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情深
烏國的風,帶着濃濃的腥氣和塵沙。漫天席捲而來的時候連樹木彷彿都能夠連根拔起,似有無窮的力量蘊藏在風中。
魔界入口打開的三日之後,烏國的天空便再次恢復了“正常”。這樣的正常是相對的,天上沒有了那詭異恐怖的紅日,卻也見不到原來的太陽,雨停了,風卻不曾停,日夜不停地吹着,隨之而起的塵沙逐漸開始覆蓋森林和草原,而河流湖泊也因爲沒有雨水的滋潤而逐漸乾涸。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聽說烏國這兩個月都沒有下過雨了,再這樣下去,人不都得渴死了?”一個士兵抱着自己的長槍,很有幾分杞人憂天地爲烏國的人操心,一路走來,已經發現有人開始逃避旱災了。
“管他死不死的,他死了咱們打仗不就輕鬆了?”另一個士兵聞言拍了一下對方的腦袋,很是不贊同這多餘的擔心。
“喂,你們聽說了沒有,老人說這是詛咒… …不然烏國的皇族怎麼****之間都死了呢?真是邪性… …”特意壓低的聲音,神祕兮兮的表情,流言開始在軍營中瀰漫。
陳易天從帳篷中走出的時候正看到這一幕。什麼話也沒有說,裹緊了鬥篷,低着頭就往軍營外面去了,烏國已經到了,他也沒必要和這些人廝混在一起,那流言,就當是自己給他們提個醒吧,到底是魔界入口打開的地方,說不定真的會有什麼“詛咒”。
嘴角噙着一絲冷笑,藉着小樹林的遮掩,縱身往烏國的皇宮而去,那裏的魔氣遠勝當初,就是一個築基期的,在這種情況下也知道是魔界的入口開了,何況,這原本就不是祕密。
因爲身在元真門的緣故,又因爲是掌門弟子的緣故,陳易天的消息一直都很靈通,比方說前些日子真的有幾樣很不錯的法寶出世,雖然不知道最後花落誰家,但魔界入口打開並不是沒有好處這個事實已經印入人心,想來這段日子,已經有不少人進去了。
富貴險中求,對凡人來說如此,對修仙者來說,也是如此,但凡危險重重的地方。也就意味着有寶在,他們都不啻冒巨大的風險殺人奪寶,又怎麼會因爲魔界兩個字嚇破了膽子,不敢擅入?
來到皇宮附近,速度減慢了不少,尾隨着一個普通的老者往皇宮內走,因爲身上還有隱身符在,陳易天也就走得坦然自若,卻在跟了一段之後猛然停下了腳步,不對,這時候,烏國的皇宮又怎麼會有普通的老者?
“小友,怎麼不繼續跟下去了?”老者停下了腳步,不曾轉身,聲音卻帶着幾分嘲弄。
陳易天看不清對方修爲的高低,這也就意味着對方的修爲很可能比自己高,不然,也不可能看穿隱身符,要知道,他身上貼着的隱身符可以算是隱身符中最高級的一類了,輕易不會被識穿。
既然****了行藏。陳易天也就大大方方地站出來,拱手爲禮,“前輩,晚輩並無惡意,只是潛行入宮而已。”
“不管有沒有惡意,進了這皇宮之中,就不要想着再出去!”老者冷哼一聲,快行兩步,陳易天一時不察,眼前人迅速失了行蹤,再想要找,卻看花木假山,哪裏還有人在?
同樣陷於此處的也並不是陳易天一人,如同魔界的那個大陣一樣,這在皇宮設下的陣法也是可以把人分開,各自爲戰的,所以陷入陣中的人雖多,除了一起進入的,再找不到處境相同的人,都以爲陣中只是自己在。
幾叢花木掩映着,老者不知怎生走的,從陣中走出,再次出現已經是在皇宮之外,整個都城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怎樣看他也不過是個普通人的模樣。
轉過一條巷子,走入一座大宅院中,宅院原先的主人也許是大官,也許是富商。宅子裏亭臺樓閣,荷池清泉,景緻也是不錯。
長髮垂散的少女正坐在池邊對水梳妝,碧玉的梳子隨着靈巧的手穿梭在髮間,黑髮如瀑,髮尾婉轉在衣裙上,黑白鮮明,竟然讓身後的桃紅柳綠都黯然失色。
眼眸若星,少女的眼波流轉,掃到了前來的老者,眼中有詢問之意,卻還是側坐着,一動不動,如水中蓮花,靜態極妍。
“已經九十九個人了,不知道魔君何日能夠兌現承諾?”老者問話,但不甚恭敬,還有幾分傲骨錚錚,怨氣不滿的意思。
“多謝周老了,若是單單遠星一人,還不知道多久能夠完成這個陣法。”少女柔聲說了一句,眸光冰冷,“不過。遠星還是提醒周老一句,魔君怎樣做,不是你這等求上門的可以吩咐的,也不是我可以掌控的,所以,還是有點兒耐心的好,也只能夠有點兒耐心地等待。”
“等待?!我已經等得夠久了,這麼多年,我哪一天不是在隱忍着喪子之痛?!魔君明明說只要等到魔界的入口開啓就可以換得我的兒子重生,如今魔界的入口已然開啓多日,他卻遲遲不兌現承諾。難道魔君可以說話不算數嗎?”周老的情緒顯然壓抑已久,猛然爆發時的怒聲讓遠星也有些驚詫。
“周老莫不是把重生想得太簡單了,若是隨隨便便一個人死了都可以被魔君救回來,那麼三界哪裏還有秩序在?魔君答應幫你已經很不錯了,要知道,魔界和鬼界的關係雖好,卻也是井水不犯河水,你周老何德何能,能夠讓魔君爲你求得鬼界幫助?”遠星的語義嘲諷,絲毫不留情面。
周老的靈氣全失,能夠活到現在除了是那一口氣撐着,再就是魔君給的恩賜,這樣的他完全是依賴魔君給的魔氣苟延殘喘,又有什麼臉面要求魔君做這做那?
遠星很是不屑他的無理,但還是感慨於他的愛子之心,並沒有繼續刻薄對待,而是緩和了語氣,說:“周老已經等了那麼久,難道就差這麼幾天了嗎?”
聽出遠星話中透露的含義,幾天,最多也就是不超過十天的意思,那… …周老的脾氣說放就放,說收就收,收斂了怒意道:“那好,我就再等幾日,希望下次聽到的會是好消息。”
周老走後,遠星的身後走出一人,黑色的衣裳如同殺手一般冷峻,烏鷲在遠星身後三步處站立,恭敬地問:“這老頭竟然敢對聖女大人無理,可要我去教訓他一下?”
“不必了,你看好耀龍石就是了。”遠星淡淡說着,她不喜歡自作聰明的巴結。
“是。”烏鷲有些不甘心地應了一聲,說,“耀龍石已經轉化大半,再有十日左右的工夫就可以全部化爲己用了。”
“很好。”遠星點點頭,從水影中看到烏鷲還在。眉心微顰,說,“你自去做你的事情吧,咱們的交易不會有變,天烏派會落入你的手中,至於你能不能掌控修仙界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我自不會妨礙你。”
得到了這句話,烏鷲放心很多,很早就知道有聖女的存在,卻很不滿對方什麼都不做就可以高高在上的態度,而他效忠的原因再簡單不過,除了這個交易之外,也是因爲聖女的力量,歷代的聖女都可以藉助魔君的法力,尤其是在魔界大開的時候,自己就更不是對手。
烏鷲識時務,更懂輕重,讓他暫時臣服於一個少女,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之後,他一定要收到十足的回報!得失之心再次衡量了一番,這才勉強自己應了是,聽命而去。
水面上又剩下了遠星一個人的身影,那樣寂寥落寞,嘆息未逸出嘴角便收回,揮一揮衣袖,水鏡術讓平靜的水面立時成了鏡子,鏡中的人有離開後的周老,他依舊老朽地在城中來回走着,佝僂的背,銀色的發,背影讓遠星想起了自己的爺爺,心又軟了幾分,也真心期望魔君早日達成他的願望。
再一晃,烏鷲出現在鏡中,他跟幾個同樣黑衣的人聚了頭,那些人一看就知道是天烏派的,幾人嘀咕着不知道在密謀什麼。
水鏡中的畫面飛速流轉,能夠看到有人在嘶吼,有人在瘋狂亂砍,有人在垂死掙扎,還有人在謹慎行走… …這些都是外陣中的人。畫面更快了幾分,蔚藍的天,幽暗的水,烈焰熊熊的火,突然停住的畫面是一片皓雪中的少女,白色的身影乍看上去竟與遠星有幾分相似,然而面容卻是不一樣的。
撫摸着自己的臉頰,遠星知道,她遠遠不如水鏡中的少女好看,那種超越了一切的美,便是神仙看到也會仰望的吧!癡癡地看着,看着她和身邊的少年攜手走過一個又一個的難關,逐漸靠近陣眼所在的位置,偶然捕捉到的笑靨如春風拂面,便是心存嫉妒的她看到了也不由得迷戀。
“逸夢啊逸夢,既然你已經有了相伴的人,爲什麼還不放開易知的手?”似嗔似怨的話隨風散去,倦怠已極地瞥了一眼水鏡中的人,手中的玉梳扔了出去,打碎了那張笑臉,看着破碎成一片片的漣漪向四周蕩去,寂然無聲。
情不知其所始,一往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