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驚水穿得顯眼, 只是在路邊等車的片刻工夫,很快有三三兩兩的人湊上前來搭訕。
話術驚人地一致,先報上一個英文名,從頭到腳把她的每個零件誇遍,最後笑着問她要不要一起喝點。
她想過,這些衣冠楚楚的男人中,有多少隻是抱着一夜情後全然不再過問的成分。
拒絕了第五個自稱Jason的男人後,梁驚水漸漸明白,今夜過後,她和商宗的關係大概也是如此??等各自的任務完成,他們就會重新回到毫無瓜葛的生活。
她只需維持理性,演好合作的戲份,且不因戲生情。
出來醒酒的女人驀地將腦袋傾靠過來,就在梁驚水眼前,她被驚得後退一步。
李辛夷哭笑不得:“魂兮歸來啦,想什麼這麼出神?”
“沒什麼, 隨便吹吹風。”梁驚水眨了眨眼,眶肌的酸澀提醒她好久沒轉動眼珠,全因兒女情長這點屁事。
梁驚水目光剛轉,五米外又有一個可疑目標緩緩逼近。
她心裏猜測他八成叫Andy或者Tom。
要是猜中,今晚就獎勵自己去7-11喫份香蒜撈麪,再加一根司華力腸,權當彌補這半小時在他們身上浪費的口舌。
李辛夷笑着將手臂環上她的肩, 沒等男人靠近便搶先開口:“喂!我們是lesbian,別打我寶貝的主意!”說完,還故意在梁驚水的臉頰上響亮地吧唧了一口。
現在好了,命運的硬幣居然豎着落地。
梁驚水默默從李辛夷的手臂裏挪開腦袋,餘光瞥見商宗坐在一輛賓利裏,車窗半降,眯着眼,正若有所思地看向她這邊。
四目相對,他沒猶豫,直接推開車門下來。
她才注意到他沒穿西服,白色T恤搭配灰色格紋褲,淺色針織衫隨意搭在肩上,像是從法國街頭走來的貴公子。
男人面無表情時顯得涼薄,梁驚水還沒來得及跟李辛夷道別,就被他握住手腕拉到了賓利副駕。
梁驚水難得見他露出幾分不快,忍不住湊過去嗔道:“氣這麼大?”
商宗讓人傾心的地方在於,他的禮貌細膩而節制,從不在人前失態,這種得體早已深植於他含着銀湯匙長大的環境中。
他像個周到的紳士,橫過手臂爲梁驚水繫好安全帶,爾後無聲回到座位上。
嗅到空氣中醋罈打翻的酸味,梁驚水笑意盈盈地解釋:“那個女生是我同事,她剛纔在幫我趕走過來搭訕的人。”
接近十月,夜間溫度低了不少,梁驚水那條迷你裙一坐下就扯到腿根,皮膚冷得?白,而商宗溫熱的手搭在上面。
“是啊,標緻成這樣的靚女,誰不會惦記?”
商宗那雙一貫深情的灰眸,沉沉看向她。
車內是他們的祕密空間,只是新換的這輛賓利是四座,梁驚水尚未習慣在這樣的佈局裏與他親密。商宗卻不然,到了半島酒店樓下,他託住她的腰窩,手指沿着肋側向上,細細拂拭外溢的軟度,貼近她耳邊低聲:“最近又沒好好喫飯?”
“嗯,工作有點忙。”
梁驚水心跳如鼓,正好門過來接待,溫熱的觸感在撤離時,讓她恍惚了一瞬。
夜色正濃,註定不會輕易結束。
第二次來到套間,兩人的關係和心境都悄然改變。梁驚水見商宗面色已經柔緩,踮腳摟住他的脖子,湊在耳邊故弄玄虛問:“快猜猜,我想重溫的是哪部港片?”
“你那位同事長得像張曼玉,今天你看着也比平時興奮,所以我猜《花樣年華》吧。”商宗揉了下她的頭髮,弓身在玄關換鞋。
杵在後面的梁驚水睜大眼,有些不敢相信他就這麼猜中了。
她的心思真有那麼明顯麼?
電影裏的男女主角始終在“想接近卻止步”的情感狀態徘徊,導致兩人雖然沒有真正越過道德界限,卻比真正的偷情更具張力。
梁驚水洗完澡,頭髮鬆散地起,頸後幾縷溼發還貼着皮膚。
她抱着腿窩在沙發上,身上的睡袍和身旁商宗穿的是成套的,連身上的沐浴露香味都如出一轍。
套間起居室那張大屏幾乎覆蓋整個牆面,導演拍攝這部電影時,觀衆的視角像從衣櫃的縫隙裏,或轉角的陰影後,悄然窺探梁朝偉與張曼玉間飽含暖然的對話。
他們驟然成了共謀的偷覷者,一同摸索片中出租屋裏甜美而禁忌的果實。
屏幕上,梁朝偉與張曼玉在深夜對坐,排練着出軌伴侶可能的對話,模仿偷情。梁朝偉低聲說:“今晚別回去了。”幾段拉扯的對手戲後,張曼玉環起雙臂回應:“今天晚上我不想回家。”
商宗的手臂偎着梁驚水的胳膊,指腹粗糲地劃過她的耳垂,弄得她心裏直犯嘀咕,這人到底有沒有在認真看電影。
經典配樂反覆出現,旋律低迴婉轉,讓屏幕外的梁驚水莫名有了偷情未遂的緊張感。
抬眼想看商宗的反應,卻發現不知何時,他那薄薄的眼皮下,目光早已纏上她。
梁驚水用汗溼的手遮住他的眼,輕道:“專心點。”
起居室的燈都熄了,大屏的光源原是足夠的,可這部片子的場景大多是黑夜,要不就是紅得不能再紅的酒店長廊,映在牆面上像一層紅浪,燒進他們的瞳眸深處。
畫面裏,梁朝偉聲音低緩,透着決絕:“如果我有多一張船票,你會不會跟我一起走?”
梁驚水看得入迷,雙腿自然搭在男人膝蓋上,睡袍下襬堪堪蓋住大腿。
她今晚佩戴了一條流蘇腿鏈,輕輕晃動間發出細碎的叮鈴聲,商宗很喜歡聽。
他的吐息落在她耳畔,近乎邀請般地問道:“如果有多一張船票,你會走嗎?”
可梁驚水默然片刻,搖搖頭:“出軌的人總能把自己說得多深情,但我覺得,精神出軌和肉|體出軌本質沒有區別。”
意外於她閱片時能完全抽離主人公視角,商宗愣了一瞬,適度覆盤自省。隨後垂頸吻了吻她手背,笑着說:“好姑娘。”
“那你呢?”梁驚水語氣裏帶着點認真。
商宗微頓:“我?"
梁驚水從他懷裏直起身子,視線鎖住他的眼睛,似乎只是爲了還原片中情節:“你現在已經結婚有了老婆,可是你老婆在外面有人。這時候,你因爲寂寞愛上了我,如果我讓你?下一切和我私奔,你會願意嗎?”
他的表情未顯變化,唯瞳圈深了一層。
她也不再等他的回答,目光移回屏幕。畫面定格在吳哥窟的白晝光影裏,鏡頭緩緩拉遠,梁朝偉孤寂的身影隱沒在古老遺蹟的靜默中,一切歸於平靜。
商宗這時才注意到她眼眶裏蘊着淡淡水光,沉默片刻,終究沒給出一句安慰。
這一天,梁驚水記得很清楚,是2016年9月25日。
大屏上的片尾字幕緩緩滾動,光影消散,眼前再次被黑暗吞沒。
商宗指節貼上她的臉頰,揩去淚水和一點餘溫,腔調溫柔得近乎殘忍:“水水,你不會有點喜歡上我了吧?”
凌晨兩點半,梁驚水趴在7-11的窗口看外邊的廣告大樓,屏幕上正播放着她的新季套裝,她今晚特意準備的這套,可惜派不上用場了。
也許是夜間的香蒜撈麪傾注了打工人的怨氣,麪條軟爛失了筋道,連那點勉強的鹹味也讓人提不起胃口。梁驚水撥弄幾下,盯着碗底寡淡的湯汁發呆,心裏突然泛起幾分失落??連深夜的速食都對她敷衍了事。
她放下筷子,進入神遊狀態。
怎麼溫柔的老男人會這麼讓人慾罷不能呢?她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從套間出來前,她問了一個越界的問題,甚至跳過情侶關係,直接模擬只有已婚夫妻纔會有的偷情場景。他的沉默反而是正常的,若是問了解他的任何一個人,恐怕也不會覺得這反應有什麼問題。
圈子裏的人當然不會稱她和商宗是情侶,只會覺得她是他的情兒,他是她的金主,一個貪財一個好色的對等關係。
當時忿然地從半島大堂出來的時候,門認識她,問需不需勞斯萊斯接送。
她賭氣說,“我都不是你們這的住客,我哪能啊”。
他們是見不得光的情人,不像電影裏的角色,需要雙方對象雙雙出軌纔有理由靠近。
那一刻的情緒動搖是真實的,但歸根結底,只是被男歡女愛的本能慾望驅使。
她對他,還遠沒到心動的地步。
梁驚水陷在自己的思緒裏,眼睛倏然被閃過的亮色晃了一下。
她抬頭隨意瞥了一眼旁邊那位燙着大波浪的金髮女郎,興味索然,繼續對付碗裏還剩大半的撈麪。
沒想到金髮女郎很快就坐到右側位置上,親暱地挽住她胳膊:“到底發生什麼了?偏要讓你在水到渠成的關頭鬧彆扭。幸好我有個凌晨的飯局,沒睡還能趕過來陪你。”
梁驚水一臉納悶:“你是溫煦?”
溫煦淡定地頷首,一副“還能有誰”的表情。
“你怎麼白回來這麼多?還染了頭髮。”梁驚水上下掃了她一眼,笑着調侃,“你不是一直順着你對象的喜好,喜歡黑皮黑髮的嗎?”
說完這句,溫煦突然沉默不語。
梁驚水看出了幾分端倪,蹙眉:“你和鄭錫分手了?”
溫煦最終嘆了口氣,老老實實道出原委。
鄭錫在失去銀行工作後,賭癮不改,去黑心公司借了一筆高利貸。利滾利滾,最終滾到七位數,那些催債的人日日堵門。她實在無路可走,纔不得已去夜總會賺快錢保命。後來託梁驚水的福才把虧空補上,正因如此,她徹底看清了鄭錫的真面
目,分手後搬到了別處住。
聽完,梁驚水替她感到高興,也算是脫離苦海後的喜事一樁。
溫煦卻對梁驚水的現狀更憂心:“那你和商先生......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梁驚水本想說“早早超生”,現在她只盼着他能儘快把海運合作的事情辦妥,好讓她早日替母親上族譜。
下一秒,她微張的嘴停在半空,話語懸在喉嚨裏,並非不想說,而是一種莫名的心緒將那句話硬生生壓了下去。
後來溫煦接了個電話,很快起身離去;
她一直坐着沒走。
靜謐的便利店裏,日光取代路燈在桌前映出一隅亮點,梁驚水獨自盯着那處,良久沒有移開視線。一輛賓利車疾馳而過,復又在單行道違規掉頭,商宗推開車門走下,疲倦的眼眸隔着玻璃與店裏的她遙遙相望。
也不知怎的,濃烈的酸意漫上來,梁驚水吸吸鼻子,從凳子上站起來,推開店門,大步朝着與他相反的方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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