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陳柏川同曾老爺子通完話後,給柳晶晶打電話,讓她立即去處理一些事情。
柳晶晶大半夜來到了單位,此時,她站在一排鐵皮檔案櫃前面,手裏拿着一份清單。
清單上列了十四個編號,每個編號對應一份審批案卷——全是近三年內通過陳柏川管轄的綠色通道審批的境外投資項目。
她身後站着三個心腹,都是跟了陳柏川多年的老人。
“動作快一點。”柳晶晶看了一眼手錶,聲音壓得很低,“所有涉及景泰新材料、華鼎生物這兩家公司的審......
D市的夜來得早,五點半剛過,天邊就只剩下一抹鐵青色的餘暉,像是被誰用灰布狠狠擦過。陳默沒有回酒店,而是進了東環路批發市場後面一條窄巷裏的小旅館——“安居旅社”,門臉不起眼,三層小樓,外牆瓷磚剝落了一半,招牌上的“安”字缺了寶蓋頭,只剩個“女”字孤零零地懸着。
他要了二樓最裏間的房間,沒開燈,只拉開一條窗簾縫隙,盯着對面鴻康藥業後巷口那盞昏黃的路燈。路燈下,每隔二十分鐘就有一輛物流車緩緩駛出,車廂上噴着同樣的紅字:“鴻康藥業·中原配送中心”。車尾排氣管噴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裏迅速散開,像一截截被掐斷的嘆息。
七點整,一輛黑色奧迪A6停在了鴻康藥業正門斜對面的樹蔭下。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顴骨高、鼻樑窄、左眉尾有一道細疤,眼神掃過鴻康藥業大樓時,像在清點貨物。他沒下車,只是低頭看了眼腕錶,又掏出手機,按了三下快捷撥號。
陳默沒動,但手指已經搭在手機側鍵上。他認得這個動作——不是尋常聯絡,是確認接應信號的暗號。曾家的人,從來不用微信語音,不用短信,連電話都掐在三秒以內掛斷。這是溫景年當年在江南公安系統當副局長時親手定下的規矩:不留聲、不留痕、不留證。
八點十七分,第二輛黑車到了,停在第一輛後面三米遠的位置。這輛車上下來兩個人,穿深色夾克,步幅一致,肩膀微沉,走路時膝蓋不打彎——退伍武警或特勤出身。他們沒進鴻康藥業,而是繞到後巷,在巷口站定,背靠牆,一人抽菸,一人低頭刷手機,動作自然得像兩個等朋友下班的普通市民。
陳默把手機調成靜音,打開加密備忘錄,敲下一行字:“D市已確認:溫景年親信‘老劉’到場;外圍布控二人,疑似前特勤;行動級別:C級(即不排除物理清除)。”他頓了頓,刪掉“物理清除”四個字,換成“強制失聯”。
他知道,自己現在已經是明面上的靶子。霍嘉怡那一通電話不是試探,是預警。她不敢真報警,因爲藥監局一查,鴻康藥業三年來的所有出入庫單據、冷鏈運輸記錄、稅務進項抵扣憑證,全都會暴露出致命缺口——那些所謂“從江州直供”的藥品,實際發貨地根本不在江南醫療集團的GMP車間,而是在皖北一個叫“鑫源生物”的無證作坊,那裏連基本消毒設備都沒有,工人戴着棉紗口罩灌裝藥片。
真正的危險,不是來自鴻康藥業的辦公室,而是來自那個正在趕來的男人。
溫景年不會親自出手,但他會佈置一張網——一張讓陳默“意外失蹤”卻查無可查的網。比如一場剎車失靈的車禍,一次電梯鋼纜斷裂的墜落,或者更簡單:某家小旅館電路老化起火,恰好燒燬監控硬盤,而消防記錄顯示,火源來自203房間——也就是陳默此刻所在的這間屋子。
陳默拉開揹包拉鍊,取出一個銀灰色金屬盒——巴掌大,表面沒有任何標識。這是何志勤託人從公安部物證鑑定中心流出來的微型信號屏蔽器,軍轉民版本,有效半徑十米,能阻斷所有蜂窩網絡、藍牙、Wi-Fi甚至NFC。他把它放在窗臺內側,按下開關,指示燈無聲亮起幽藍微光。
整個房間,瞬間成了數字真空。
他這才摸出另一部手機——老人機,諾基亞1100改裝版,只能打電話發短信,連攝像頭都沒有。他撥通了一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喂?”那邊聲音沙啞,帶着濃重的皖北口音。
“老吳,我是小陳。”陳默語速極快,“D市鴻康藥業,賬本問題比預想的嚴重。他們用鑫源生物的假藥走鴻康名義進醫保,去年虛報採購額四千二百萬,套取醫保資金一千八百萬。貨單在孫國棟保險櫃第三格,密碼是霍嘉怡生日加她母親忌日。”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嘖”。
“你確定?”
“我拍了三段視頻,一段進貨單,一段冷鏈車卸貨時撕掉的原廠封條,一段孫國棟和送貨司機在倉庫門口說話——他說‘這次別再拿錯批次號,上回藥監抽檢差點翻車’。”
“地址給我。”
陳默報出安居旅社的門牌號,又補了一句:“老吳,這次不是調研,是取證。我要的是證據鏈閉環,不是材料彙總。”
“明白。”老吳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你那邊……不太平?”
“有尾巴。”陳默望向窗外,第二輛車上的抽菸人剛剛抬頭,目光精準地掃過安居旅社二樓所有亮燈的窗戶,最後,在203房間的窗簾縫隙上停了整整三秒。
“撐住。”老吳說,“我六小時後到。帶人,也帶設備。”
電話掛斷。陳默把老人機塞進馬桶水箱夾層,擰緊蓋子,然後走到牀邊,掀開牀墊——下面壓着一個硬殼筆記本,封皮是深藍色仿牛皮紙,印着模糊的“C市商務局內部培訓資料”字樣。翻開第一頁,是手寫體的目錄:
【一、恆泰產業園環評報告篡改痕跡比對(附原始掃描件P47-P53)】
【二、遠洋健康投資境外資金流向圖譜(穿透至開曼BVI三十六層)】
【三、鴻康藥業與鑫源生物關聯證據鏈(含物流GPS軌跡、冷庫溫控異常記錄、藥監抽檢迴避時間表)】
每一頁右下角,都用鉛筆寫着一個日期和一個名字:
“2024.03.18 江州 霍鴻儒”
“2024.04.05 C市 周守國”
“2024.04.12 D市 霍嘉怡”
最後一頁空白處,陳默用鋼筆寫了一行新字:
“2024.04.13 D市 溫景年——此線終局,非斬不斷。”
他合上本子,放進揹包最裏層,拉鍊拉到三分之二,留出一道縫。這是給自己的活命縫隙——萬一被人搜身,一眼就能看見這本“無關緊要”的培訓資料,反而降低警惕。
十點整,樓下傳來鑰匙串嘩啦聲。旅館老闆娘拖着拖鞋上來查房,敲了三下203的門:“小陳啊,換被單不?”
“不了,謝謝。”陳默應道,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疲憊。
“哦,那你早點睡。”老闆娘轉身下樓,腳步聲在水泥樓梯上空洞迴響。
陳默卻沒動。他聽見老闆娘在二樓樓梯拐角處停住了,掏出手機,壓低聲音說:“人還在,沒出門……對,就是那個戴眼鏡的,穿灰夾克……好,我盯着。”
果然是他們的人。
陳默輕輕推開窗戶,探身出去。樓下是堆着廢紙箱的窄巷,巷子盡頭一堵兩米高的磚牆,牆頭插着碎玻璃碴子。他退回屋裏,把揹包裏的充電寶、數據線、備用電池全部取出,在洗手池裏用水浸透,然後一一掰斷、砸碎。塑料外殼裂開時發出悶響,像骨頭折斷。
這不是銷燬證據——證據早就不在這裏了。
這是在製造一個假象:一個慌亂中試圖毀掉電子設備的調查者。
十一時四十分,隔壁202房間突然傳來劇烈咳嗽聲,接着是嘔吐物濺落地面的黏膩聲響。陳默立刻抓起揹包,衝出房門——不是跑,而是快步走向樓梯口,一邊走一邊掏出紙巾捂嘴,肩膀微微聳動,彷彿也被傳染了。
他在樓梯轉角故意放慢腳步,側耳聽身後動靜。
沒有腳步聲追來。
但當他走到一樓大廳時,眼角餘光瞥見老闆娘正站在前臺後面,手裏捏着一部老年機,屏幕亮着,正對着門口的方向——她在錄像。
陳默心頭一凜,卻仍保持着咳嗽後的虛弱狀態,朝門口走去。就在他伸手推玻璃門的剎那,門外街燈下,那個抽菸的男人抬起了頭。兩人視線撞上,對方沒笑,也沒移開目光,只是把菸頭摁滅在牆上,轉身走進了鴻康藥業後巷的陰影裏。
陳默推門而出,寒風撲面,他沒回頭,徑直往東走了三百米,拐進一家24小時營業的連鎖便利店。買了一瓶礦泉水,一瓶功能飲料,又挑了包最貴的中華煙——付錢時,他特意把身份證放在收銀臺上,讓攝像頭完整拍下正面。
便利店監控,是唯一他們不敢輕易動的手腳。
凌晨一點十三分,陳默回到安居旅社。他沒走正門,而是繞到後巷,踩着堆放的泡沫箱翻上矮牆,跳進旅館後院。院角堆着幾袋水泥,他掀開其中一袋,從底下摸出一個防水袋——裏面是三張SIM卡、一枚U盤、還有一張手繪的D市城東工業區地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七個點:鴻康倉庫、鑫源生物舊址、藥監局D市分局、醫保中心、三家合作醫院藥房、以及兩個關鍵變電所。
他把U盤插進手機,點開一個加密APP,輸入指紋解鎖,調出鴻康藥業的內部監控時間軸——他白天在展廳假裝看產品目錄時,用袖口遮擋,已將微型針孔攝像機吸附在前臺電腦主機背面。此刻,畫面正實時回傳:孫國棟獨自坐在辦公室,面前攤着一份文件,右手不停敲擊桌面,左手無意識摩挲着左手無名指——那裏本該有一枚婚戒,此刻空着。
陳默放大畫面,看清了文件標題:《關於緊急更換鑫源生物供貨批次號的請示》。
落款時間:2024年4月12日。
請示對象:霍嘉怡。
處理意見欄,是霍嘉怡的親筆簽名,還有兩行小字:“同意。立即執行。已同步通知溫總。”
陳默關掉APP,把U盤塞進鞋墊夾層。他躺上牀,閉眼,腦海裏卻飛速拼圖:溫景年今晚必到D市,但他不會直接去鴻康藥業——太扎眼。他會先去一個安全屋,接收霍嘉怡送過去的全部原始資料,再決定是銷燬、篡改,還是……滅口。
而那個安全屋,絕不會在市區。
陳默猛地睜開眼,翻身坐起,打開手機地圖,圈出D市三個地點:
一、西郊的龍潭水庫管理處——曾氏集團2019年以“生態修復”名義低價購入的廢棄辦公樓;
二、南環高速旁的“雲頂山莊”——註冊法人是溫景年的大學同學,實控人穿透七層後仍是曾氏;
三、城北老鋼廠改造的文創園——去年被一家叫“景泰文化”的公司整體包租,至今未掛牌。
三個選項,他選了第三個。
因爲老鋼廠地下,有一條廢棄的蒸汽管道,直通城東工業區——那是上世紀五十年代修建的工業動脈,圖紙早被銷燬,但何志勤的舅舅,曾在鋼廠幹了三十年鍋爐工。
陳默撥通那個老人機的號碼。
“老吳,改計劃。”他聲音平靜,“不去鴻康,去城北老鋼廠。我需要你的人,帶熱成像儀和管道探測儀,今晚十二點前,必須抵達北區三號冷卻塔。”
電話那頭的老吳沒問爲什麼,只回了一個字:“好。”
掛了電話,陳默把那本藍色筆記本拿出來,在最後一頁空白處,用鉛筆寫下新的時間戳:
“2024.04.13 01:27 城北老鋼廠——溫景年若來,必經此地。”
他合上本子,放進揹包,拉鍊徹底拉死。
窗外,一輛沒有牌照的黑色麪包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安居旅社後巷口。車門滑開,下來三個人。中間那人穿着駝色大衣,圍巾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眼尾有細紋,瞳仁極黑,像兩口枯井。
溫景年終於到了。
陳默沒開燈,站在窗簾後,靜靜看着那人抬頭,目光如刀,一刀劈開黑暗,精準釘在安居旅社二樓203房間的窗戶上。
兩人隔着百米距離,隔着鋼筋水泥與生死迷霧,遙遙相望。
溫景年沒動,只是抬起右手,做了個極其細微的手勢——食指與中指併攏,橫在喉間,輕輕一劃。
陳默垂眸,解下腕錶,放在窗臺。錶盤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臉,也映出窗外那道挺直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江州遠洋健康投資大廈頂層,溫景年也是這樣站在落地窗前,俯視整座城市。那時他對陳默說:“小陳啊,官場不是考場,沒有標準答案。有時候,最正確的選擇,就是不選。”
陳默當時沒答話。
此刻,他拿起手機,給何志勤發了條短信,只有九個字:
“老鋼廠地下管道,三號冷卻塔。”
發完,他關機,拔出SIM卡,用牙齒咬碎。
然後他打開揹包,取出那臺銀灰色信號屏蔽器,走到門口,將它放在走廊地毯上,按下開關。
幽藍微光,在黑暗中靜靜燃燒。
整棟安居旅社,徹底失聯。
而陳默轉身,推開衛生間窗戶,翻身上了鏽跡斑斑的排水鐵架。他攀着牆體凸起的磚縫,一格一格向下挪動。腳下三十米,是巷子裏堆積如山的廢棄紙箱。
風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
他知道,溫景年一定以爲他會在房間裏等死。
但他陳默,從來不是等死的人。
他是點火的人。
今夜之後,D市城北老鋼廠的地下管道裏,將有一場大火——不是燒人,是燒掉所有不該存在的東西。
包括溫景年以爲固若金湯的整個帝國根基。
陳默鬆開手,縱身躍下。
紙箱堆發出沉悶巨響,灰塵騰起三米高。
他沒停,沒喘,沒回頭,朝着城北方向,邁開腳步。
夜色如墨,吞沒了他瘦削卻堅硬的背影。
而就在他落地的同一秒,安居旅社二樓203房間的窗戶,無聲炸裂。一塊拳頭大的石塊破窗而入,砸在剛纔他站立的位置,將那塊手錶碾得粉碎。
錶針永遠停在了01:33。
溫景年站在巷口,望着那團騰起的灰塵,緩緩摘下圍巾。
他沒說話。
只是抬起手,朝身後揮了揮。
三道黑影,如離弦之箭,射向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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