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過梅枝的縫隙細細地傾瀉到窗欞下,映的窗前綠萼上的露珠晶瑩欲滴。蕭源羊毫筆蘸了清水細細的做着最後的暈染工作,團扇扇面大小的絹上,畫了幾支橫斜的竹枝,一隻蜻蜓斜飛在半空。

“姑娘,你畫了一上午了,要不要歇息一會,一會鄭娘子和盧娘子都該來了。”玉珥端了一盞清茶進來,朝飲和夕餐不在,書房裏就有她和靈偃暫時服侍。

墜露端來水洗,給姑娘淨手,蕭源淨了手,捻起了靈偃端着的素絹拭手,才接過玉珥遞來的茶水,“玉珥,等畫幹後就送入集石齋,給他們給我做把團扇。”這種蟲草圖她從今天夏天開始畫,一共畫了六幅,就準備明年夏天時候用。

“是。”玉珥小心的將素絹移到陰處晾乾。

祝氏同幾個小丫鬟捧着蕭源的見客的衣物進來,“姑娘,該換衣服了,總不能讓客人等你吧。”

“什麼時辰了?”蕭源一邊換衣服一邊問。

“剛過巳時。”

那是差不多該去劉氏院子了,蕭源剛換好衣服,二姑娘就來了,兩人到劉氏院子的時候,出乎意料的大姑娘還沒到。三姑娘、六姑娘同蕭源、二姑娘相視一笑。

四姑娘安靜的坐在一旁,見到二姑娘,不緊不慢的起身同她見禮,語氣柔和有禮。一個月多沒見,四姑娘似乎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身材纖長了些,肌膚瑩潔紅潤,舉止也沉靜嫺雅了許多,竟隱約有些小少女的風姿了。四姑娘和三姑娘都已經有十二歲了。

這讓蕭家三姑娘和六姑娘大爲驚訝,三姑娘甚至有些羨慕的望着四姑娘,她也想要那些教養嬤嬤這麼教導自己。二姑娘垂目,被蕭家的教養嬤嬤關起來調、教了一個月,若是還沒有一點成就,那麼這些嬤嬤也白在蕭家待了這麼多年了。

劉氏這幾天喫了蕭源推薦的點心,胃口開了不少,人也精神了許多,加上蕭對粥棚和流民的事,問都沒問,越發肯定了只要孩子在,蕭定會好好待她的,這幾天她精神就更不錯了。見四姑娘舉止這麼得體,含笑誇了幾句,又讓丫鬟取出自己的首飾盒,讓五姐妹在首飾盒裏挑選自己喜愛的首飾。

“大姑娘來了。”丫鬟的通報聲響起,正在挑首飾的衆姐妹同時朝門口望去。

大姑娘今天上身穿了一件白底淺橘色滾邊的素短襦,下身穿了一件六幅長裙,腰間每褶各用一色,素淡雅緻,色如月華,腰間繫了一條淡黃的綢帶,兩端長長地垂至膝下,右側垂下一串打成八寶結的淡紅絛帶,一塊瑩潔無暇的羊脂玉佩垂在絛帶下方。

大姑娘見大家都盯着她發呆,不由羞怯的笑了笑,她今天梳了一個垂髫分肖髻,髮髻上簪了一對蝴蝶翠羽金花釵,髮髻周圍零星點綴了不少小米珠。一對用金線穿起的珍珠耳鐺從髮髻兩旁垂至耳邊,隨着大姑娘輕緩柔美的步伐,搖曳生姿。

劉氏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大姑娘今天打扮的不錯。”

“太太誇獎。”大姑娘蹲身給劉氏請安,起身時一串紅碧璽手鍊露了出來,剔透的紅色襯着大姑孃的手腕如蠟凍玉雕般。

“大姐,你今天穿的好漂亮!”六姑娘驚歎的說,大姑娘氣質端莊沉靜,最襯這種淡雅的裝束。

蕭源暗贊大姐會打扮,鄭娘子守寡多年,又過了那麼多年清貧的生活,肯定不喜歡未來的兒媳婦穿戴過於奢華豔麗,大姐這身裝束素雅卻不素淨,肯定能引起鄭娘子的好感。她又着重在細節處,帶了一些獨特的小配飾時,顯得人又不是很古板,應該很容易引起盧郎君的好感。

“夫人,鄭娘子已經到了大門了。”下人來回,“老爺和郎君已經把盧郎君接到大廳了。”

“去接鄭娘子吧。”劉氏起身,二姨娘、三姨娘忙上前扶住,蕭家姑娘們緊隨其後。衆人剛到二門口,就遠遠的瞧見粗使僕婦們抬着鄭娘子和盧娘子的軟轎走來。

“鄭娘子。”等軟轎一落定,劉氏便迎了上去,笑容比對龔氏真誠許多,盧家雖然清貧,可盧郎君是范陽盧氏嫡系,鄭娘子也是滎陽鄭氏的嫡出,身份不知道要比霍家高多少。

“劉夫人。”鄭娘子由丫鬟扶着下轎後,也含笑着同劉氏敘舊,“前日一敘,你我一見如故,我一直想着上門拜訪,這次冒昧登門,劉夫人不要在意。”

劉夫人親暱的挽住了鄭娘子的手,“鄭娘子肯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就怕你不來呢。”

這時盧大車上前見過劉夫人,她一身深衣素服,臉上脂粉未施,因上門做客,身上帶了一些銀飾,樸素無華卻掩不住她絕色姿容,“見過劉夫人。”

“盧姑娘不必多禮。”劉夫人扶起盧大車,暗暗讚歎她的容貌,心裏疑惑卻更深了,以盧大車的姿容、身份,何愁找不到好人家,何必守着母親、大哥過日子呢?

劉夫人和鄭娘子落座後,蕭家姐妹同盧大車相互見禮,大姑娘見盧大車姿容絕色,但性格溫婉,眉宇間還帶了一絲憂愁,心中略略放心,這位小姑子看起來不像是不好相處的人。

盧大車見大姑娘溫柔可親,談吐柔聲細語,心中多了幾分歡喜,未來的大嫂看來是很好相處的人。至少不會嫌棄她這個孀居在家的寡婦吧?

劉夫人說:“讓孩子們去花園裏走走,不用老陪着我們兩個老婆子。”

鄭娘子見大姑娘舉止穩重,穿着得體,心裏頗爲滿意,知道劉氏是想讓大姑娘和盧郎君見見面,就含笑應了。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誰對自己成親對象不好奇?就算是規矩再嚴謹的人家,只要條件允許,在婚前總是會讓未婚夫妻見上一面的。如果真把家裏的姑娘、郎君藏起來,別人就要懷疑,是不是他們家的孩子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

“五姐,你說盧姑娘爲什麼叫‘大車’呢?難道她出生在車上?”六姑娘等大姑娘和盧大車走遠後,走到蕭源身邊悄聲問。

二姑娘聞言莞爾,三姑娘也湊過來也好奇的問,“是啊,二姐、五妹,爲什麼叫‘大車’呢?”

蕭源剛想說話,就聽到身後柔和的聲音傳來,“大車檻檻,毳衣如i。豈不爾思?畏子不敢。大車,毳衣如j。豈不爾思?畏子不奔。谷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日。”四姑娘緩緩朗誦着詩句,“盧姑孃的名字取自詩經裏《大車》。”

四姑娘話音一落,連二姑娘都忍不住回頭望着她一眼,這四妹當真是士別三日,刮目相待啊!

蕭源對三姑娘微微點頭,她一開始聽到盧大車的名字也是愣了愣,纔想起詩經《大車》篇,范陽盧氏文化底蘊深厚,難怪會擷取《詩經》中的篇目爲女兒取名。只是在蕭源看來,《大車》寓意不太好,光看意思,這詩講的是一對因爲各種原因不能在一起的男女準備私奔的事,這盧家怎麼會用這種詩給女兒命名呢?

三姑娘見四姑娘這麼一說,似乎顯得自己很無知,不由小臉沉了沉,嘟着嘴站着不走。二姑娘拍了拍她的小手,哄她道,“我們上去吧,大姐她們走遠了。”

三姑娘對二姑娘說:“二姐,回去我就背詩經!”

“好。”二姑娘啞然,這丫頭平時先生上課的時候不用功,這時候知道丟臉了!蕭源和六姑娘都忍不住笑了,四姑娘見她們間和睦的氣氛,乾脆扭頭先走了,二姑娘見狀反而一笑。

五人還沒到花園,就聽到陣陣爽朗的笑聲。大姑娘和盧大車正站在梅林裏說話。衆人隔着梅花樹望去,一名雙目微合、面如冠玉的青年男子含笑同大哥站在一起,兩人皆是一襲青衫,身長玉立,風姿卓絕。

蕭源幾個小姐妹站在一旁笑嘻嘻的瞅着滿臉紅暈的大姑娘,六姑娘見未來的大姐夫一表人材,真心替大姐開心,拉着大姑孃的手不知道說什麼好。大姑娘一下子紅了臉!

盧大車驕傲的笑了笑,她的兄長,自是人中龍鳳,只可惜生不逢時,要是父親還在,兄長何必在鄉下蟄伏那麼多年呢?盧大車偏頭望着大姑娘,蕭大姑娘年紀小了些,可性子穩重端莊,應該是大哥的良配吧?

盧柏舟隱隱約約的聽到一陣女眷的嬉笑聲,知道是蕭家的女眷,不由微微莞爾,同蕭澤說笑片刻後,便離開了,目光都沒有朝笑聲處瞄上一眼。

大姑娘咬了咬下脣,她知道盧郎君並非瞎子,但有一隻眼睛只能看見近處之物。

“大姐,盧郎君目不斜視,乃真君子也。”二姑娘揹着盧大車低聲安慰大姑娘道。

大姑娘偏頭對着妹妹們微笑。蕭源心裏暗歎,那盧郎君明知道大姑娘就在這邊,兩人見面也是長輩默許的,但他卻連餘光都沒有往這邊看上一眼,這人不是死認規矩,就是根本沒想看過大姐的相貌。能和大哥這麼講的來,又讓父親看中的人,絕對不可能是那種死認規矩的迂腐之人,那麼這人就是心根本不放在大姐身上,可能對他而言,他要娶的只是蕭家女……

和這樣的成熟世故的男人在一起生活,大姐會辛苦吧?不過世故男也有世故男的好處,只要大姐行事得體,夫妻間如何恩愛可能談不上,相敬如賓是肯定行的。大姑娘撫了撫鬢髮,初見盧郎君的雀躍已經消失了,但心裏還是有些淡淡的欣喜,只要自己守禮,將來婚後的日子不會太難過吧?

“我們去廷芳閣吧。”大姑娘提議道,“待在外頭賞梅太冷了。”說話間她詢問的目光看向了蕭源,廷芳閣在蕭源的院子裏,大姑娘用這裏來待客,就要得到蕭源的允許。蕭源微微點頭,並不說話,今天的主角是大姑娘,她們只需要當陪襯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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