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此生

　　“她死了，你也活不了多久了！你這樣又是何必呢？你費盡了這麼多年的心思，難道到最後就只是想去死？這江山難道你也不要了嗎？”

　　齊子暮微微一笑：“江山從來都沒有和我有半點關係，它不過是我父親給我的一樣東西而已。”他按住自己心口的地方，這裏越痛，心裏卻越舒服。

　　那一年在洞房花燭夜，他看到的那個燦若牡丹的姑娘，早就在二十年前已經灰飛煙滅了。這些年留餘在他們兩人之間的除了厭惡就只有仇恨，而這一切終於結束了。

　　齊子暮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終於第一次在這皇宮中看到了真正的豔陽天：“這麼多年了，朕還是第一次知道，這宮中原來還有豔陽天。”

　　劉福想笑，但是最後還是沒有裂開嘴：“陛下怎麼不讓曲神醫回來呢？現在陛下的身子要是沒有去曲神醫的調養，恐怕……恐怕是熬不過很久，奴才……”

　　“你這個老傢伙，平日裏恨不得我死，怎麼這今日反倒是想我活着了？你放心吧，沒有安排好你的小主子的事，我不敢現在就死的，要不然我沒臉去見她。”

　　“劉福，朕是不是老了很多？是不是已經沒有當年的風采了？快，你去太醫院拿些東西去，要可以讓人變得年輕的，有效果的，都拿過來。”

　　劉福還真是沒有想到這麼多年了，皇上還是這個樣子。他突然笑了起來：“奴才還以爲陛下已經不記得主子當時的戲言了！”

　　旁邊的慕容陽也笑了起來：“她還在乎這個？我以爲她從來不在意這些的。以前她在皇宮的時候，不在乎地位，不在乎容貌，對她來說我只是她的丈夫。”

　　齊子暮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心口處：“你閉嘴！你待在這裏是不是就是想要氣死我？那都是陳年往事，何必要現在提起來？難道你希望我現在就死了？”

　　“你不用這麼激動！對我來說，你早點死和晚點死沒有多少差別，但是對於你的兒子來說，兩者還是有差距的。安慧茹現在也死了，下一個輪到誰了？”

　　“哼，還有誰？你不用明知故問的，我沒有你這麼多繞繞彎彎的心思。我年紀越來越大了，早就不耐煩和這些人一直費心思。這些人早年做了什麼，現在不過是輪到被人清算的時候！”

　　“包括那個沈國公？說起來，那個沈國公的女兒也是個人物。只可惜，這運道差了點，要不然也不至於走到這一步。下半生可能就要喫蘿蔔白菜了！”

　　海家，別院

　　“主子，怎麼一直在這裏看夕陽呢？天氣漸漸冷起來了，還是回去吧！”石榴手中牽着青檸，一邊勸着蘇語然，她不明白爲什麼這幾天主子看起來越來越沒有精神。

　　旁邊的十一看着兩個小孩子，心裏搖搖頭。兩個小孩子能夠知道些什麼，恐怕連相思都不知道怎麼寫。太子殿下整整半個月沒有消息了，姨娘要是能安心就怪了。

　　蘇語然聽到石榴的話心裏嘆了一口氣，轉頭看着她們：“我現在並不冷，況且這屋子裏太悶了，要是回去反而不舒服。你們要是餓了就先回去喫飯吧！”

　　青檸急急跑過去，抱住她的大腿不放：“娘娘，喫，啊，喫飯！”十一也開口：“蘇姨娘還是先進去喫飯吧，青檸小姐很擔心你。她年紀還小，肚子餓得快！”

　　蘇語然這時候纔開口：“原來是我們青檸肚子餓了，那我們現在就回去吧。青檸今天想喫什麼，娘讓廚房的人給你先做起來，或者我們今天喫蒸蛋？”

　　十一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這麼失魂落魄的時候：“姨娘，這飯食已經都準備好了，我們只要進去就可以了，廚房那邊煮了姨娘現在可以喝的補湯。”

　　蘇語然聽到這話，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有什麼樣的表情：“原來是這樣，這幾日我都有些渾渾噩噩的根本不知道這些。看來抽個時間還是要好好感謝這些廚房的人。”

　　“姨娘言重了，不過是他們應盡的本分而已。只要姨娘可以喫得下這些東西，對他們來說纔是最好的回報。不說別的，就是那海家公子的賞錢也不會少的。”

　　蘇語然摸摸青檸剛剛長出來的毛髮，苦笑一聲：“我們在這裏仗着他的威名不知道享受了多少好處，可是那些苦楚卻都由他一人承受！”

　　“姨娘！你這是何必呢？”

　　蘇語然拉着青檸的手慢慢走，嘴裏說出的話好像都帶着苦味：“我也想像那些人一樣，安安心心的坐在這裏，然後等着他回來。可是不知道爲什麼……”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總是會想起他一個人坐在書房中，獨自批着奏章的樣子。他也許不會好好喫飯，更加不懂得照顧自己，恐怕就是小喜子勸也勸不好。”

　　十一心裏也明白太子殿下多半是這樣，口中卻勸道：“姨娘先不要擔心，太子殿下傳來的消息還是挺不錯的。只是現在殿下擔心的是林城和晉城的百姓。”

　　“以他的能力，處理完任何事情我都不會覺得奇怪。他是這王朝的太子殿下，好像一出生就揹負着很多要做的事。他做的再好，別人也只會覺得應該如此。”

　　“可是十一我有時候在想，若是他做錯了事，會不會有人去原諒他呢？他只是一個人，不是一個神也會累，也會難受，也會有做不到的時候。”

　　“我們依靠着他的時候，總覺得他要什麼樣都是好。可我害怕，他若是哪天做錯了事情，沒有人會原諒他。我不是害怕他身邊沒有人，我是害怕他覺得無助。”

　　“算了，這些不過就是我胡思亂想罷了。十一，你先帶青檸她們兩個進去喫飯吧，我想一個人在這裏待一待。至於這晚膳，替我熱着便是了。”

　　十一吩咐人把青檸她們帶下去去，留在這裏陪着蘇語然看夕陽：“那屬下就留在這裏陪着姨娘看夕陽吧！這麼多年來，屬下難得有這麼清閒的時候。”

　　“你這個人，我原來還以爲這當暗衛的人一定是悶葫蘆。想不到你倒是和別人不一樣，那多年來讓你做一個暗衛，也真是太委屈你了！”

　　十一笑了笑：“難得見到蘇姨娘說這句話，屬下還一直以爲蘇姨娘很討厭我們。畢竟我們是太子殿下安排來監視你的，你心裏一定是這麼想的吧！”

　　“其實太子殿下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姨娘你，本來太子殿下是一定要帶你走的。上一次太子殿下拋下你去了林城，結果卻讓你沒了孩子。”

　　“太子殿下雖然嘴上不說，心裏卻很是傷心。只可惜那個時候我們已經身在林城，不可能貿然回到京都。就算你後來不來找太子殿下，恐怕太子殿下，他也已經讓人去接你了。”

　　“這一次你又這麼巧，也懷上了身孕，太子殿下回到京都正是需要大刀動土的時候。要是把姨娘帶在身邊，恐怕也只是害了你而已！”

　　“只是殿下人雖然回了京都，可是這信卻是一封都沒有少過。還不是因爲擔心着姨娘，我們太子殿下從來可沒有這麼惦記過一個人。”

　　“我還以爲你們暗衛只知道去保護別人，到是不知道你們暗衛還會爲你們主子說好話。我可從來都沒有說過，我在生太子殿下的氣！”

　　十一這時候突然笑了起來：“姨娘雖然從來都沒有直白說過，但屬下就是知道姨娘心裏不開心。姨娘這點心思還是瞞不過屬下的，這宮中的女人我們看得多了。”

　　“其實姨娘算得上是心思澄澈之人了。屬下以前在宮中之時，見過的女人大多是用盡心思想要博得君王的回顧。偏偏她們心中也沒有過多在乎君王的身體，她們在乎的不過是地位和權勢。”

　　“姨娘在很多方面和她們都不一樣。姨娘很少會提起太子殿下取得什麼樣的成果，有時候甚至還會杞人憂天的擔心一些什麼。但是這讓太子殿下很舒服。”

　　“那你覺得，我應該在乎些什麼呢？我應該在乎他的地位，他身上獲得的權利，還是在乎他有沒有一天能夠登上皇位？十一，你知不知道我第一天進東宮的時候，就覺得那個地方又孤獨又陰冷！”

　　“可是這麼冷的地方，他孤獨呆了將近二十年。可能在未來的幾年裏面，他還得一直等下去，來來回回在他身邊的人，除了你們，就是我們了。”

　　“我時常想，其實他和真的我蠻像的。雖然我是蘇家的庶女，他是這東宮的太子，看上去我們兩個人天差地別，但實際上其實也沒有相差多少。”

　　“十一，其實我很喜歡那一年他趁着寒夜來到蘇家的祠堂。你還記得我們倆一起喫的燒雞嗎？我到現在都還會想起那個時候，雖然我從來都沒有在東宮餓過。”

　　“可是後來我們就再也沒有這樣的時候了，他總是忙着處理很多事情。他要管理朝中的事務，拉攏朝中的大臣，還要安撫後宮衆人，更要照顧他父親和弟弟。”

　　“我那個時候就在想，爲什麼他總是有那麼多事情要忙。他似乎永遠也忙不完，好像一輩子都要處理很多很多的事情，這樣想想真……”

　　十一給蘇語然搬了一把椅子：“姨娘先坐一坐吧，聽屬下給您講一個小故事。”他看着蘇語然坐下，又劃過她的肚子，才笑眯眯地開口。

　　“太子殿下出生的時候，是一個極好的天氣。那時候太子殿下的親生母親總愛把他放在搖椅上，小殿下總是咧着嘴笑，笑起來還會有酒窩。”

　　“太子殿下的親生母親是一個很溫柔的女人，會哼一些民間的歌謠給他聽。殿下那個時候還小，但是每當這歌聲響起來的時候，他總是顯得很興奮。”

　　“那個時候，那個時候娘娘總是說，這個孩子一定是天生閒不下來的人。姨娘可知道小殿下小的時候很是活潑愛鬧，他是在長大以後才知道，在這宮中是不能熱鬧的。”

　　“殿下他很少會去聽一些曲子，有時候後宮中的一些糜糜之音，並不討他的喜歡。所以久而久之，這宮中上下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是不愛這些東西。”

　　“姨娘，若是想要討太子殿下的喜歡或者也可以多唱一些民間的小曲。”這個時候蘇語然才發現，原來十一的年紀並不小了，雖然他看着並沒有很老。

　　“可惜太子殿下在娘娘身邊待的時間並不長，娘娘去世之後，很快他就被皇上抱進宮中，養在皇後孃娘膝下。皇後孃娘她並不寵愛太子殿下，這你也知道。”

　　“太子殿下那個時候最期待的事情，是去御書房看皇上。至少皇上會手把手教太子殿下如何寫字，那是太子殿下一天當中最期待的事情了。”

　　“直到太子殿下五歲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冷宮中的人。那個人的名號是前朝的珍太妃，可是這個人在很早以前就死了。蘇姨娘可知道這其中的原因？”

　　“那一天，我從沒有見過太子殿下有這麼期待的時候。他好像一個真正的五歲的孩子，下了學就急匆匆的往冷宮方向跑，還說要喫到那個最好喫的糕點。”

　　“只可惜，可惜，他再也沒有辦法見到那個太妃娘娘了。因爲就在這一天，皇後孃娘下旨勒死了那個太妃娘娘，太子殿下親眼看到了這場景。”

　　“姨娘，太子殿下這些年來生活的不容易。你若是真想在他身邊陪他一生一世，就全心全意的陪在他身邊，太子殿下的心中其實最是重情重義！”

　　蘇語然突然起身，恭恭敬敬地躬下身體：“十一，今天你對我說的所有話，絕不會傳入第三個人的耳中。我蘇語然今天就當着你的面發誓，此生我絕不會負他！”

　　“只要太子殿下需要我，我就會一直陪在他身邊！除非到了最後，他已經完全不需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