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7章 一網打盡 一場大清洗

葉選明的辦公室在五樓的最東頭，窗外正好對着長安街的方向。

陳默走進去的時候，葉選明正站在窗前，雙手背在身後，看着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來了。坐吧。”葉選明說完，轉過身來，在桌前坐下。他的表情比平時嚴肅得多，眼神裏有一種陳默很少見到的凝重。

陳默坐下以後，沒有寒暄，直接打開了公文包。

“葉部長，毒保鮮劑案的調查有了重大突破。之前在司務會上說的‘不再擴大化’是假消息，目的是引蛇出洞。”

葉選明的眉頭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陳默把七份材料一份一份地攤在了葉選明的桌上，按照邏輯順序從頭到尾做了彙報。

從新密倉庫的工業級化學品到優鮮冷鏈的境外股東，從方致遠在豫中省商務廳簽發的“合法化函件”到他每年春節去孫志平別墅拜訪的照片，從今天上午方致遠接到假消息後立刻打給孫志平方面的電話記錄到陸正陽下午瘋狂銷燬文件的目擊證詞。

彙報了大約四十分鐘，葉選明一直在聽，沒有打斷過一次。

彙報結束以後，葉選明沉默了大約一分鐘。

那一分鐘裏，辦公室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時鐘的秒針在走。

然後葉選明抬起了頭，他的目光銳利而堅定，像是做出了一個不容更改的決定，他看着陳默說道：“查。一查到底。”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他說道：“老劉嗎？我是葉選明。你今晚有空嗎？有一件事情需要跟你通報一下。對，跟市場司有關。好，我現在過去。”

電話掛了以後，葉選明看了陳默一眼後，說道：“劉組長是部紀檢組組長。我現在去跟他通報案情，他如果同意立案，明天一早就會有動作。你今晚不要離開辦公室，等我的消息。”

“明白。”陳默點頭應道。

葉選明拿起了那七份材料，裝進了一個文件袋裏，快步走了出去。

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很多，皮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陳默坐在葉選明的辦公室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在這裏等了一會兒。葉選明走了以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長安街。

華燈初上，長安街的路燈整齊地排列着，像兩條發光的絲帶從東邊延伸到西邊，把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

遠處的天際線上，幾座高樓的燈光閃爍着，像是夜空中低垂的星星。

他想到了從第一天走進市場司的那個早上，方致遠在司務會上提出那份精心設計的“分工建議”，試圖用一個看似合理的工作安排把他架空。

那個時候陳默就知道，這個市場司的水不淺。

但他沒有想到水會這麼深，深到底下藏着一個退休副省長、一個橫跨三省的利益網絡、和一個在商務部潛伏了七年的內應。

大約兩個小時以後，葉選明的電話來了。

“陳默，紀檢組同意了。明天上午九點，紀檢組的人進駐市場司。你做好準備。”葉選明這次又是叫着陳默的名字，直接下了命令。

“明白。”陳默應着。

這天晚上陳默沒有回家，他在辦公室裏坐了一夜，把最近這一個月發生的所有事情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從到任第一天的司務會到現在，滿打滿算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想到這裏，他給蘇瑾萱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有些事情要處理，可能一整天都沒時間回消息，別擔心我。”

蘇瑾萱秒回了一條：“你要小心，有什麼事，立即讓藍姐姐過去，我媽說了，這個家也是你和藍姐姐的家，不管什麼事，注意安全。我等你。”

陳默看着“我等你”三個字，笑了一下，這丫頭，滿心裝着他。

陳默不信，蘇瑾萱這般美麗的姑娘，會沒人追，但他從來沒問這丫頭這件事，他知道，這丫頭眼裏心裏只有他這個陳哥哥。

這晚，藍凌龍也發來信息，不陳默需要她過去幫他嗎？

陳默回應這是京城，不是中州。

藍凌龍回了個笑臉，表示理解。

天下腳下，基本的安全還是有的。

這一晚，陳默在辦公室睡的，他睡得格外安穩。

第二天上午一上班，兩個穿着深色西裝的男人出現在了市場司的樓層。

他們走到了前臺，出示了證件。

“商務部紀檢組，請通知市場司的同志到會議室集合。”

十分鐘以後，市場司全員在大會議室集合。

方致遠坐在左側第二排的位置上，臉色有些疑惑但還算鎮定，他可能以爲這只是一次例行的紀律教育或者廉政談話。

陸正陽坐在他旁邊，手裏的筆又在不安地轉動着。

周海燕坐在右側，面無表情，林小可坐在最後一排，目光平靜。

紀檢組的劉組長走進了會議室，他是一個六十出頭的男人，頭髮灰白，面容方正，身上有一種常年在紀檢系統工作的人纔有的不怒自威的氣場。他走到會議室的前方，站在那裏環視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今天來佔用大家一點時間。”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根據商務部紀檢組的調查，市場運行和消費促進司副司長方致遠同志、消費促進處處長陸正陽同志，在毒保鮮劑案的相關工作中存在嚴重違紀違法問題。”

“經部黨組和紀檢組研究決定，對方致遠同志和陸正陽同志實施組織審查。現在請方致遠同志和陸正陽同志跟我們走一趟。”

會議室裏安靜了大約幾秒鐘，那幾秒鐘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方致遠的身上。

方致遠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不是慢慢褪色的那種白，而是像有人用橡皮把他臉上的血色一下子全部擦掉了一樣。

他的嘴脣張開了一下，又合上了，喉結上下滾動了兩次，像是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他的雙手攥着椅子的扶手，手卻抖個不停。

陸正陽的反應更加劇烈，他的筆啪的一聲掉在了桌上，然後他的手飛快地伸向了褲兜裏的手機。

“請把手機放在桌上。”紀檢組的一個工作人員走到他面前，聲音不大但語氣不容拒絕。

陸正陽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把手機掏了出來，放在了桌上，他的手在明顯地發抖。

兩個紀檢組的工作人員分別走到了方致遠和陸正陽的身旁，方致遠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發軟，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下才站穩。他的目光在會議室裏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陳默的臉上。

那個目光裏有很多東西：恐懼、不甘、憤怒、後悔，但更多的是一種終於被攤牌以後的絕望。

他大概到了這一刻才明白，前天在司務會上聽到的“不再擴大化”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他打的那個電話、陸正陽碎的那些文件，不是在善後，而是在自投羅網。

陳默坐在主位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的目光跟方致遠對視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勝利者的得意，也沒有惋惜。

方致遠和陸正陽被帶出了會議室，走廊裏有幾個聞訊趕來的同事探頭探腦地看着。

方致遠從他們面前走過的時候低着頭，步子很慢，像是一個人走在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隧道裏。

他在走到電梯口的時候突然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市場司的牌子。

那塊牌子上寫着“市場運行和消費促進司”幾個燙金大字，他看了七年。

然後電梯門開了，他被帶了進去。門關上以後，走廊裏恢復了安靜。

陳默站在走廊裏，看着電梯的數字一路往下跳，從五樓跳到一樓，然後停住了。

他轉過身，剛好看到綜合處的一個年輕人站在拐角處，手裏攥着一沓文件，臉色發白，眼神裏全是不知所措。

陳默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不大但很穩：“忙你的去吧，該幹什麼幹什麼。”

那個年輕人愣了一下，嘴脣動了動，最後說了一句：“陳司長，我，我以前幫方司長整理過一些文件，我不知道那些東西有沒有問題。”

“你整理文件是工作安排，不是你的責任。”陳默看着他的眼睛說道，“如果紀檢組的同志找你談話，你如實說就行了，不要有任何顧慮。”

年輕人的肩膀鬆了一下，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陳默往回走的時候，手機響了，是葉選明打來的。

“人帶走了？”葉選明的聲音很平靜。

“剛走。”陳默應道。

“好。我剛纔接到了中紀委駐商務部紀檢監察組的通知，豫中省那邊今天上午會同步行動，省紀委監委牽頭，對孫志平的利益網絡進行全面清理。”

陳默一怔，問道：“同步行動？”

“對。昨天晚上我跟劉組長談完以後，他連夜跟中紀委做了報告。中紀委認爲這個案子涉及面太廣，必須兩地同步收網，不能給對方任何串供或者轉移資產的時間。”葉選明的語氣裏多了一絲滿意，“陳默，這個案子你辦得很好。”

“細節紮實，證據鏈完整，而且‘引蛇出洞’這一步用得很漂亮。中紀委的同志看了材料以後說了一句話：這個年輕人有辦案的天賦。”

“是團隊的功勞。”陳默說道，“周海燕、林小可、還有老K，每個人都出了力。”

“嗯，你安排一下司裏的工作，穩住人心。”

“方致遠和陸正陽走了以後，剩下的人可能會人心惶惶，你要讓他們知道這件事跟普通同事沒有關係。”

“明白，我馬上處理。”陳默應完後，就掛了電話。

電話掛了以後，陳默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回到了會議室。

會議室裏，劉組長轉向了在座的其他人。

“接下來市場司的日常工作正常運轉，由陳默司長全權負責。如果各位同事有任何與方致遠和陸正陽相關的情況需要反映，可以隨時找紀檢組談話。散會。”

人羣慢慢地散去了，散場的時候沒有人交頭接耳，也沒有人竊竊私語。

每個人都低着頭走出會議室，表情各異。有的人如釋重負，有的人忐忑不安，有的人面無表情。

陳默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他走回自己辦公室的路上，經過了方致遠的辦公室門口。

門已經被紀檢組的人貼上了封條，白色的封條上蓋着紅色的印章，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他在封條前停了大約兩秒鐘，然後繼續走了。

回到辦公室以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給全司發了一封簡短的郵件。

郵件的內容只有三段話：

第一段：市場司今天發生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這件事的處理會嚴格按照組織程序進行，與其他同事無關，請大家不要有任何思想負擔。

第二段：從今天起，市場司的工作節奏不變、標準不降。全國消費品市場運行監測、毒保鮮劑專項整治、以及下半年的重點工作計劃，都要按原計劃推進。

第三段：如果有任何同事在工作中遇到困難或者需要支持，隨時來找我。

郵件發出去以後，陳默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這一個月的緊張和高壓，在方致遠被帶走的那一刻並沒有一下子消散，而是像退潮一樣慢慢地退下去，在他的身體裏留下了一種空曠的疲憊感。

他想起了第一天到市場司報到時的情形，葉選明帶他走進辦公室，跟方致遠握手的時候，方致遠的笑容溫和有禮，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

那時候陳默就注意到他的眼神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像是在衡量一個新來的對手有幾斤幾兩。

七年了，方致遠在這個位置上經營了七年。

他的人脈、關係、和利益網絡像一棵大樹的根系一樣深深扎進了商務部的泥土裏，盤根錯節。

如果不是毒保鮮劑案這個偶然的突破口，這棵樹可能還要繼續長下去。

陳默又想到了那些被工業級保鮮劑處理過的水果，想到了那些不知情的消費者，想到了周海燕三個月前那份被壓下來的預警報告。

如果那份報告當時被正常處理，後面的很多事情可能都不會發生。但方致遠把它壓下來了，爲了保護他背後那條利益鏈，爲了保護孫志平的生意。

一個副司級幹部，爲了每年幾十萬的好處費，把全國消費者的食品安全踩在腳下，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

陳默正想着，辦公室的門又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消費促進處的副處長趙軍，他是陸正陽的副手，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平時話不多，做事很踏實。

“陳司長，促進處的工作安排，接下來由誰負責？”趙軍的聲音有些緊，但語氣很正式。

陳默看了他一眼說道：“暫時由你代管。把手頭的工作梳理一遍，明天上午報給我，特別是陸正陽經手的那些項目，先摸清楚情況再說。”

“好的。”趙軍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又問道，“陳司長，陸處長他，他平時看着挺正常的，我真沒想到會是這樣。”

“很多事情不是表面上看得出來的。”陳默的語氣平和，“你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不用多想。”

趙軍走了以後，陳默又接了兩個電話，都是其他司的同事打來打聽消息的，他一律用“按組織程序辦”擋了回去。

中午的時候，他沒有去食堂，讓林小可幫他帶了一份盒飯回來。

他一邊喫飯一邊看着窗外，腦子裏在想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方致遠和陸正陽走了以後，市場司等於少了一個副司長和一個處長，接下來的人事調整肯定要跟部裏人事司溝通。

但這些都是後面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穩住隊伍，讓日常工作不受影響。

喫完飯以後，他把盒飯盒扔進了垃圾桶，正要泡杯茶，周海燕走到他辦公室門口停了一下，輕輕地敲了兩下門框。

“陳司長。”她輕聲叫了一聲。

“嗯。”陳默應着。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您有什麼需要我做的？”

“正常工作就行。”陳默看了她一眼，“周處長，辛苦了。”

周海燕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林小可也走了過來，她沒有說多餘的話，只是在經過陳默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微微點了一下頭，微笑起來。

那個微笑很淡，但很真實。

下午兩點，陳默接到了老K的電話。

“陳司長，豫中這邊也動了。”老K的聲音裏帶着一種壓抑的興奮，“今天上午九點半，豫中省紀委監委對孫志平進行了立案審查，同時對他兒子孫浩然和女婿李明遠實施了留置措施。”1

陳默問道：“孫志平本人呢？”

“一早就被帶走了，在他中州的家裏，據說開門的時候還穿着睡衣，完全沒有心理準備。”老K說道，“他大概以爲方致遠那個電話是平安信號，這幾天都沒有做任何轉移的動作。”

“市場監管系統那邊呢？”陳默又問。

“省市場監管局食品安全處的副處長今天上午十點被約談了，中州市市場監管局的那個科長也被帶走了。”老K頓了一下，“還有新密市的孟永年局長，豫中省紀委的人直接去了他的辦公室，當場就宣佈了立案決定。”

“孟永年什麼反應？”陳默問道。

“聽說癱在椅子上了，嘴裏一直唸叨‘我就拿了點小錢’。”老K冷笑了一聲，“二十萬一年，拿了五年，一百萬，他管這叫小錢。”1

陳默想了一下後，又問道：“綠安生物呢？”

“省公安廳經偵總隊今天上午同步出動了，綠安生物的法人代表和財務總監都被控制了，廠區也被查封。”

“質監繫統那個簽發許可證的趙光明，退休三年了，今天也被省紀委的人從家裏帶走了。”

“一共多少人？”陳默繼續問道。

“截止到中午十二點，豫中這邊一共控制了十一個人，查封了三家公司，凍結了七個涉案賬戶。”老K的語氣沉穩了下來，“陳司長，這張網比我們最初想的還要大，孫志平在豫中經營得太深了，十七個商業項目裏，優鮮冷鏈和綠安生物只是冰山一角。”

“後面的會慢慢查。”陳默說道，“老K，謝了。”

“別客氣。”老K停了一下又說，“陳司長，我在豫中商務系統幹了十幾年，見過太多人來了又走，有的人被同化，有的人被淘汰，像你這樣的，是第一個。”

“注意安全，孫志平雖然進去了，但他在豫中經營這麼多年，不是所有人都在今天這張網裏。”

“我明白。”陳默應道。

電話掛了以後，陳默又收到了葉選明轉發的一份簡報：豫中省紀委監委已經正式成立了專案組，由省紀委副書記牽頭，對孫志平案進行全面調查。簡報最後一行寫着：此案涉及面廣，層級高，請商務部繼續配合提供相關證據材料。

陳默把簡報看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從新密市那個堆滿白色塑料桶的倉庫，到今天京城和豫中兩地同步收網，前後不到一個月。

這條橫跨三個省的利益鏈，從根到梢，終於被連根拔起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暖暖的。

這時候手機響了，是藍凌龍發來的消息：“哥，我在網上看到豫中省紀委的通報了，孫志平被查了！新密那個孟局長也進去了！我們那天在新密拍的那些照片沒白拍。”

陳默回覆道：“嗯，值。”

藍凌龍又發了一條：“哥，晚上蘇阿姨讓我喊你回來喫飯，她說今天要慶祝一下。”

陳默沒想到蘇清婉一直在關注他的所有，也是的，施耀輝現在說話，不再說靖國省長，而是嶽父大人。

如今，陳默的事業步步高昇，無論是爲了女兒，還是他這麼快速成長，於蘇清婉來說，都會接受他的。

“好，我晚點回去。”陳默收起了思緒，給藍凌龍回覆着。

剛一回覆完，手機又響了。

蘇瑾萱發來的一條消息：“陳哥哥，我想好了，哈佛的交換我不去了。”

陳默看着這條消息，愣了一下後，很快回覆：“我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