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敬蘭看着面前這個雙眼充血、滿身酒氣、像頭受傷的狼一樣暴怒的年輕人,沒有動怒,也沒有反駁。
她就那麼平靜地站着,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種平靜,反而比任何呵斥都更有力量,像一堵無形的牆,硬生生擋住了陳默那股滔天的怒火。
陳默的胸膛劇烈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顧敬蘭,等着她的回應,等着她像那些官場上的老油子一樣,用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來搪塞他、安撫他、敷衍他。
然而,顧敬蘭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轉過身,走到門口,打開了房門。
門外,那個被陳默推開的服務員正戰戰兢兢地站着,不知所措。
“小張,”顧敬蘭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給陳縣長安排一個房間,讓他好好洗個澡,睡一覺。”
“顧書記,我不需要什麼房間!”陳默上前一步應道,“我需要一個說法!”
顧敬蘭沒有看他,繼續對服務員說道:“去吧,收拾好了來叫他。”
服務員看了看陳默,又看了看顧敬蘭,趕緊應了一聲,快步離開了。
顧敬蘭這才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陳默臉上。
她沒有坐回桌前,而是倚着門框,雙臂交叉在胸前,像是在打量一個犯了錯卻不自知的孩子。
“說法,你要說法。”顧敬蘭重複了一遍他的話,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好,我給你說法。但不是今晚。”
“爲什麼?”陳默逼視着她。
“因爲你喝了酒。”
顧敬蘭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頓:“一個喝了酒的人,聽不進任何話。我不想浪費自己的時間,也不想讓你在衝動之下做出更出格的事情。今晚你做的事已經夠出格了,陳默同志!”
“深夜闖進省委招待所,踹開省委書記的房門,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陳默的嘴脣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酒精在血液裏翻湧,理智和憤怒像兩團火在腦子裏打架。
“你想知道的一切,我會告訴你。”顧敬蘭語氣沒有一絲波動,“明天早上六點,你在樓下等我,陪我跑步,喫早飯。然後你想問什麼,我答什麼。”
“但今晚不行。”
她的最後四個字,錘子一樣砸在陳默的心口上。
不是因爲拒絕,而是因爲這種異乎尋常的平靜裏,藏着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真誠。
如果她心虛,她會發怒,會讓人把他趕出去,會以組織紀律來壓他。
可顧敬蘭沒有。她甚至沒有一絲惱怒的樣子,就像早就料到他會來一樣。
陳默握緊的拳頭鬆開了,胸口那股要炸開的怒意,被顧敬蘭這種近乎不講道理的平靜,生生壓了下去。
“我不怪你,陳默。”顧敬蘭連名帶姓地叫着陳默的名字說着,“換成是我,我可能比你還衝動。”
“你受了委屈,你有權憤怒。但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今晚的你也做不了任何正確的判斷。”
“去洗個澡,睡一覺。明天六點,我等你。”
這時,服務員已經回來了,畢恭畢敬地站在走廊裏:“陳縣長,房間準備好了,在三樓,318。”
陳默站在原地,喉嚨裏像堵了一塊石頭,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關於房君潔,關於王澤遠,關於那些躲在暗處操縱棋局的人,陳默此時張不開嘴了
好半天陳默才問道:“明天六點?”
顧敬蘭點頭,然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陳默深深看了她一眼,轉過身,大步走出了房間。服務員趕緊跟上,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引路。
走廊裏很安靜,只有陳默沉重的腳步聲在迴響。
顧敬蘭在他身後,輕輕關上了門。
靠着門板,這位久經沙場的省委書記閉上眼睛,她沒有對陳默說,當她看到他衝進來的那一刻,心裏其實是疼的。
疼歸疼,該走的棋一步都不能亂。
顧敬蘭走回書桌前坐下來,拿起筆,繼續批閱被打斷的文件。
——
凌晨時分,陳默終於躺到了318房間的牀上。
他衝了一個很久很久的冷水澡,冷得牙關打戰,但腦子比之前清醒了許多。
天花板上的燈光刺得他眼睛發酸,他伸手關了燈,黑暗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房君潔的臉又浮了出來。
那雙總是帶着溫柔笑意的眼睛,那個不管什麼時候看到他都會在笑的女人,說沒就沒了。
陳默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酒精的後勁上來了,腦子開始發沉發脹,眼皮子像灌了鉛一樣往下墜。
陳默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把他從昏沉的睡夢中拉了出來,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一線微弱的晨光。
“陳縣長,早上好,現在六點整。”服務員的聲音清脆而剋制,“顧書記讓我通知您,她在一樓大廳等您。”
陳默猛地坐起來,太陽穴突突地跳,宿醉的頭疼讓他皺了皺眉。
六點。她說的六點。
他看了一眼牀頭的鬧鐘,確實是六點整,分秒不差。
陳默用涼水抹了把臉,換上服務員提前掛在衣架上的乾淨運動服——顯然是有人連夜準備的——然後推開房門,走了下去。
一樓大廳裏,顧敬蘭已經到了。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運動套裝,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腳上一雙舊跑鞋,看不出一絲省委書記的架子,倒像個早起鍛鍊的普通中年婦女。
“走吧。”顧敬蘭看到他下來,只說了這兩個字,就率先推開了招待所的大門。
顧敬蘭的步子不快不慢,節奏很穩。陳默跟在她旁邊,兩個人誰都沒有先開口。
招待所後面有一條圍着小湖的跑道,柳樹剛冒出嫩芽,湖面上薄霧還沒散盡。
跑了大約十分鐘,顧敬蘭纔開口。
“昨晚休息得怎麼樣?”
“還行。”陳默應了一聲,語氣比昨晚平和了許多。
顧敬蘭沒有回頭看他,繼續跑着,呼吸均勻。
“你這個人,優點是重情重義,缺點也是重情重義。”
陳默沒接話。
“上面對你的安排,不是我一個人定的。”顧敬蘭說着放慢了速度,從勻速跑漸漸變成了快走,“是老領導親自拍的板,常省長、劉書記都參與了討論。”
“什麼安排?”陳默的聲音發緊。
顧敬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先聽我把話說完,有問題最後再問。能做到嗎?”
陳默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
顧敬蘭這才把步子停了下來,走到湖邊的一條石凳旁坐了下去,示意陳默也坐。
“王興安放出來,王澤遠轉進精神病院,這不是妥協,是佈局。”
她的聲音很低,湖面上的薄霧被晨風吹散,露出一片清透的水面。
“老領導給了八個字——壓而不查,引蛇出洞。”
陳默的瞳孔一緊,認真地聽了起來。
“我們現在掌握的證據,足以在江南打掉曾家的爪牙,但不夠把他們連根拔起。他們在海外的資產、京城的關係網、以及那些藏得更深的暗樁,我們還沒有完全摸清。”
“貿然動手,他們會斷尾求生,會把海外資產轉移乾淨,那是幾十億甚至上百億的國家損失。”
“所以要放長線。放王興安出去,是給曾家一個錯誤信號,讓他們以爲還有活路,讓他們動起來,動得越多,暴露得就越多。等時機成熟,多部門聯動,國內國外同時收網。”
陳默聽明白了,每一個字都聽明白了。
可心裏那個聲音在喊:道理我都懂,可房君潔呢?
“房君潔的事的呢?”陳默問。
葉馳一直在祕密調查,從未停止。”顧敬蘭打斷了他,語氣變得格外嚴肅,“那場車禍,我個人的判斷是:不是意外。但目前所有技術痕跡都被處理得很乾淨,我們需要時間。”
“你停職,也是爲了保護你。你現在是曾家眼裏最大的威脅,留在江南,他們會不擇手段。把你調離,一來讓他們放鬆警惕,二來……”
她停頓了一下,看着陳默的眼睛,緩緩說道:“有些話我今天可以告訴你了——林若曦,留在了京城。”
陳默一怔,接話道:“若曦?她爲什麼留在京城?”
“這個,等你見了靖國省長,他會跟你細說。我只能告訴你,這是多方面考慮的結果,也是若曦自己的選擇。”
顧敬蘭站了起來,拍了拍運動服上的灰塵,又說道:“還有一件事——你也要去京城。”
“去京城?”
“組織上對你的安排,是借調到京城工作。具體崗位和職務,靖國省長會跟你交底。”
陳默的眉頭緊鎖,腦子裏像被人投了一顆炸彈,各種信息碎片飛速旋轉。
他去京城,林若曦也在京城,蘇瑾萱在京城養病……
這盤棋,下得太深了。
“陳默,你聽好。”顧敬蘭走到他面前,低頭看着坐在石凳上的他,目光沉靜而堅定,“你在江南做的每一件事,省委看在眼裏,上級也看在眼裏。”
“你不是棄子,恰恰相反,你是我們最看重的棋手。”
“棋手是不能被情緒牽着鼻子走的。昨晚你做的事,如果傳出去,你的政治生涯就到頭了。你踹的是省委書記的門,陳默。”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下不爲例。”
她的語氣沒有絲毫怒意,更像是一個長輩在對一個她寄予厚望的晚輩做最後的叮囑。
陳默緩緩站起身來,目光與顧敬蘭對視。
昨夜那股要把天捅破的戾氣,在此刻已經完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複雜的、五味雜陳的沉默。
“顧書記,對不起。”陳默道歉的同時,又說道:“房君潔的事,我必須要一個結果。”
“你會得到的。”顧敬蘭斬釘截鐵地說,“只要我顧敬蘭還坐在這個位子上,就一定給你、給房君潔一個交代。”
陳默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走吧,先喫早飯。”顧敬蘭轉過身,向餐廳的方向走去,“喫完飯,你去找靖國省長。他在省府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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