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萱是在凌晨一點多看到那條消息的,她其實沒有睡着。
從晚上九點關了燈以後,她就一直躺在牀上,睜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四合院的老房子隔音不好,院子裏那棵棗樹的枝條被風吹得一直在蹭瓦片,沙沙的聲響斷斷續續的。
她的行李箱已經收好了,就放在門口。裏面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一套北大寄來的入學材料,一本翻舊了的英語詞典,還有一張在竹清縣拍的合照。
明天她就要去北大了,住校。住校這事是她自己跟蘇清婉提的。
蘇清婉最開始不同意,說從四合院到北大也就半個多小時的車程,每天跑就行了,何必住宿舍。
蘇瑾萱搖了頭,說她想試試一個人生活。
蘇清婉當時看了她好一陣子,最後嘆了口氣,沒再勸。
蘇瑾萱知道母親在想什麼,她從自閉症最重的那段時間走出來,到現在能夠獨立去面對一個全新的環境,中間隔了太多太多東西。
蘇清婉怕她復發,怕她適應不了,怕她一個人的時候會胡思亂想。
但她不會了,她很確定。因爲有些東西已經在她心裏紮了根,不是藥物,不是心理諮詢師的引導,是一個人。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她隨手碰到的。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微信上有一條未讀消息,發送時間是昨天晚上十點零三分。
“錄取通知書收好了嗎?去了北大注意安全。”發消息的人是陳默。
蘇瑾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十點零三分。她知道那個時間,陳默一定還在省公安廳的辦公室裏。
他最近在江南忙得焦頭爛額,U盤解密、凍結賬戶、追查林清嫺的資金鍊,每一件事都是跟時間在賽跑。
他在那種強度的工作裏,居然還記得給她發這條消息。
蘇瑾萱的鼻子有些發酸,她不是矯情的人。
從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給別人添麻煩,尤其是給陳默添麻煩。
她知道這個人身上揹着多少東西,他的肩膀上壓着多少根本不屬於他年紀該承受的重量。她不想成爲那些重量中的一部分。
所以她從來不主動給他打電話,不在他忙的時候發消息,不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不問他什麼時候有空。
她把所有的想念都壓在心底,像一杯滿到快要溢出來的水,穩穩地端着,一滴都不讓它灑出去。
但是今晚,她端不住了。她打開對話框,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好一會兒。
最後她打了幾行字,一個一個刪掉,又重新打,來來回回好幾次。
最終發出去的只有兩句話:“通知書收好了。你注意身體,別太拼了。回京城見。”
發完以後她又加了一句:“我明天去北大住校了,你不用操心。”
消息發出去的時間是凌晨,她把手機扣在枕頭邊上,翻了個身面朝牆,深深呼了一口氣。院子裏的風還在吹,棗樹的枝條還在蹭瓦片。
她閉上眼睛,默默地想,下次見到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然後她慢慢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蘇瑾萱被院子裏的動靜吵醒了。
不是棗樹的聲音,是說話聲。蘇清婉的聲音她聽得出來,但另一個聲音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幾乎是從牀上彈起來的,她穿着睡衣衝到窗戶邊上,拉開窗簾的一個角往院子裏看。
四合院的天井裏,蘇清婉站在石榴樹底下,手裏端着一杯茶。她的對面站着一個人,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頭髮短短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圈淡淡的胡茬。
是陳默,蘇瑾萱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到的。他昨天晚上明明還在江南,從江南到京城,坐高鐵要五個多小時,坐飛機也要兩個多小時。他是什麼時候動身的?他睡了嗎?他喫東西了嗎?
這些念頭在她腦子裏翻騰了不到三秒鐘,她就已經衝出了房間。
院子裏的青磚地面被早晨的露水打溼了,她的腳踩上去涼涼的。陳默聽到動靜,轉過頭來,看到了她。
蘇瑾萱穿着一件淺藍色的棉質睡裙,頭髮散着,眼眶紅紅的,淚水順着臉頰往下淌。
她站在廊檐底下,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陳默的眼神裏閃過的心疼,“怎麼哭了?”他的聲音跟平時一樣,低低的,穩穩的。
蘇瑾萱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嘴脣抖了一下。她想說點什麼,但一開口,聲音就哽在了嗓子眼裏。
“你,你不是在江南嗎?”
“昨晚的航班飛回來的。”陳默說,“凌晨三點落的地。”
凌晨三點。她發完消息後,他就立即去趕最晚的一趟飛機。
蘇清婉站在旁邊,看着女兒這副模樣,輕輕嘆了口氣,端着茶杯轉身進了屋。她把空間留給了他們。
蘇瑾萱走到陳默面前,抬起頭看着他。
他的眼底有很重的青黑色,嘴脣乾裂了一塊,整個人比上次見面的時候又瘦了一圈。
他的薄外套領口有些皺,大概是在飛機上隨便靠着椅背睡了一會兒弄的。
“你這樣下去會把自己熬垮的。”蘇瑾萱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帶着顫抖。
“沒事。”陳默伸出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收拾好了嗎?我送你過去。”
蘇瑾萱用力點了一下頭。她轉身回房間換衣服的時候,在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默還站在石榴樹底下,早晨陽光從四合院的高牆上方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低着頭在看手機,大概又是在回工作上的消息。
她把那個畫面記在了心裏,她轉身進了房間,把行李箱從衣櫃裏拖了出來。
二十分鐘以後,蘇瑾萱拉着行李箱出了房間。
行李箱很輕,陳默接過去的時候明顯頓了一下。
“就這麼點東西?”陳默問道。
“夠用了。”蘇瑾萱換了一件素色的衛衣,頭髮紮成了馬尾,臉洗乾淨了,眼睛還有些微微紅腫。
蘇清婉從廚房出來,手裏拎着一個布袋子,裏面裝着她早上現做的幾個肉包子和兩盒牛奶。
“路上喫。”蘇清婉把袋子遞給蘇瑾萱,又看了陳默一眼,“你也是,看看你這臉色,到了北大把她安頓好就回來喫頓正經飯。”
“好。”陳默點頭應着。
陳默說完,就帶着蘇瑾萱上了車。
蘇瑾萱坐在副駕駛上,目光貪婪地看着陳默的側臉,她想把他的樣子刻在腦海裏。她想記住他此刻的樣子,她想記住他此刻的輪廓。
陳默知道這丫頭在看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後,就把車開出了衚衕,拐上了大路。
京城的早高峯還沒到最堵的時候,車流不算太密。從蘇家四合院到北京大學,走四環轉成府路,正常情況下四十分鐘左右。
“你下午還要去單位嗎?還是直接回家?”蘇瑾萱問。
“我要去見見施師叔。”陳默的視線沒有離開路面,“有些工作要當面彙報。”
蘇瑾萱沒再問,她知道施耀輝中紀委的副部長,陳默江南飛回來,不可能只是爲了送她,一定還有更重要的公事等着他。
但他把送她這件事排在了前面,這一點蘇瑾萱心裏清楚。
“陳哥哥。”蘇瑾萱柔聲叫着陳默。
“嗯。”陳默應着,目光落在了這丫頭臉上,她一臉的關切。
“你在查林清嫺的事是吧,你們查到什麼程度了?”蘇瑾萱突然問道。
陳默一怔,一想一定是蘇清婉打電話被這丫頭聽到了吧。
“她跑了。去了香港。”陳默如實說道。
蘇瑾萱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林清嫺會跑到香港去。
“跑了?”蘇瑾萱的聲音全是驚訝,問道。
“嗯。”陳默的語氣很平靜,“不過跑了不等於逃了。網在收。”
蘇瑾萱沒再追問,她能聽出他話裏那種剋制的自信,她的陳哥哥從來不會把沒把握的話說出口。
車子開上了成府路,遠遠地能看到北大西門的輪廓了。
蘇瑾萱忽然深吸了一口氣,她轉頭看向陳默,說道:“陳哥哥,我說一件事,你聽完就行,不用回答。”
陳默側了一下頭,不解地看住了蘇瑾萱。
“我之所以要住校,不是因爲想離開家,是因爲我想讓自己變得更獨立。”她的聲音很穩,一字一句地說着,“我不想永遠躲在你身後。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該有我的。”
“等我從北大出來那天,我希望我是一個能跟你並肩站着的人,不是一個需要你一直保護的人。”
蘇瑾萱的話一落,車內安靜了。
陳默沒有說話,但蘇瑾萱能看到,他握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點,然後又鬆開了。
而這時,車在北大西門外的臨時停靠區停了下來,蘇瑾萱下車,陳默也跟着下了車。
陳默下車,幫她從後備箱裏拿出行李箱。
蘇瑾萱站在陳默面前,接過行李箱說道:“好了,你回去吧,別讓施部長等太久。”
陳默看着這丫頭,突然湧起了很多很多的感慨,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有事給我打電話。”陳默最終又是說的這一句。
“知道了。”蘇瑾萱退後了一步,轉過身,拉着行李箱朝校門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了下來,她沒有回頭。
“陳哥哥。”蘇瑾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嗯。”他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等我。”兩個字。很輕,但很清楚,然後她繼續往前走了。
陳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過了校門口的安檢處,匯入人羣裏。她的步伐很穩,沒有回頭。
陳默一直站着看着這丫頭,她是真的變了,可他真要等她長大嗎?
陳默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冒出這個問題來,同時,他又想起了房君潔,如果她還活着,他帶着她見完了父母,是不是就該走進婚姻之中呢?
他不知道答案,他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陳默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再看北大的校園時,早不見蘇瑾萱的身影,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師叔,我已經到京城了,我現在去找您好嗎?關於林清嫺案的最新進展需要跟您當面彙報。”陳默直接對施耀輝說着。
電話那頭傳來施耀輝沉穩的聲音:“來吧,我在辦公室等你。”
陳默掛了電話,收好手機,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他發動了引擎,把車匯入了成府路的車流裏,方向是長安街。
蘇瑾萱走進了她的新世界,而他要回到那個充滿刀光和暗影的戰場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