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盛天儘量平靜地看着楚鎮邦回應道:“鎮邦書記,你說得對,穩定壓倒一切,決策的嚴肅性必須維護。”
白盛天說到這裏,停頓下來,似乎在斟酌詞句,隨即繼續道:“不過,關於季光勃同志,不,季光勃擔任公安廳廳長期間主抓的那些所謂重大項目,具體情況,我這裏可能需要向你和省委做個說明。”
楚鎮邦很不滿白盛天的回應,但面色依舊平靜地看着他說道:“哦?盛天同志有什麼具體情況?”
陳明陽和趙德海也都屏住了呼吸,看向白盛天。
白盛天坐直了身體,語氣平和地說道:“季光勃在公安廳主持工作期間,作風比較強勢。”
“他主抓的不少涉及公安系統基建、採購、信息化等方面的項目,雖然名義上屬於政法系統,部分也確曾經過省政府或省委相關會議審議,但很多具體項目的立項、招標、推進,實際上是由公安廳內部直接操作,甚至是以特殊工作需要、保密項目等名義繞開了常規的政法系統協調和監管程序。”
白盛天說到這裏,直視着楚鎮邦,坦蕩地又說道:“作爲當時的政法委分管領導,我這邊收到的事前正式報備材料並不多。”
“很多情況,我也是在項目已經上馬,或者像現在這樣出問題被叫停後,才瞭解到更多細節。”
“審計廳的德海廳長應該清楚,有些項目的資金流向和審批鏈條,存在程序上的瑕疵。”
趙德海被點到,只能含糊地點點頭,沒有否認。
審計過程中確實發現了一些程序問題,但涉及到季光勃和喬良之前的關係,以及楚鎮邦這邊批了字,很多問題在當時的環境下被特事特辦了。
白盛天總結道:“所以楚書記,我個人完全擁護省委關於保持工作連續性、維護決策嚴肅性的指示精神。”
“對於之前經過合法合規、完整程序審議通過的項目,理應繼續推進。”
“但對於那些本身就存在程序瑕疵、甚至可能涉及違規操作的項目,我認爲,趁着這次全面梳理的機會,本着對事業負責、對幹部負責的態度,進行一次徹底的清理和規範,恰恰是維護穩定和嚴肅性的應有之義,也能避免將來留下更大的隱患。”
白盛天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楚鎮邦深深看了白盛天一眼,他聽懂了白盛天的潛臺詞:季光勃的鍋,別想輕易扣到我頭上。
要恢復項目可以,但必須區分清楚,那些有問題的,該清理就得清理,這也是穩定的一部分。
辦公室裏出現了短暫的沉默,楚鎮邦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敲,忽然笑了笑,只是笑意未達眼底時,他就說話了。
“盛天同志考慮得很周全,程序合規性是底線,這一點任何時候都不能含糊。”
“明陽同志,”楚鎮邦重新看向陳明陽,“你們發改委在梳理的時候,要和審計廳、政法委以及相關業務廳局緊密配合,把項目情況徹底摸清。”
“分類處理,合規的、利好的,堅決推進。”
“有瑕疵的,儘快完善。”
“確實有問題的,該整頓整頓,該停就停,但都要拿出明確依據,快刀斬亂麻,不要拖泥帶水,影響全局。”
“是!楚書記,我們一定釐清界限,分類施策,儘快拿出清晰的處理意見報省委!”陳明陽趕緊應承,心裏卻暗暗叫苦,這活兒更棘手了,但楚鎮邦分類處理的權力給了發改委牽頭,某種程度上也是信任和機會。
楚鎮邦再次看向白盛天,語氣緩和了些:“盛天書記,政法委這邊要積極配合,尤其是涉及公安系統的項目,你們情況熟,要把好政策關、程序關。”
“穩定是目的,但穩定不等於掩蓋問題,在治喪這個特殊時期,我們更要展現出依法辦事、從嚴治黨的決心和擔當。”
“請楚書記放心,政法委一定全力配合,確保梳理工作依法依規、穩妥推進。”白盛天鄭重表態。
白盛天知道,楚鎮邦接受了他的區分建議,但也把配合覈查的責任明確壓給了他,這算是雙方心照不宣的一次交鋒與妥協。
“好。”楚鎮邦結束了這個話題,“那就這樣定。你們各自抓緊去落實。”
“我還是那句話,特殊時期,一切以穩定爲重,但穩定是積極的穩定,是建立在依法依規、解決問題基礎上的穩定。”
三人起身告辭,離開楚鎮邦的辦公室時,白盛天面色如常,陳明陽和趙德海卻是背心發涼,冷汗直冒。
陳明陽和趙德海甚至都把目光投向了白盛天,哪知白盛天卻小聲說道:“常省長嶽父屍骨未寒,你們兩家看着辦吧。”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你們不能趁着常靖國在替嶽父辦喪事時,落井下石!
陳明陽和趙德海暗暗叫苦,這大領導打架,最難的還是他們下面的同志啊,似乎聽誰的話都錯,最怕的還是站錯了隊,跟錯了人。
可他們看着白盛天那一臉沒事的神情,除了苦笑着點頭外,就是急急地出了省委大樓。
就在楚鎮邦在江南極力挽回自己的威信時,阮振華對着鏡子,仔細整理了一下表情,將之前的憤懣猙獰收斂起來,努力塑造出一種帶着深沉悲痛、卻又堅忍懂事的複雜神態。
阮振華洗了把臉,看着鏡中的自己,低聲自語:“叔叔,您看着吧,您的身後事,侄兒一定不會讓它完全被別人操控。”
“該我們阮家的體面,我一定替您爭回來。”
說完這些話後,阮振華一個電話打給了夫人祝婷婷。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應該在某個社交場合。
祝婷婷的聲音帶着一絲慵懶和不耐:“喂?什麼事啊?我正陪王太太她們看畫展呢。”
“婷婷!”阮振華叫着夫人的名字時,聲音竟顫抖起來,“出大事了,我叔,我叔他,他走了。”
“什麼?!”電話那頭的嘈雜聲戛然而止,祝婷婷的聲音瞬間拔高,帶着難以置信的驚愕,“你說什麼?誰走了?你叔?阮老?這怎麼可能!前幾天不還說情況穩定嗎?!”
“就是剛剛的事,很突然。”阮振華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真實的悲痛和更多表演出來的無助,“我現在在我叔家,這裏,這裏已經亂套了!”
阮振華說完後,又迅速將情況加工了一番,告訴祝婷婷:常靖國完全掌控了局面,把他這個親侄子排除在外。
中央來人也只認常靖國和陳默,他阮振華連上樓看一眼叔叔最後一面都做不到,像個外人一樣被晾在樓下。
“婷婷,這口氣我實在咽不下!”阮振華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和憤懣,“我叔拿我當親兒子養了一輩子,現在他走了,我這個親侄子連盡孝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這家裏,難道就沒有我們阮家血脈立足的地方了嗎?常靖國和他手下的人,簡直欺人太甚!”
祝婷婷起初只是震驚和難過,聽着聽着,一股火氣也“噌”地冒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