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兄，‘神使’剛剛聯絡我了……”
天還未亮，經過權衡的苦兒，就來到了屋外，細細的一縷聲音就傳入展昭耳中。
展昭緩緩睜開眼睛，先天罡氣瞬間擴散，將客棧前後細細地搜尋了一遍。
苦兒繼...
月光如霜，凝在展昭道的眉骨上，也凝在他眼底那一片深不見底的幽寒裏。
他站在院中，身形未動，卻已如一柄出鞘半寸的古劍——鋒芒未露，殺意已沉。那不是尋常宗師臨陣前的蓄勢，而是八百年冰封之後，第一道真正掙脫桎梏的呼吸；是被神使哄騙、被天門囚禁、被屍神蟲啃噬神魂三百餘載的活死人，在瀕死邊緣反手攥住一線生機時，指節崩裂也要握住的刀柄。
母蟲沒有答話，只是靜靜看着他。
風停了。
檐角銅鈴無聲，連遠處山澗溪流都彷彿被無形之手按住咽喉，只餘下展昭道衣袍下襬微微拂動的細微窸窣。那不是風動，是他周身玄冰真氣自發流轉所激盪起的微瀾——一層薄如蟬翼、寒似萬載玄晶的氣膜，正自他皮膚之下悄然浮起，泛着青白微光，映得他整張臉如同覆了一層冷玉。
“你體內‘玄冥魔身’已成，寒髓入骨，神識沉淵。”母蟲終於開口，聲音低而緩，像在誦一段古老經文，“但‘屍神蟲’蟄伏於你天靈與泥丸交匯之處，非是尋常冬眠，而是以你殘存意志爲薪火，借你千年不滅的‘天人’本源溫養自身。它認你爲主，亦噬你爲食。若強行拔除，必引其反撲，屆時……”
“屆時我腦漿迸裂，七竅流血，當場暴斃。”展昭道截斷他的話，脣角竟往上扯了一線，“可那又如何？總好過再做三百年的冰棺囚徒，睜着眼，聽着自己骨頭縫裏爬蟲啃噬的聲響，數着心跳等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母蟲腰間懸着的三枚細長金針——針身非金非鐵，通體泛着暗啞的青銅色，針尖卻隱有星輝流轉，正是醫聖一脈鎮派至寶“璇璣三針”。
“素問姑娘說過，金針渡穴，貴在‘知其所止’。”展昭道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一道極細極冷的玄冰真氣自勞宮穴噴湧而出，在月光下凝成寸許長的冰晶刺，“我替你試一試——這根‘止息刺’，能不能刺進我自己的百會穴，而不震散我腦內最後一絲清醒。”
話音未落，指尖寒光驟盛！
“嗤——”
一聲輕響，冰刺破空，直取天靈！
母蟲瞳孔驟縮，身形卻紋絲未動——他看見了展昭道眼中那一瞬掠過的決絕，更看見了他指尖真氣凝而不散、控而不泄的驚人掌控力。那冰刺離頭皮尚有三分，便倏然停駐，懸停於髮絲之上，寒氣絲絲縷縷滲入頭皮，卻未傷一根毫髮。展昭道額角青筋微微跳動，額上汗珠未落即凝爲霜粒，顯然這一刺，耗盡了他對自身真氣最精密的駕馭。
“夠了。”母蟲伸手，輕輕按住他手腕，“你已證明，你比我們所有人，都更懂你的身體，也更敢賭命。”
展昭道緩緩垂下手，冰刺消散，掌心只餘一道淺淺霜痕。“那就開始吧。”
母蟲頷首，轉身回屋。片刻後，老醫聖與商素問已立於院中，身後跟着顧小憐、無憂子、無瑕子三人。顧小憐手中捧着一隻紫檀木匣，匣蓋掀開，內裏鋪着雪白蠶絲，絲上靜靜臥着七枚金針——與母蟲腰間三針同源，卻多出四枚，形制各異，或曲如鉤，或銳如錐，或鈍如豆，皆泛幽光。
“七曜定魂針。”老醫聖聲音低沉，“素問推演三十七遍，此法可借七星方位之力，鎖住你腦內屍神蟲所有活動節點，使其無法感知外界擾動，亦不能反向侵蝕神識。但……”他目光如炬，直刺展昭道雙目，“施術過程中，你需全程清醒，不可昏厥，不可運功抵抗，亦不可刻意壓制蟲體。你要做的，只有兩件事——聽素問口令，調息導引；以及……忍。”
展昭道笑了。那笑容乾裂如龜裂凍土，卻毫無溫度：“忍？老夫在冰窟裏，聽着自己指甲一片片脫落，聽着牙齒一顆顆碎裂，聽着肋骨一根根斷裂又癒合，整整三百年。忍字，早刻進我骨頭縫裏了。”
商素問上前一步，取出一方素白絹帕，輕輕覆上展昭道雙眼。“前輩，請閉目。”
絹帕落下，世界頓時陷入一片黑暗。可展昭道卻感到，有七道氣息，已如七根無形絲線，悄然纏上他頭頂七處要穴——百會、上星、囟會、前頂、後頂、強間、腦戶。那不是壓迫，而是牽引，彷彿七顆星辰悄然升空，各自佔據天穹一角，無聲織就一張巨大而溫柔的網。
“素問，開始。”老醫聖低喝。
商素問清越之聲響起：“一呼，氣沉海底；二吸，意守丹田；三呼，引氣沿督脈上行；四吸，凝於玉枕；五呼，貫於泥丸……”
展昭道依言而行。起初尚穩，可當那股溫潤真氣緩緩抵達泥丸宮時，異變陡生！
“嗡——”
他顱內深處，驟然傳來一聲沉悶如雷的震顫！彷彿一頭沉睡千年的巨獸，被硬生生從夢中拽醒，喉嚨裏滾出壓抑已久的咆哮。一股灼熱、腥甜、帶着濃重腐土氣息的暗流，猛地自他天靈深處炸開，順着任督二脈瘋狂倒灌！所過之處，經脈劇痛如焚，識海翻江倒海，無數破碎畫面轟然撞入腦海——
大雪山洞窟，冰壁嶙峋，寒氣蝕骨；
神使背影，白衣如雪，袖角繡着九輪日冕；
自己跪在冰階之下，雙手奉上《無敵神鑑》竹簡，竹簡上還殘留着長安朱雀大街的塵土氣息；
神使接過竹簡，指尖拂過卷軸，忽然輕笑：“楊國公，你可知，你這神鑑第七重‘萬劫奪識’，最懼何物？”
——懼“燭照之印”的斂息守心！
——懼“白澤之印”的萬象歸真！
——懼“夔牛之印”的聲波震盪！
——更懼……“九幽冥傀大法”中，那專破神識枷鎖的“反噬引”！
畫面戛然而止。
展昭道喉頭一甜，鮮血自脣角溢出，卻未睜眼，反而將那口血嚥了回去，舌尖嚐到鐵鏽般的腥鹹。他聽見商素問的聲音依舊平穩：“六吸，引氣迴旋，裹挾濁氣……七呼，自百會泄出……”
他依令而行。
可就在那股混雜着屍神蟲戾氣的濁氣即將自百會穴衝出之際，異變再生！
“咔嚓！”
一聲脆響，竟似冰殼碎裂！
展昭道猛地感到，自己左耳後方，耳根與頸項交界處，一點冰冷堅硬之物驟然凸起——不是腫脹，而是某種東西，正從皮肉之下，頂破皮膚，頑強鑽出！
衆人齊齊色變！
“是……是蟲蛻！”無憂子失聲，“屍神蟲在蛻殼！它要進化！”
老醫聖鬚髮皆張：“素問，快！七星引！”
商素問十指翻飛，指尖金光疾閃，七枚金針瞬間離匣，化作七點流螢，精準沒入展昭道頭頂七穴！金光暴漲，如七盞明燈點亮夜空，一股浩然溫潤之力轟然注入展昭道識海！
展昭道只覺顱內劇痛驟然一滯，那股狂暴的蛻殼之力，竟被這七道金光生生扼住咽喉！可就在這力量僵持的剎那，他清晰“看”見——自己泥丸宮深處，一團核桃大小、半透明的幽綠蟲體，正瘋狂扭曲、漲縮！其表面，無數細密如蛛網的暗金色紋路亮起，紋路中心，赫然浮現出一枚微縮的日輪印記——與陰氏眉心碎裂前那枚“燭照之印”，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展昭道心中寒意徹骨，“他們不止研究我的功法……連我當年參悟‘燭照之印’時，留下的精神烙印，也被他們竊取、解析、反向推演，化作了控制屍神蟲的‘鑰匙’！”
這念頭如閃電劈開混沌。
他不再抵抗，反而主動放開對泥丸宮的最後一絲防護，任由那七道金光長驅直入！金光如潮水般湧入，卻並未摧毀蟲體，而是溫柔地包裹、撫平、引導……展昭道感到，自己那被冰封了三百年的、早已枯槁如朽木的神識，竟在金光浸潤下，奇異地復甦了一絲暖意。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幽綠蟲體在金光中微微戰慄，彷彿一個被遺棄多年、突然聽見母親呼喚的嬰孩。
“就是現在！”老醫聖厲喝！
商素問雙手結印，猛然下壓！
“噗——”
展昭道天靈百會穴，一道細如髮絲的幽綠血線，倏然噴出！血線之中，裹着一枚米粒大小、通體晶瑩的碧綠蟲卵！卵殼半透明，內裏蜷縮着一隻微縮的、尚未成形的屍神蟲，雙目緊閉，周身纏繞着極淡的金絲——正是七曜金針之力所化！
母蟲早已候在一旁，手中一枚青玉小瓶迎空一傾，瓶口金光一閃，那枚蟲卵便如被無形之力牽引，穩穩落入瓶中。瓶蓋“咔噠”一聲合攏，金光封印，再無一絲氣息外泄。
展昭道身體劇烈一晃，單膝跪地，大口喘息，額上霜粒簌簌剝落，露出底下蒼白如紙的皮膚。他緩緩抬手，抹去脣邊血跡，指尖觸到耳後那枚剛剛頂破皮膚的硬物——入手微涼，光滑圓潤，竟是一顆小小的、青黑色的蟲殼。
他攤開手掌，月光下，那蟲殼幽光流轉，內裏空空如也。
“成了？”顧小憐聲音發顫。
老醫聖長舒一口氣，額上汗水涔涔而下：“成了……七曜定魂，引而不發，誘其自蛻，取其本源。素問，你創此法，當記杏林會‘續命錄’首篇！”
商素問卻未喜，她蹲下身，指尖搭上展昭道腕脈，眉頭緊鎖：“前輩脈象雖穩，可……您神識損耗過巨，泥丸宮空虛，恐有後患。”
展昭道卻笑了，這一次，笑意真實了許多，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竟透出幾分久違的鬆弛：“後患？老夫最大的後患，今日已隨那枚蟲卵，進了瓶子。至於神識……”他慢慢站起身，挺直脊樑，仰頭望向滿天星斗，聲音低沉卻如金石相擊，“三百年的冰窟，凍不住我的骨頭，更凍不住我的心。如今這心，終於……乾淨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母蟲臉上，忽然拱手，深深一揖：“此恩，展昭道銘記。他日若有驅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母蟲急忙還禮，心頭卻翻起驚濤駭浪——這位活古董，從未對任何人行此大禮！他看向展昭道身後，那輪清冷的滿月，月華如練，灑落人間，也灑在展昭道重新挺直的脊樑之上，彷彿爲他披上了一件無形的、卻重逾千鈞的鎧甲。
就在此時，院外忽有一道灰影疾掠而至，正是逍遙派弟子荊華，他臉色慘白，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驚惶：“師父！師伯！不好了！山門外……山門外來了一個人！他說……他說他叫唐堅！他手裏……提着一個人頭！”
衆人悚然一驚！
展昭道霍然轉身，眼中寒光乍現，直刺院門方向——那眼神，不再是方纔的疲憊與釋然，而是重新燃起的、屬於“天人”的、凍結山河的凜冽殺意！
月光，似乎都在這一刻，冷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