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傷情
“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
溫暖的懷抱的確有讓人沉迷的****。尤其是對於缺少溫暖的人來說。逸夢輕輕一掙,並不算束縛的雙臂就放開了她,讓她身姿輕盈地退開兩步,坐到一旁的桌前,給自己倒了一盞溫茶。
暖爐上溫着的水壺在冒着熱氣,冉冉上升的蒸汽不濃不淡,剛好可以在垂下眼簾的時候讓視線變得朦朧,看不清那人臉上的表情,也看不清他眼中的迷惘。
“楚雲歌,我叫楚雲歌。你忘了嗎?”男子的眼中有着困惑有着隱約的傷痛,似乎逸夢的那一問是多麼傷及人心的事情。
“呃… …”逸夢端着茶盞,詫異地瞥了一眼楚雲歌,他們,纔是第三次見面吧,這之前他都沒有告訴她名字,那麼,她有問錯嗎?之所以不裝小叫他“大哥哥”,也是因爲自己長大了啊,並不是多麼不禮貌的事情吧,爲什麼,他看起來好像很受傷?
逸夢不說話。不等於楚雲歌不說話,大概是看不過那個茶盞比自己更受關注,他很直接地奪過了茶盞,“你現在連看我一眼也不願意了嗎?”
緊攥着茶盞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輕微的顫抖更像是極力壓抑着某種強烈的情緒。逸夢抬頭看去,那一張俊逸似仙的臉上有着複雜的神色,黯淡的眸光看向了他處,似乎在逃避可能是肯定的答案。
一定是哪裏出了錯!看到這樣的表情,縱然是明知道這表情與自己無關,逸夢還是忍不住想要安慰,站起身來,張開嘴,卻不知道說什麼,不知道他爲什麼如此,就連安慰也都無從提及,手抬起,落在虛空… …
“你… …”逸夢不知道該怎樣稱呼,她八歲的時候,他就是這副模樣,她十歲再見他,他還是這副模樣,現在,她十二歲了,他依然沒有變化,年輕依舊,知道他有可能是修仙者,也知道修仙者的歲數未必可以體現在外表。所以,眼前人有可能比自己大很多吶,該怎麼叫?
“咣噹”茶盞落地,地毯起到了緩衝的作用,茶盞只是打了個滾兒,並沒有摔碎,茶水卻灑了,看到那張上好的絞絲地毯染上茶色的時候,逸夢第一個念頭竟是陳明瑞不會生氣吧?
“爲什麼,爲什麼我想不起你的名字,你是因爲這個才生我的氣嗎?是因爲這個纔不理我的嗎?”肩膀被捉住,小心翼翼的力道並不足以傷人,但那手心的熱度卻傳遞過來了,同時傳遞過來的還有那種緊張傷心的感覺。
逸夢一時覺得無力,他到底是把我當成了誰啊?從來沒有想過他還會有這樣的一面,幾乎,卑微到了塵埃裏。
有人說過,愛一個人,會卑微到塵埃裏,然後開出花來。
沒想到,眼前這個本應該站在雲端之上俯視蒼生。目含悲憫的人,竟然也會如此緊張一個人的一句話,一個回答。有多緊張就有多愛,有多愛,失去就會有多痛,是在那個人走後,他纔會露出那樣透骨的孤寂那樣濃郁的憂傷,然後… …
看着眼前人,他緊張地盯着自己的舉動,似乎只要自己一句話就可以讓他生讓他死,逸夢突然笑了,輕聲說:“怎麼會呢?我不會跟你生氣,也不會不理你,名字不過是個代號,忘了就忘了,再說了,就算忘了,我也可以再告訴你一遍,我姓陳,名逸夢。”
你聽清楚了嗎?你想起來了嗎?我叫逸夢,並不是那個你爲之慾生欲死的人,你記起來了嗎?那年的燈會,那年的雲夢山,那個曾和你說落日好看的小女孩兒,那個曾被你說萬千燈火都沒有她好看的女孩兒,你還記得嗎?你曾經親暱地摸着她的頭叫她“小丫頭”,也曾經親手送了她白玉簪幫她束髮… …這些,你都不記得了吧!
“逸夢,逸夢。我知道了,記住了,再不會忘記了!”歡喜應着的楚雲歌並沒有發現逸夢的情緒不對,他就如同一個十幾歲的大男孩兒,爲了討得女孩子的歡心而幹盡所有的傻事,爲了一個笑容而歡天喜地不辨真假,他沉浸在中斷的美夢中,沉浸在單純的喜悅中,卻沒有發現,眼前人並不是夢中人。
刻意的遺忘和悠久的歲月模糊了記憶中的容顏,只知道她是美的,是他愛着的,其他的,都只剩下了朦朧的輪廓,記不清,也看不清,他清楚的只是醒來時看到的少女很漂亮,而那絲熟悉感則讓他認定了她是夢中人,即便,他已經記不得她的名字了。
乍喜還悲地認清了事實,罷了罷了,他以爲是誰就是誰吧!說到底也是自己的藥有問題,不然也不至於如此了。逸夢無奈地撫額。心底有着隱隱的疼,心疼他曾經爲了一個女子癡戀至此。
“隨你吧。”逸夢無奈地拂下他的手,“我還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先在這裏歇着吧!”
“嗯,好,你去忙吧!”楚雲歌答應得很爽快,目光卻還是掛在逸夢身上,連打量周圍的興趣都沒有,專注而執着。
輕輕嘆了一口氣,好好的一個人。被自己的藥弄得神經錯亂了嗎?還是智力退化,亦或者是產生了某種綜合作用?深感愧疚的逸夢心虛地走開,實在不想看到那雙讓人很壓抑的眼了。
知道他愛着別人,即便覺得他優秀,曾經有點兒心動,也會揮慧劍斬情思,一刀兩斷乾乾淨淨,而現在,知道他看着的不是自己,愛着的不是自己,再對着他的深情,會讓人覺得崩潰,勉強自己去面對,到底還是一件殘忍的事情,畢竟,曾經對他有過關於愛情的幻想。
逃也似地來到了嬌荷苑,陳明瑞隱瞞了逸夢迴來的消息,方素心剛剛放下藥碗,就看到女兒出現在眼前,驚喜之情溢於言表。
“纔回來嗎?”摸了摸女兒冰涼的臉蛋,拂去她肩上未及消融的雪花,問着,“外面又下雪了,冷嗎?怎麼也不多穿點兒?”
逸夢笑眯眯地說:“不冷。外面雪下得越來越大了,照這個樣子,明天就可以在院子裏玩雪了!”
“怎麼長大了,反而比小時候愛玩兒了!”方素心笑着說了一句,轉而吩咐半彤半夏要好好照顧,又拉過逸夢的手捂着。
“娘身體好些了嗎?若是好點兒了,明天咱們就在院子裏賞雪,這麼大的雪有好幾年都不曾見過了哪!”逸夢說着看向窗戶,透過一層輕紗,依稀可見雪花飛舞的浪漫場景。
“好,逸夢說怎樣就怎樣!”方素心的口吻寵溺,兒子女兒,她總是更疼愛女兒多一些,心疼她一生下來就不見生父。心疼她承受太多的委屈,心疼無法給她更好的,每每看到逸夢,都能夠在她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便覺得怎樣愛都不過分,只要看到她笑了,自己便也開心了。
“夫人這顆心怕是隻圍着小姐轉的,一看到小姐就有說有笑,真是讓人嫉妒啊!”瑾香的嘴皮子依舊利落,笑意盈盈地說,“要我說,小姐就天天陪着夫人好了,也免得夫人鬱結於心。”
“估計要是那樣,娘就會嫌我煩了!”逸夢接過話來打趣,故做苦惱的小臉讓人忍俊不禁。
方素心柔柔笑着:“從來沒有娘嫌女兒煩的!”
知道逸夢是養女的那幾個對方素心如此的寵溺已經是見怪不怪,多少年了,便是養個小貓小狗也都有了感情,何況是養了一個活生生乖巧美麗的小姐呢?不愛才是不正常的。而不知道原委的新人則是滿眼的豔羨,夫人和小姐的母女關係真好啊!
屋子裏燒着暖爐,地下又走着地龍,持續上升的溫度讓每個人的臉色都紅撲撲的,就連方素心臉上也多了幾分嬌豔,配着那病弱的模樣更添了美人嬌柔,波光瀲灩的眼中浸着幸福,笑得讓人嫉妒。
“都在這兒啊?”陳明瑞進來的時候大家還在言笑晏晏,一見到他冰冷的臉色,善於察言觀色的丫鬟都收了笑容,在陳明瑞擺手之後,整齊有序地退了下去。
“你們也下去!”看到瑾香瑾蘭還在,陳明瑞臉色不善地讓她們也出去了,逸夢站在方素心的牀邊兒,一時不知道是該走還是該留,偷眼去看陳明瑞的臉色。
陳明瑞聲音冷硬:“你也出去!”
方素心低垂着眼簾不知道在想什麼,逸夢臨走又看了她一眼,很是不放心,卻也不好多說話,陳明瑞是爲了楚雲歌的事情還在生自己的氣吧!希望他不要遷怒方素心纔好。
想到這裏,逸夢又覺得是自己多慮。天下人都知道陳明瑞愛方素心,連皇帝給的小妾都拒絕了,老太太給的那兩個妾更是擺設,這種愛真可謂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在古代難得地就像是火星撞地球,他怎麼會爲了旁的事情而遷怒方素心呢?實在是自己多慮了。
逸夢邊想邊走,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自己的院中,呂娘子被借調到郭氏那裏去管理家務了,院子裏還真的有些閒,打發了半彤半夏回房休息,逸夢拿了本書坐在窗前,好半天,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飄揚的雪花每一片都搔到了癢處,引她想到外面玩兒。
隨手放出一道傳聲符,先問了楊濟所在,問了他正在忙什麼,收到回答之後利落地換上一件男裝,把頭髮紮成一個高高的馬尾,再用障眼法遮掩了容貌,貼上隱身符,悄無聲息地,逸夢就往後門那裏去了,早說好要逛街的,她已經想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