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強回到家時, 葉氏已經從地裏回來, 趙強忙將今日的事說了說,告知葉氏翠鶯得待在鎮上幾日,家裏的家務只能拜託她了。
葉氏聽了事情的原委, 略點了點頭就進廚房去了,待到晚飯喫完, 鍋碗都沒刷就將趙強喚進了東屋,關起門來說話。
“你媳婦想將妞妞帶回來, 那你咋想?”葉氏讓趙強坐到炕邊, 問道。
趙強想也沒想,就回道:“自然得帶回來,娘咋這麼問。”
葉氏瞧了瞧門窗, 見全都關緊實了, 這才壓低聲道:“你咋這麼死腦筋,妞妞可不是你親生的, 你這是在替人家養娃, 等大了,還指不定會不會孝敬你這個後爹,何不趁這機會,乾脆點將妞妞還給人家。”
這話說得趙強頗爲訝異,沒想到娘會這麼說, 訝異過後心裏起了些躊躇,娘這番話說的都是現實,是爲了他好, 這個他是知道的,可想起媳婦,又覺得這麼做對不住她,頗有些左右爲難,一時低頭沉默,不知道該說啥。
趙強心裏略掙扎了一會,腦子中始終縈繞着媳婦傷心欲絕的樣子,終還是不忍心,挺直腰板,抬頭看着葉氏,正色道:“娘,妞妞是媳婦的心頭肉,要是失了妞妞,都不知道她能不能捱得住,我不能這麼做,就算給別人養娃,就算妞妞大了不孝敬我,爲了媳婦,我也認了。”
葉氏見他如此說,就知道他下不了狠心,於是又勸說道:“這會妞妞帶走,你媳婦是傷心,可往後你們肯定還會有娃,到那時候,你媳婦就會慢慢淡掉,久一些就會沒事的。”
趙強好似下了決心,再不猶豫,回道:“娘,我知道你一心爲我着想,不過我已經打定主意,這事往後都不要再提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葉氏也知道多說無益,只能嘆口氣道:“也不知你上輩子做了啥對不住媳婦的事,這輩子得這麼還,我這當孃的,還有啥好說的。”
“娘……”趙強也知這事讓娘心裏不舒服了,正想開口安慰幾句,葉氏卻是站起身來,直接道:“別說了,你也早些歇着吧。”
看着葉氏徑直開門出去了,趙強愣了一會,也出了東屋回自個屋去了。晚上躺在炕上,這事在腦子裏思來想去的,許久才睡去。
翌日起來,葉氏就同趙強說了,地裏的活一時安排不過人手,讓他今兒留在家裏下地,等明兒再去鎮上,趙強應了下來,和趙壯一同去下地,心裏想着早點去見媳婦,因此地裏回來後,趁着天還沒黑,就趕着去了鎮上。
到了方氏院裏,天都已經黑了下來,上去叩門,來開門的是翠鶯,只見她臉色憔悴了很多,趙強忙進屋關了門,扶着她坐到椅子中,擔憂道:“地裏的活實在安排不過來,到這會才得空過來,你臉色咋這麼差,有哪不舒服嗎?”
“我沒事。”翠鶯搖了搖頭,回道。
趙強扭頭四顧,卻沒瞧見方氏的身影,“乾孃呢?”
提到方氏,翠鶯眼裏的着急之色更甚,抓着趙強的手臂道:“昨兒你離開,乾孃安置了我後,就出門了,說去辦這事,可到如今都還沒回來,也不知道咋樣了?”
“媳婦,別急,也許待會就回來了呢。”趙強將她攬入懷中,輕聲安慰道。
翠鶯靠在他肩頭,心裏稍稍安定了些,兩人就這麼靜靜等着,卻是等到大半夜,方氏都未回來,在趙強一再勸慰下,翠鶯才肯歇下,卻也是輾轉反側,幾乎一夜未睡。
第二日趙強繼續陪着翠鶯等,可一早上過去了,還是未等到方氏,託了院裏住的另外兩家的人傳話,卻都道方氏不在陳府裏。
人也無處尋,翠鶯只能耐着性子等,直到近午時,方氏才匆匆回來了,翠鶯一見到方氏的身影,忙迎了過去,急道:“乾孃,你可好找,這都兩天了,急死我了。”
“別急,事都辦了,快隨我去林家村找他們去,外面衙差還等着呢。”方氏剛一見到翠鶯,氣都沒歇一口,就拉着她往外走,嘴裏說道。趙強自然也不耽擱,一同跟着去了。
“衙差?”翠鶯略一愣怔,腳上只停了一瞬就又被方氏拉去,忙收了心思,三步並兩步地急步走去,出了院子,就見到兩名衙差打扮的漢子站在門外。
方氏拉着翠鶯走了上去,賠笑着說道:“兩位差大哥,人都來齊了,咱們這就去吧。”
衙差撇了她們一眼,啥也沒說,徑直提步走去,翠鶯憋了一肚子的疑惑,卻又不想耽擱,只能亦步亦趨跟着,待到路上,再悄悄詢問了方氏,方氏大致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說,翠鶯這才徹底放心下來,整個人都爲之輕鬆不少,腳上的步子就走得更加快了。
進了林家村的村口,翠鶯就在前邊帶路,領着他們往林家去了,還未到林家,路上已經有好多看熱鬧的鄉民探頭探腦地尾隨而來,林家村這種小村子,幾年也不見得能見到衙差一次,這都出動官府的人了,怎麼瞧都是件大事,一貫愛瞧熱鬧的鄉下婆子們怎麼可能錯過,才村口到林家的短短百來步的時間,這事已經一傳十、十傳百地傳開了,圍攏過來的人越來越多,不過大夥都不敢靠太近,畢竟惹上官非的事,他們也不敢太過沾染,只是遠遠地探看、議論着。
翠鶯領着人到了林家門前,見院門敞開着,一羣人就徑直走了進去,剛一進院子,就聽到屋裏傳來妞妞的哭聲,以及張氏的咒罵聲,“哭,哭,哭,就知道哭,吵得老孃一夜都沒法睡,你想收老孃的命是吧。”
聽到妞妞的哭聲,翠鶯已經心急如焚,這會聽到張氏如此咒罵,火蹭蹭地往上冒,再不管不顧,就往張氏的屋子闖去,趙強見了,就怕媳婦喫虧,忙也跟了過去,上去一腳踹開張氏的房門,給媳婦開了路。
這一踹讓屋裏的張氏着實嚇了一跳,見着翠鶯同趙強闖進來,纔回過神來,一把抱起趴在炕上哭的妞妞,大聲嚷道:“你們這是搶人啊,這可是咱們林家的人,你們敢搶試試看。”張氏這邊嚷着,另間屋子的林荷和林四郎聽到動靜,也衝了出來,一眼見到院裏的衙差,兩人都嚇懵住了,直接呆在當場。
“荷兒、四郎,他們來搶人了,還不快過來。”張氏眼見自己一個人,定然敵不過翠鶯和趙強,忙嘴裏大聲喚了起來,手則緊緊箍住妞妞,懷裏的妞妞連嚇帶痛,更加哇哇哭得厲害,翠鶯心痛得不得了,上去抓住張氏的手臂,張嘴就咬了下去。
“啊!”張氏喫痛肩頭使勁一撞,就把翠鶯撞了個踉蹌,差點跌倒在地,幸虧趙強扶住,等她穩住身形,趙強上去扭住張氏的手臂,她哪裏喫得消趙強這種壯漢的手勁,嘴裏立馬殺豬一樣叫喚起來,再抱不出妞妞,甩手就往外扔,趙強眼明手快一把接住,將妞妞攬進了懷裏,反手交給了早張開雙臂的翠鶯。
妞妞終於落入了翠鶯的懷抱,翠鶯只覺整顆心都要融掉一樣,說不出的酸楚,又夾雜着抑制不住的喜悅,心情極爲複雜,眼淚都湧進了眼眶。
這時候,翠鶯實在沒時間哭,也不應該哭,她拼命壓抑住淚水,抱着妞妞又撫又拍,嘴裏忙聲哄道:“妞妞,不要怕,娘在這,娘在這。”
翠鶯低頭瞧着懷裏的妞妞,已經哭得雙眼紅腫,整張臉皺巴巴地起皮,嗓子也嘶啞了,肯定是哭了好久,這會還一時停不下來,心裏又急又恨,狠狠剜了眼被趙強扭着手臂往外推的張氏,心裏巴不得衙差也能抓她去坐一輩子牢,把牢底坐穿纔好。
張氏被推出了屋,抬眼就見到了院裏的衙差,也是懵了,方氏卻是一伸手,直指張氏道:“就是她,她就是林海的娘。”
還未等張氏反應過來,其中一名衙差就黑着臉上去道:“林海欠下多項錢債,被幾名商家聯名告上官府,現如今已經潛逃,你既然是他的娘,那就聽清楚了,限三日之內幫林海還清債項,要不官府發通緝令,將他捉拿歸案後就等着坐牢吧。”
衙差冷冰冰地將話說完轉身出了院子,張氏整個呆住回不過神來,趙強這才鬆開她的手臂,張氏失了支撐,軟倒在地。
方氏走到她身邊,居高臨下冷哼道:“欺人者,人恆欺之,咱們姓方的,沒那麼好欺負,讓你兒子洗洗乾淨,等着坐牢吧,要再敢有下次,就不止他一個人受罪了,你們全家一個都別想逃。
說話間,翠鶯已經抱着妞妞出來了,方氏再不理張氏,笑着迎了過去,陪着翠鶯就要離開,張氏這會卻掙扎站了起來,厲聲道:“要讓咱們受罪,你們也別想好過,妞妞是咱們林家的,你們別想帶走。”喝着人就衝了上去,這會她已經準備一不做二不休,死也要抱着妞妞,讓翠鶯不得好過。
“哈哈哈,得了教訓還不肯罷休是吧,那就讓你們一次死了心。”方氏扭頭冷笑道,伸手進袖子取出一張紙,攤開給張氏看。
入目就是一方鮮紅的官印,張氏沉下氣仔細看去,臉色越來越沉,這張赫然是妞妞的戶籍,由官府正式頒佈,妞妞已然入了方氏的名下,改名爲方菁,從此往後,與林家再無半分關係。
張氏再無指望,只覺頭暈目眩,整個人癱了下去,林荷、林四郎目瞪口呆地瞧着,一時都忘了去攙扶張氏。
方氏冷冷撇了眼癱軟在地的張氏,小心將戶籍摺疊起來收回袖中,這才同翠鶯、趙強笑着出了林家。
方氏陪着翠鶯回到趙家,等翠鶯哄着妞妞睡着後,才拉着她的手,坐在炕邊道:“我沒經過你同意,就把妞妞的戶籍入在了我名下,你要是介意的話,往後再去官府辦過,重新將妞妞的戶籍改過。”
翠鶯這時卻搖了搖頭,道:“乾孃,今兒這事多虧了你,否則妞妞都不知道會落得怎樣,她能入你名下,有你這樣的外婆疼她護她,是她的福分,不用再改了,就讓她隨你姓吧。”
方氏欣慰地點了點頭,又安慰了翠鶯一會,才起身告辭,翠鶯一再道謝後,送了她出去,目送到身影消失在視線內,才轉身回屋,坐在炕邊瞧着妞妞的睡臉,多日裏吊着的心纔算徹底落了地,只覺感慨萬分。
林家這事在短短幾個時辰內傳得人盡皆知,連附近的村落也傳得沸沸揚揚,在流言喧囂中,林家院子很快被官府封了,用以抵債,林家人也在幾日後徹底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