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笑了笑,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車開出了六安鎮的土路,上了縣道,纔回應道:“配車是配了。”
“但下班後辦私事,我都用自己的車。”
顧敬蘭眉頭微微一挑,這個回答,有點意思。
“爲什麼?”她追問道,“公車不是更方便嗎?”
陳默看了一眼後視鏡,透過鏡子看到後座那位“大姐”正盯着自己,眼神很認真。
他想了想,說道:“公車是納稅人的錢買的,不能因爲方便就隨便用。”
“我自己有車,下班後辦私事當然用自己的。”
“這不是規定,是我自己的規矩。”
車裏安靜了幾秒。
沈清霜坐在副駕駛上,偷偷瞄了一眼後座的顧敬蘭。
顧敬蘭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那道慣常緊鎖的眉頭,鬆了一點點。
“年輕人,你在哪個單位工作?”顧敬蘭又問。
“縣政府。”陳默如實回答。
“哦?”顧敬蘭語氣平淡,“那你們縣長人怎麼樣?”
陳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大姐,您這是在考我呢?”
顧敬蘭也笑了:“隨便聊聊,你別緊張。”
陳默想了想,說道:“我們縣長……怎麼說呢,是個實幹的人。”
“不擺架子,也不搞形式主義。”
“老百姓有事找他,他都會想辦法解決。”
“就是有時候太較真了,得罪人。”
顧敬蘭聽着,心裏暗暗點頭。
這個年輕人,說話有分寸。
既沒有吹捧,也沒有貶低,就是實話實說。
“你們縣最近上了省報,你知道嗎?”顧敬蘭繼續試探。
“知道。”陳默點點頭,“循環種養項目嘛,確實搞得不錯。”
“你覺得這是政績工程嗎?”
陳默搖頭:“不是。”
“政績工程是做給上面看的,循環種養是做給老百姓的。”
“菜價降了,豬肉便宜了,農民收入漲了,這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上不上報紙,其實不重要。”
顧敬蘭盯着陳默的後腦勺,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這個年輕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在顛覆她來之前的預設。
曾老爺子說,常靖國在江南一手遮天,陳默是他的人,必須敲打。
可現在看來,事情沒那麼簡單。
車子開上了縣城的主幹道,雪還在下,但路面很乾淨,顯然有人在及時清掃。
陳默指了指路邊正在掃雪的環衛工人,說道:“大姐,您看,這就是竹清縣的變化。”
“以前下雪,路上能堵半天,現在不會了。”
“縣裏專門成立了應急小組,雪一下就有人清掃。”
“這些都是小事,但老百姓看得見。”
顧敬蘭沒有說話,只是看着窗外。
路邊的店鋪招牌整齊劃一,街道乾淨整潔,偶爾有行人匆匆走過,臉上沒有愁容。
這個小縣城,確實和她想象的不一樣。
沈清霜忍不住開口:“師傅,你們縣長多大年紀?”
“三十出頭吧。”陳默隨口說道。
“這麼年輕?”沈清霜裝作驚訝,“那他肯定有背景吧?”
陳默笑了:“這位妹子,你這話我可不敢接。”
“有沒有背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幹活是真拼。”
“青山鎮礦難時,正好是縣委書記還有省裏的好幾位大領導來縣城的時候,他冒着被領導們打壓的風險,開車一個人進了青山鎮礦難,第一時間下到危險的井下,幾天時間硬生生把隱瞞的礦難人數,利益鏈上的人挖出來了。”
“還把國家礦業局的大領導引到了青山鎮,而且說服大領導們在青山鎮進行礦業轉型,國家礦業局撥了五千萬下來了。”
“目前負責的領導還守在青山鎮呢,對了,你們要是來旅遊的話,可以去青山鎮看看,兩個正副鎮長聽說全是九零後,他們搞出來科技礦業旅遊區,很有看頭的。”
“陳縣長乾的這些事,有背景的人幹得出來嗎?”
沈清霜語塞。顧敬蘭在後座輕輕嘆了口氣。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在遼東工廠的日子。那時候她也是這樣,挽着袖子跟工人一起修機器,一幹就是一整夜。
那時候她也相信,只要肯幹,就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後來她一路升遷,從車間主任到廠長,從市長到省長,再到現在的省委書記。
可她發現,越往上走,離老百姓就越遠。
很多幹部,嘴上說爲人民服務,實際上只爲自己的烏紗帽服務。
她以爲陳默也是這樣的人。
可現在看來,她顧敬蘭錯了。
車子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顧敬蘭突然開口:“年輕人,我問你一個問題。”
陳默看了一眼後視鏡:“您說。”
“你覺得當官最重要的是什麼?”
車裏安靜了下來。沈清霜緊張地看着陳默,她知道,這是顧敬蘭的靈魂拷問。
陳默沉默了幾秒,然後認真地說道:“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其他都是虛的。”
顧敬蘭心中一震。這句話,太熟悉了。
三十年前,她剛進工廠的時候,師傅問過她同樣的問題。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回答的。後來她把這句話忘了很久,直到今天,被一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人重新提醒。
“大姐,您怎麼不說話了?”陳默有些不安,“我是不是說錯了?”
顧敬蘭搖搖頭:“沒有,你說得很好。”
“只是……”她頓了頓,“能一直堅持這句話的人,不多。”
陳默笑了:“那我就做那個不多的人。”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往前開。
顧敬蘭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她忽然覺得有些累。
這些年,她見過太多的官員,有的圓滑世故,有的阿諛奉承,有的陽奉陰違。
像陳默這樣的人,真的不多了。或者說,即使有,也會在官場的大染缸裏慢慢變質。
她不知道陳默能堅持多久。但至少現在,他還是純粹的。
車子開到了縣城的酒店門口,陳默把車停穩,回頭說道:“兩位姐姐,到了。”
“雪天路滑,你們早點休息。”
顧敬蘭推開車門,下車前回頭看了陳默一眼。
“謝謝你,年輕人。”
陳默笑着擺手:“應該的,舉手之勞。”
顧敬蘭和沈清霜下了車,站在酒店門口,看着陳默的車慢慢開遠。
雪還在下,車尾燈在雪夜裏漸漸模糊。
沈清霜低聲說道:“書記,這個人……”
顧敬蘭打斷她:“回房間再說。”
兩人進了酒店,上了樓,進了房間。
顧敬蘭脫下羽絨服,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夜。
竹清縣的夜晚很安靜,偶爾有車輛駛過,路燈把雪照得發亮。
沈清霜站在她身後,小心翼翼地問:“書記,您覺得陳默這個人怎麼樣?”
顧敬蘭沒有立刻回答。
她拿出手機,翻開了曾老爺子發來的那條短信。
“敬蘭,常靖國在江南一手遮天,你要儘快壓制他的勢頭。陳默是他的人,必須敲打。”
顧敬蘭盯着這條短信看了很久。
然後緩緩說道:“清霜,有些事,不能只聽一面之詞。”
沈清霜一愣。她隱約感覺到,這位新任省委書記,可能不會按照曾老爺子的劇本走了。
顧敬蘭把手機放在桌上,轉身看着沈清霜。
“明天我們繼續在竹清縣私房,青山鎮,我們明天的行程。”
“清霜啊,你要用心看這個縣城和陳默。”
“我也要親眼看看,這個陳默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還有常靖國,我也要見見他。”
沈清霜點點頭:“我明白了。”
顧敬蘭走到牀邊坐下,脫下鞋子,揉了揉有些痠痛的腳踝。
今天走了一整天,她有些累了。但她的心裏,卻比來之前更加清醒。
曾老爺子讓她來江南,是爲了制衡常靖國,可她不是曾家的工具。
她是江南省的省委書記,她要爲江南的老百姓負責。
如果常靖國真的是一手遮天的權臣,她會毫不猶豫地壓制他。
但如果常靖國是在做實事,陳默是在爲老百姓謀福利,那她就要重新考慮了。
顧敬蘭躺在牀上,閉上了眼睛,腦海裏浮現出陳默的那句話。
“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其他都是虛的。”
顧敬蘭輕輕嘆了口氣,“年輕人,希望你能一直記住這句話。”
“也希望你能一直堅持下去。”
顧敬蘭在內心默默地說着,同時,她更加堅定了要把沈清霜放在竹清縣,同陳默搭班子,讓她有基層工作的經驗,同時能更迅速成長起來!
窗外,雪越下越大。
另一個房間的沈清霜,也在想陳默的一舉一動,但她此刻不會想到,顧敬蘭有心把她送到竹清縣來任職。
而沈清霜收到了曾老爺子的信息,問她們到了哪裏?
沈清霜很快回覆了曾老爺子的信息:“我和書記到了竹清縣,見到了陳默。”
曾老爺子收到這條信息時,久久無法入睡。
顧敬蘭會同楊佑鋒聯手嗎?推薦這個女人上任省委書記,到底是對還是錯?
可竹清縣的雪夜,安靜而祥和。
沒有人知道,這個小縣城即將迎來一場巨大的變革。
而這場變革的關鍵,就在那個開着私家車送陌生人回城的年輕縣長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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