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巳正,十一皇子府,前廳。

天使盛氣凌人的宣讀完聖旨,看着跪地的王府衆人,輕飄飄道:“皇命不可違,還請十一殿下伏誅。”

“笑話,本殿無罪,憑甚伏誅。“十一皇子起身奪過天使手裏的聖旨,一目十行,聖旨上字字誅心,十一皇子幾乎站立不穩。

天使面上掛不住,也冷了臉,“十一皇子,你殺害皇孫,罪證確鑿。聖上已經厭煩你透頂,你若拒不伏誅....……”他目光掃過十一皇子身後的女眷,意思不言而喻。

十一皇子勃然大怒:“閹賊,狗膽!"

他就着明黃色聖旨抽去,直將天使扇倒在地,過了一會兒,天使臉上才感覺火辣辣的疼。

天使大吼大叫:“來人,來人啊!十一皇子抗旨不遵!”

隨行禁軍齊齊上前,銀晃晃的精刀在日光下閃爍寒芒。副統領面有難色:“十一殿下,還請您遵聖意。我等不願以下犯上。”

十一皇子環視四下,悽惶的妻兒,悲慼的下人,哭泣的女婢,以及憤恨的天使和如狼似虎的禁軍。

他看着皇子府高牆大門,從前的氣派,如今竟成了禁錮他的牢籠。

母妃以命救他出來,這一遭竟是要他的命。

可笑,真可笑。

他低低笑出聲,胸腔顫巍巍震動,隨後那笑聲愈發大了,他仰天大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哈哈哈……………”

旁人都?住了,天使也沒了方纔的囂張氣焰,縮在角落裏。

十一皇子妃上前攙扶十一皇子,“殿下......”

十一皇子倏地止了笑,垂下頭,無邊落寞,“罷了,你是君父,你要我命,總不能不給。”

他忽然欺身上前,躲過副統領手中佩刀,橫刀自刎,噴灑的血珠在日光下飛濺,進成一朵朵血花。

一滴血珠落在十一皇子妃的臉頰,雪白的臉,紅的血,當真如雪地紅梅綻放。

哐噹一聲,鐵刀落地,十一皇子妃從未有過的快速扶住十一皇子,淚如雨下:“殿下,殿下......”

十一皇子望着朗朗青天,不甘地了眼,已然赴死。

天使心有慼慼,唯恐事後天子怪罪,於是又以蒐羅罪證的名目,搜了十一皇子府,要將十一皇子謀害嫡皇孫的罪名砸瓷實了。

沒想到手下人當真從十一皇子的書房搜到可疑信件,是與桐王的往來密信。

天使忙不迭看過,眸光越來越亮,他命禁軍圍住十一皇子府,立刻回行宮覆命。

他這次立大功了!

天使懷揣信件,心頭火熱,不顧連夜奔襲的疲憊,隔着行宮主殿遠遠喚:“報!緊情??"

他被迎進主殿,跪地呈上密信:“...回聖上,此信從十一皇子府中搜出,小臣覺出事情緊急,立刻覆命,還請聖上定奪。”"

信上桐王和十一皇子商議謀害嫡皇孫後,刺激天子病情,只待天子殯天,桐王立刻帶私兵進京奪位。

承元帝蒼白的面色因爲憤怒逐漸漲紅,捏着密信的手指用力到指甲蓋泛白。

“混賬!孽子,朕...哇??”

承元帝從喉間噴出一大口血,人事不省,連奉御心頭叫苦不迭,聖上的病根在心,好好養着,還有十數年好活,如今接二連三受刺激,便是華佗再世也難醫啊。

他們只能施針,護住承元帝心脈,用保守法子治療。

這一次奉御他們沒等太久,不過半日功夫,承元帝轉醒,只是他的面色更加灰白了,然而把着洪德忠小臂的手卻如鐵鉗。

“傳朕命令,即日回宮。”

洪德忠哭喪臉:“聖上,奉御說您現在不能挪動啊。

承元帝不容置喙,一字一頓:“回、宮!”

隊伍輕車簡行,承元帝只帶了顧盛,十六皇子母子和幾位重臣,當日亥時七刻,天子抵達宮中,嘔血不止,卻封鎖了消息。

十六皇子也被留在宮中,他同孟躍對視一眼,心情沉重。

次日一早,宮中急傳宗正卿,宗正少卿,幾位重臣入宮。

幾人似乎預料到什麼,神情凝重,魚貫而入內政殿,才驚覺太後,順貴妃和十六皇子,以及顧盛也在殿中。

“臣見過......”

“不必...多....禮。”承元帝像個破舊的風箱喘着氣,簡短一句話都說的十分喫力。

內侍搬來繡墩,衆人落座,宗正卿等人如坐鍼氈,斟酌問:“不知今日,聖上召我等前來是爲何?”

承元帝看向十六皇子,十六皇子似有所感,起身道:“父皇,您可有什麼事要囑咐兒臣。”

“你………………”承元帝神情複雜,從前他心疼十六一路坎坷,落了病根,如今卻覺幸運。

或許一切都是天意。

承元帝閉了閉眼,暗道自己是順天而行,於是接下來的話就順暢多了,“十六的身子一直是朕心病,你是朕的兒子,父母之愛子,爲之計深遠。”

“父皇......”十六皇子紅了眼眶,“是兒臣無能,讓父皇操心。”

承元帝緩了神情,費力的招手,十六皇子行至他跟前,在他身側跪下,承元帝手落在他頭上,對上兒子黑白分明的眼,承元帝心中有一瞬的遲疑,隨後又安慰自己,他也是爲了十六好。

“父皇的身子不大好了,說不得哪日就去了,你...你身子弱……………”衆目睽睽之下,承元帝話到嘴邊拐了個彎,“想來子嗣艱難,左右你和盛哥兒合得來,不若將他過繼到你名下,將來也給你帶幾個孩子到世上來。”

衆人不敢置信的望去,十六皇子只比顧盛大一輪,哪裏就當顧盛的爹了。

太後有些坐不住了,“皇兒,這件事......”

承元帝置之不理,雙目如炬盯着十六皇子的眼睛,十六皇子臉上露出一絲靦腆的笑,還有些欣喜:“我是願意的,只是不知盛哥兒會不會瞧我不上,畢竟論才幹能力,我是比不上太子哥哥。”

承元帝緊繃的麪皮一鬆,眉眼帶了笑,皺紋層層堆疊,更添老態:“你不要妄自菲薄咳咳....你也是...是個好孩子。”

承元帝令十六皇子起身,又召來盛,讓他跪在十六皇子跟前,跪拜磕頭。

宗正卿如芒刺背,他總覺着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

承元帝看向他,宗正卿如彈簧瞬間蹦起:“聖,聖上,您有何吩咐。”

“叔伯負責皇室宗親,如今十六和盛哥兒互相願意,還請叔伯全了他們這段父子情誼。”承元帝一口氣說完,再也忍不住咳出聲,衆人面色大變,紛紛圍住他,或爲他順氣,或傳御醫。

那聲響如驚雷,連貫不絕,彷彿要連心肝脾肺都一道咳出來,直到一抹猩紅刺激所有人的眼睛。

“皇...兒......?”太後顫聲,險些昏過去。

奉御匆匆而來,爲天子施針,一刻鐘後,承元帝恢復些神智,他喃喃唸叨着“過繼”。

衆人不敢再勸,宗正寺短短一日就將此事辦妥,昭示朝野。

同一時間,一封問責詔書送往桐州,命桐王即日進京。

宗正寺將事情辦妥,宗正卿向承元帝彙報,承元帝舒了一口氣,閉上眼,整個人都累到極點了一般,宗正卿默默退下。

良久,承元帝掙扎起身。

洪德忠忙攙扶:“聖上,您需要什麼,奴婢來做就是。”

承元帝笑了一下:“這件事你做不了,替朕墨磨。”

八月的天氣最燥,紫宸宮的裏間卻清涼,陽光正好,承元帝以拳抵脣,壓住咳嗽,提筆書寫。

洪德忠在一旁雙目大睜,驚訝幾乎溢出。

那封聖旨不是旁的,而是立太子書。

次日早朝,百官靜立,洪德忠手持聖旨高聲唱喝:“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十六子顧珩博厚寬仁,秉性純良,深得朕心,必承大統,即日起冊封皇十六子爲儲君,欽此。”

滿殿皆靜,洪德忠溫聲道:“十六殿下,還愣着作甚,接旨啊。”

十六皇子如夢初醒,他出列,跪在殿中:“兒臣珩有感聖恩,叩謝父皇,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待十六皇子起身,羣臣也回過神來,齊齊恭賀:“臣等見過太子殿下。”

承元帝看着殿內道賀場面,心情複雜,但眼下已是最好的安排。不過數年,皇位又會回到琅哥兒的後人手中。

思及此,承元帝心中強撐着的一口氣散了。

帝殯天,舉國哀。

那日是八月十五,正好是團圓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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