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我可以帶着他到自動櫃員機直接把剛剛存到卡裏的兩千塊錢取出來的,可是,就那麼零點兒幾秒的時間,我做了個自己也不太明白的決定。

我對韓暮雨說:“現在卡裏存了兩千塊,這錢今兒我先墊上。怎麼也得讓錢在卡裏呆一晚上吧,不然這樣投機取巧的做法也忒明顯了。要不,明天你再過來一趟,把錢取出來還我?”

他看着我,目光直白地籠罩着我的臉,我心裏一縮,覺得某種熱度從耳朵邊緣燒起,一點兒點兒地蔓延到臉頰,我不得不錯開眼神兒,掩飾地抓抓頭髮,“行不行啊?你說話。”

接下來韓暮雨的做法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他把剛剛辦好的卡塞回我的手裏,“卡你先拿着吧,明天你把錢取出來,卡再給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沒事兒,你拿着吧,我還怕你跑了不成?”

他固執地將卡和密碼信封塞給我,我無奈,只好接過來,“好吧,好吧!那這樣,你明天也不用過來了,我下班的時候,反正要路過你們工地的,順便給你把卡拿過去吧!”

“行!”韓暮雨點頭。我送他出門,看着時間也差不多該下班了,就隨手關了外面的捲簾門。

韓暮雨走了幾步忽然轉身,隔着緩緩落下的沉重鐵門,晃晃手裏裝着保溫杯的盒子,說道,“算是你送的啊!”我不由地笑起來,心想我也不過是假公濟私、借花獻佛,自己又沒什麼損失,還白落一好人。我隨意地擺擺手,他便扭頭一溜煙地跑遠了。

我隨手從櫃員機把卡裏的兩千塊錢取出,結賬的時候放進手頭的現金庫裏。無所不八的小李同志從韓暮雨進門到出門,眼睛就一直瞟着我們倆,估計是都看在眼裏了。

果然,她交了手上的票據之後,扒着我的桌子邊,一臉好奇地問:“安然,你啥時候跟韓帥哥那麼熟了?”

“關你嘛事兒!一邊玩兒去!”我說。

“哎,你這可是明顯地薅社會主義羊毛,剛存了錢馬上取出來,還賠了咱一個杯子進去,這胳膊肘往外拐的,沒法兒說你……”她開始嘀嘀咕咕,我從抽屜裏掏出大果脯一枚,在她面前晃了晃,“不許告訴曹姐!”

“……”一瞬間,世界安靜了。

第二天偏趕上行長查賬,大家苦命地磨機到六點多才下班。

我緊趕慢趕往回走,還沒到萬達工地的時候,就看見韓暮雨獨自一人坐在銷售中心門旁的大理石臺階上,安全帽放在腳邊,他曲起一條腿,下巴放在膝蓋上,手裏摸摸索索的不知道擺弄着什麼。他那一身水泥灰色的工地服裝,配上石灰色的頭髮,再搭上那安安靜靜冷冷清清的氣場,乍一看,整個人就像一後現代雕塑似的,跟旁邊的石頭獅子還真有點兒相應成趣的意思。

十一月的風已經很涼!

我把車停在他面前,“喂,等很久了吧!今兒碰巧我們行裏有點兒事情給耽擱了!”

韓暮雨看我來了,從地上站起來,回答道:“不久!”

他隨手拍着身上的土,每拍一下,落掌之處便會有一蓬白兮兮的塵霧濺起來,他下意識地往旁邊閃了閃。

我從錢包裏掏出他的卡和密碼信封遞給他,不經意蹭到了他手指的皮膚,冰涼!抱歉的感覺更進一步,“你怎麼不找個避風的地方等啊?這兒多冷!”

“還行!”他把卡塞進衣服裏,低聲說,“楊曉飛說,你給那個杯子挺好的。”

“誰說?”

“楊曉飛,上次你見過的,那個胖的。”

“哦……幹嘛他說啊,我不是也跟你說了嗎,那杯子質量絕對是不錯滴……”

韓暮雨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來了句,“……你該回去了!”

這人還真是……

我問他:“你還沒喫飯吧?”

他點頭。

“走啦,咱倆一塊喫點兒去!”反正這麼晚回去,食堂估計也沒什麼東西可喫了。

“不了,楊曉飛會給我打飯留着。”韓暮雨轉身就往他們板房的方向走。

“那肯定都涼了,走吧!咱就去前邊美食城喫點兒!”我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他稍微掙了一下,沒掙開。想把我胳膊扯開,卻在手指碰到我的衣服前又愣愣地收回去。

“你別跟我這麼客氣!上回說請你喫飯我都沒有兌現呢?正好今天補上。”我覺得不就喫個飯嗎,沒必要這麼扭扭捏捏拉拉扯扯的。

韓暮雨看掙不脫,站在那裏不動了。

“走吧!當陪我!”我衝他一笑。

他低下頭,兩隻手用力的扯了幾下手裏攥着的什麼東西,然後,很慢地說:“安然,你放手!”

淡淡的語氣,卻是十足的嚴肅。我的笑尷尬地僵在臉上,心想是不是我太過自來熟啦,動作上逾越啦?又覺得不至於,逾越個頭啊?又不是大姑娘碰不得!我腦子裏翻來覆去的瞎想着,手也就鬆開了。

“看看你手上!”韓暮雨接着說。

看什麼?我翻過掌心,原本乾乾淨淨的手掌上,粘了一層深灰色的細塵。

我疑惑的看着他,他毫不隱晦地說,“我現在這一臉一身的灰土,沒法兒跟你去喫飯。”

這樣啊?

其實我一早就看見他石雕一般的造型了,只是,我沒覺得有什麼不妥,更沒覺得他身上髒亂差,我甚至覺得那灰白的頭髮和灰白的臉色,更襯得這個人有種落拓的硬朗。

“這……沒什麼關係吧!我們喫飯給錢,別人誰也管不着咱穿成什麼樣兒啊?你說是不是?”我繼續勸說。

“下次吧……”韓暮雨說,堅決的態度堵住了我所有要發表的話,他說:“下次,我請你!”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強人所難了。

因爲這段兒順路,我推着電動車陪他走,隨意地問問他的情況。

“你們一月工資多少啊?”

“一千五。”

“管喫住?”

“管住,管中午和晚上兩頓飯。”

“一天上班多長時間啊?”

“七點半上班兒,六點下班兒!”

“工作有危險嗎?”

“……有點……”

……

總之,我問什麼他就答什麼,但是,答案絕不會擴展一個字;我不說話,他也不說,就那麼悶頭走路。

跟他站一塊,我覺得自己特聒噪。

經過馬路邊一乾枯的小樹苗時,我看見韓暮雨忽然從口袋裏掏出什麼,輕巧地往枝頭一掛,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他就已經走開了。

“嘿,你剛在樹上擱了個什麼東西?”我問道。

他眨了下眼睛,一線溫柔在目光裏遊弋。“……花”,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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