政這邊設專戶,單獨覈算。”
審計局負責人也說道:“我們做全過程審計。”
陳默點了點頭,卻沒有把話停在財政和審計上。
他看向格桑平措,說道:“這筆專款,由你來監督。”
格桑平措抬起頭,神色一下子鄭重起來。
陳默說道:“你熟悉貢措湖,也熟悉周邊牧區。”
“財政負責管賬,審計負責查賬,但錢有沒有真正花到湖上,項目有沒有真正落到污染點上,要有人到現場去看。這個人,我交給你來做。”
格桑平措沉默了幾秒,說道:“陳市長,這個監督,不只是籤個字吧?”
“當然不是。”陳默說,“每一筆錢撥出去之前,你要看項目位置;每一個項目驗收之前,你要到現場覈實。”
“暗管拆沒拆,污水處理設施建沒建,監測點是不是擺樣子,都由你帶人盯。必要的時候,把牧民代表也帶上。”
會議室裏很安靜,過去卡朗的錢,最怕的就是看不見。文件上寫得漂漂亮亮,項目牌子立得很快,可錢走到半路就改了方向。
陳默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筆專款從一開始就釘在貢措湖上。
格桑平措拿起那張貢措湖流域圖,在北岸和下遊溝口分別畫了兩個圈。
“那我先提一個意見。”他說,“第一筆錢不要急着鋪大工程,先拆暗管,再建水質監測點。”
“污染源不斷,後面所有治理都是空話;沒有監測數據,誰也說不清湖水到底有沒有好轉。”
環保局局長點頭應道:“這個順序穩妥。”
格桑平措又說道:“礦區污水處理設施要列入第一批,但牧民補償不能直接從這筆專款裏發,補償應該走礦企責任資金和追繳資產。”
“治理款一旦拆出去發補償,後面的工程就會缺口,賬也容易亂。”
陳默看着他,眼裏露出一絲讚許。
“就按這個原則寫進會議紀要。”陳默拍板,“貢措湖治理專款,專戶管理,專款專用,格桑平措牽頭現場監督。每月公開一次資金使用情況,寫清楚錢花在哪裏、誰負責、進度到哪一步。”
“誰在這筆錢上動心思,就是在貢措湖第二次排污。”
這句話落下去,會議室裏的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他們聽明白了,陳默不是隻在安排一筆專款。
他是在告訴整個卡朗:從貢措湖開始,錢要重新學會走正路。
除了召開這樣的會議外,陳默不顧傳言他和央金卓瑪有不正當關係,把她調到了身邊工作。
央金卓瑪在巴桑扎西倒臺以後,整個幹部圈子裏已經傳開了“商務局的央金卓瑪是最早站出來幫陳市長收集證據的人”。
有些人用敬佩的眼光看她,有些人用複雜的眼光看她。
但陳默卻提名她擔任市政府辦副主任,組織部門很快就批了。
在宣佈任命的那天央金卓瑪站在陳默的辦公室裏,穿了一套嶄新的深藍色套裝,頭髮紮成了一個幹練的馬尾辮。她的眼眶紅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住了。
“謝謝陳市長。”央金卓瑪看着陳默道謝着。
“不謝我。你憑的是自己的本事和勇氣。”
央金卓瑪輕輕點頭應道:“我一定努力工作,不給你丟臉。”
這句話說出口時,她自己也聽出了那一點不該有的親近。
她趕緊把目光從陳默臉上移開,落到桌角那份任命文件上。
她很清楚,自己對陳默的感激早就不只是下屬對領導的感激。
從檔案室那一夜,到巴桑扎西倒下,再到今天站在這間辦公室裏,她見過陳默最冷靜的時候,也見過他最疲憊的時候。
這個年輕市長沒有許諾過她什麼,卻在她最危險、最無助的時候,給了她一條能站到陽光下的路。
這種情緒讓她心裏發燙,也讓她害怕。
央金卓瑪知道,陳默不是她可以靠近的人。
她能做的,就是把那點異樣的心思壓在工作後面,把每一份文件辦好,把每一個項目盯緊,把他交給她的事做得漂亮而乾淨。
陳默看了她一眼,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卻沒有點破,只說道:“不是不給我丟臉,是別辜負你自己。”
央金卓瑪的眼眶又熱了一下,應道:“是,陳市長。”
說完,這姑娘轉身離開了陳默,她怕自己再呆下去,對這男人的那些情感會溢了滿地都是。
陳默一直默送着央金卓瑪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之外,他很清楚,自己不能給這姑娘半點情感上的暗示,於他和她而言,任何的情感深入,都是一場災難。
而這樣的災難,陳默絕不允許在自己身上發生,更不允許自己去傷害無辜的姑娘。
能讓央金卓瑪來市府辦做副主任,一是陳默想親自把她培養出來,二是她值得提拔!值得他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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