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我確實是下定決心要把我跟暮雨這事兒告訴吳越了,不過,那時我以爲我還有一週時間可以準備,雖然我也不知道需要準備什麼,可能只是個心理的緩衝。這麼突然的,吳越站在了我和暮雨面前,說,還是不說,我有點猶豫。
吳越跟和他一起的幾個人打了個招呼便讓他們先走了,自己留下來站在桌邊,目光落到韓暮雨身上,暮雨也是第一次看見吳越,自然地站了起來,倆人都瞅着我,等我做介紹。
早晚的事兒,揀日不如撞日,就今兒了。
我深吸一口氣,拍拍吳越肩膀,對暮雨說,“這是吳越,我鐵哥們!”
然後我對着暮雨抬抬下巴,“這是韓暮雨,我對象!”吳越連忙伸出手去,“哦,哦,韓暮……什麼?”他像是忽然感覺到有點不對頭,一臉迷惑地望着我。
“雨,韓暮雨!”我重複了一遍。
“下半句。”
“我對象……”我說完,扭頭看向暮雨,他也正看着我,用我未曾見過的一種神採,有驚訝,有欣喜,還有瞭然。
吳越石化了一秒鐘,而後對我笑罵道:“滾你個死不正經的……”便再次將手伸向暮雨,“你好,我叫吳越,安然的高中同學。”暮雨握住他的手,很禮貌地自我介紹道:“你好,我是韓暮雨,安然的對象。”毫不猶豫,直白坦然。
吳越再次僵硬。
而我的心忽然就安定下來。我理所當然地愛他,因爲他是那麼和我心意。
半晌,吳越纔有所反應,他握着暮雨的手晃了兩下,無奈地笑道,“哥們兒你可真逗兒。”暮雨看着他,誠懇地說,“真的。”
吳越瞟了我一眼之後,特猥瑣地靠近暮雨,壓低了聲音說道:“我也是!”
暮雨一愣。
我一把推開吳越,氣急敗壞地罵他,“滾,你他媽的胡說八道什麼?老子能看得上你?”吳越被我推出去幾步,非但沒惱,還樂得上氣兒不接下氣兒。他順便在相鄰的空桌抄了只凳子腆着臉在我身邊坐下來,繼續扯淡,“安然,咱這麼多年的情分,你怎麼能翻臉不認人?”我揚起拳頭,對着他的臉晃了幾下,“你再說!”這人終於在我的威脅下屈服,卻仍不情願地嘀嘀咕咕,“許你扯就不許我說……什麼人哪?”然後他指着楊曉飛的位置上沒喝多少的啤酒,問我,“這兒還有個人是吧?你對象吧?哪兒去了?快叫回來給兄弟開開眼!”
我鬱悶了,他根本就不信,看着他興奮得有點露骨的眼神兒我就知道,他在期待着某個臆想之中有着驚世姿容的大美女蹦q到他面前,他倒不至於有挖兄弟牆角的意圖,他就是好這個,就像他自己標榜的,‘純潔地欣賞’,即便那是我對象。
可是——來人沒什麼可欣賞的,楊曉飛回來了。
他一隻手舉着兩串烤饅頭,另一隻手拿着一條烤魚,在吳越認定是我對象該坐的位置坐下來,同時看了迷茫不解的吳越一眼。我給楊曉飛介紹道,“這是我高中同學,吳越。”胖子特親熱地問了句,“吳哥好!我是楊曉飛。”
吳越拍拍他的肩膀,笑答,“好好”,然後問我,“你對象呢?”
我朝暮雨偏偏頭,“就他。”
吳越還沒反應,楊曉飛先呵呵樂起來,暮雨瞪了他一眼,他低下頭去,忍笑忍得身子連帶着桌子一起震顫。
怪只怪類似的玩笑我們以前開得太多!
這樣一來,吳越更不信了。
我真沒想到事情搞成這麼個效果。總不能拉着暮雨來個熱吻以證明我們是情侶吧,再怎麼着這也是大庭廣衆。我果斷得拿起楊曉飛新烤好的魚咬了一口,然後遞給暮雨,“嚐嚐,這個烤得不錯。” 在暮雨接過魚的同時,吳越收住笑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倆。暮雨會意地在我咬過的地方再咬了一口,點頭說:“恩,挺好。”
我衝吳越挑挑眉毛,這下總該信了吧!吳越果然不再嬉皮笑臉,然而,就在此時,楊曉飛忽然搶過暮雨手裏的烤魚,不管頭尾就是幾口,“恩,恩,這個是烤得好,醬也塗得多……”暮雨微微皺起眉,我一拍額頭雙眼望天,吳越長出一口氣,裝模作樣地拍了拍着胸脯,譴責說道:“安然,你不就是跟別人有飯局推了我的飯局嗎?這有什麼啊?咱這交情還在乎這點兒事兒?你看你,玩過了啊?”轉頭又跟暮雨說,“哥們兒,你還真配合。”
這什麼世道,說真話都沒人信?這事兒就這麼讓人覺得不靠譜兒嗎?真的就這麼驚世駭俗嗎?我喜歡他,爲什麼不信?
靠,管你信不信,就這麼回事,早晚你得信。
本來喫飯的三個人變成四個人,加上吳越更加熱鬧。剛剛那個話題算是被揭過去,直到散場都沒人再提。
明天我們都要上班,沒敢喝太多,但是爲了盡興,又要了兩瓶草原白。因爲我多少有點鬱悶,沒控制好,喝得打晃了。最後暮雨不聲不響的跑去結賬。楊曉飛看我走得不穩,過來扶我,沾着他的肥胳膊我就煩,一把推開。就聽吳越在旁邊跟楊曉飛說,“別搭理他,他喝多了就這德行,自己走不了還不讓別人扶,誰扶跟誰耍,以前他跟我喝酒喝高了,我就是看着他摔溝裏去我都不帶拉一把的……”
我確實有這麼個毛病,不過沒他說的那麼邪乎。以前做過的心理測試說,我這人缺乏安全感,所以在我自己都覺得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時候,對外來的支配總是心懷不安。
踉蹌着走了幾步,感覺又有一雙手扶住了我的肩膀。我本能的知道那是誰,熟悉的氣息,微涼的手指,還有那種帶着親暱的舒適力度,都讓人覺得安穩。我藉着酒勁兒無賴地靠過去,把頭搭在他肩膀上,反正現在我喝多了,我是醉鬼,我可以爲所欲爲。
“暮雨,我走不動……”
結果吳越從一邊過來扯了我一把,“安然,你小子少借酒裝瘋……不想結賬就玩這手……暮雨,曉飛,你們先回去吧,我打車送他就行了……”說着就拉我胳膊。我心裏明白,吳越只是出於一種老朋友的自覺,不願意我這麼醉醺醺的丟人現眼外帶麻煩別人。
可是他不知道,或者說他不相信,那不是‘別人’,是我對象。
我甩開他的手,“我不打車……”每次喝多了我都不打車,因爲聞到出租車裏的味道我一定會吐。
暮雨重新扶好我,對吳越說,“我送他回去吧!”
“你們不順路……”吳越堅持,抬手拍拍我的臉,“安然,不打車也行,我跟你走回去行了吧?”
“走不動……你揹着我!”我知道吳越的脾氣,果然,他一聽我說這話就火了,“安然你少給我裝,走不動就爬,慣得你!再磨嘰給你填溝兒裏去。”
我能怕你?切,我直接停下不走了,“走不動……”
吳越懶得搭理我,乾脆跟暮雨說,“我去打個車,反正我跟他順路,等會兒咱把他往車上一塞,到了他宿舍樓,我把他拎上去就行了。”
然後吳越走到馬路邊兒去打車,楊曉飛湊過來,小聲兒跟暮雨說:“看不出來,安然哥喝多了跟個小孩兒似的……”
暮雨的手在我脖子到下巴一線來回滑過,我嫌癢地偏開頭去,靠,逗貓呢是麼?他的話更氣人,“他不喝多,也像個小孩似的!”
“反正我不打車……”我就小孩兒了。
楊曉飛過來攙着我胳膊:“安然哥,我扶你走回去吧!”
我掙開他,往暮雨身上靠了靠,“不走,走不動……”
楊曉飛爲難地撓撓頭,“那怎麼辦啊?”
“安然,我揹你!”暮雨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等我反應過來,人已經在他背上了。我從上小學就再也沒受過這樣的待遇,感覺那麼遙遠卻又那麼親切。我胸口貼着他的後背,手臂摟着他脖子,臉靠在他頸邊,偏偏頭就可以咬到他的耳朵。
楊曉飛一個勁兒的說,韓哥,你能行嗎?要不我來?我胖我有力氣!
吳越已經打到一輛車,扭過頭來,就看到這麼一幕。他趕緊着過來招呼暮雨,“來,把他扔車裏就行了……”
暮雨搖頭,“他說他不打車……”我微閉着眼睛,暗自得意。
吳越無奈地說,“那也把他放下來,你還真揹着他啊?我知道他的酒量,再多喝點兒都沒事兒,他純屬裝……”他朝我喊道,“唉,安然,你別欺負人老實行不?”我暗自撇撇嘴,吳越你太不厚道了,這麼拆我臺。
暮雨緊了緊手臂,不在意地說,“他不想走……我揹他一段兒……”
呆了半天,吳越才憋出一句話,“暮雨,你還真順着他,這傢伙得寸進尺,不能慣!”
暮雨居然點頭,“恩,我知道他挺多毛病的……”我剛想反駁,卻聽他接着說道:“可誰讓我是他對象呢!”
我看到吳越直愣愣地立在原地,我們走出老遠了,他都沒動。
夜風裏仍殘餘着盛夏時節的熱量,呼呼地吹過來,並無幾分涼爽,沒有多久,我就看到有亮晶晶的汗水從暮雨的頭髮根淌下來,流過脖子,劃出一道道銀亮的線。
再怎麼瘦,我也是一大男人,擱誰揹着都費勁,更何況,暮雨其實也挺瘦的。
確實任性了,我剛想跟暮雨說下來走,半天沒動靜的楊曉飛開口了,“那個,韓哥,要不我來背一會兒吧?”
“不用!”暮雨回答,我感覺到他胸腔微微地震動,呼吸有點沉重。
“哦……那個,韓哥,剛剛剛纔你說那話什麼意思啊?”
“哪句?”
“就是對象那句……你說你是安然哥對象,是鬧着玩兒的吧?”楊曉飛說得簡直小心翼翼。
“不是。”暮雨答道。
“啊!不是啊!是真的啊?”
“真的!”
“哦……”楊曉飛哦了一聲之後,再無下句。
我等了半天,發現確實是沒有下文了,心裏不免疑惑,“哦”什麼意思啊?
還沒琢磨出來呢,發現我們已經到了岔路口,就聽暮雨說,“楊曉飛,你別跟着我了,先回去吧。”
楊曉飛不放心地問,“能行嗎你?”
暮雨說:“能行。”
楊曉飛走了沒多會兒,我拍拍暮雨的肩膀,“讓我下來。”
他聽話地放下我,什麼都沒說,只是擦了把脖子上的汗。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就那麼跟着他走,帶着半醉半醒的眩暈。快十一點了,生活在這座小城市的大部分人都已經入睡,路上變得靜悄悄的,偶爾有車子飛馳而過,在空氣中劃出白亮的光斑。我自然而然地捉住他的手,跟他十指扣緊,他看着我笑,如水般溫柔。
到了我們宿舍樓,我發現後院的門房燈還亮着,馮師傅還在等着我,或許還有別人。
手放在門鈴上,猶豫了半天也沒按下去。
我轉身拉着暮雨潛到圍牆的拐角處,那裏因爲照不到光,形成一片濃重的黑暗。
幾乎是同時的,我拉低他的頭,他攬過我的腰。
酒精的刺激讓親吻變得熱辣而激烈,雖然有暮雨的手臂隔着,粗糙的水泥牆仍咯得後背生硬的疼。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樣子,只能在他的氣息中尋找,溫暖、依戀、甜蜜、快樂,一切生命賴以爲繼的能量,是的,他,總是讓我別無所求。
所以,爲什麼不信呢?我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