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

在夜裏，他的眼神暗淡得像已經熄滅的路燈。“是啊，我怎麼會捨得呢？她每次病危的時候，我都會絲毫不動搖地想跟着她一起走。但是這一次，我竟猶豫了。真該死。”他抓住自己的頭髮，在責備自己求生的慾望。

“伯母一定不會有事的。你應該這樣相信啊！你好不容易和你爸爸和好了，她一定希望你過得快樂一點。林，不要再這樣想了好嗎？”

“不，不......”他欲言又止，“......謝謝你，一唯。”他平緩了一下，似乎心情也慢慢平息了。

“你不是一個人。在我出意外的時候，是你們一直陪在我身邊，給我溫暖。小美出事的時候，我們一刻都不想離開她身邊，給她安慰。所以，如果你覺得孤單地沒有人會在意你的離去時，其實我們一直都在這裏，沒有放棄過。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可以成爲彼此堅強的後盾。不要放棄自己，好嗎？答應我！”說完這句話，我意識到自己並沒有太大的資格去讓他回應這個脫口而出的承諾。馬上我又接着說：“爲了小美，好嗎？她那麼關心你，你忍心讓她傷心嗎？”

他看着我，許久都不說話。最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下巴頂着膝蓋，說：“不用擔心，沒事了。”

狗狗“吧吧”地跑到我們身前，還拉過來一張毯子。

“你看，你的寶貝也在擔心你呢！”我伸手摸着它的頭，笑着誇它說：“你好體貼哦！”它享受着我的稱讚，就在趴坐了下來，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們。

肖林拉過毯子，也往我身上披了過來。我想起了那個雨天，想起那時尷尬的我們，然後想起了他的體貼，想起......他所有的好。我有點亂了心跳，或許我應該走了。

“以後一有事一定要跟我們說，說出來心裏就會好一點。不要一個人悶着，會悶壞的，知道嗎？再艱難的事情都有過去，只要有信念，只要不放棄，最重要的是一定有要放棄自己，好嗎？沒有什麼會比你更重要了。我不希望你再那樣想了好嗎？”我有點分不清這是安慰還是我內心在呼喊了。想着他剛纔說的話，我還是有點不安。只是一口氣說出來後，眼淚像找到了裂縫一樣一點點泛上來。

他握着我已經有點發冷的手，用了用力。他的手已經漸漸變暖了，現在變成是他在傳遞溫暖給我了。

“我答應你，我不會再讓你擔心了。”他小聲地說。

我毫不猶豫地把他的話當作承諾了。我不禁有點嘲諷自己。不過，有什麼關係呢？

狗狗的呼吸聲均勻地似乎想讓我知道它也終於放心了。窗外的白光有點耀眼。我閉着眼睛偷偷把剛纔滲下的淚抹掉。外面時不時傳來一兩聲細小的男的女的喧鬧聲，像喃喃細語卻有點擾亂了這寧靜但其實像有一千隻鼓在擊打着的雜噪的心。我們沒有說話，幸而是在夜裏，可以不用看見對方，可以當作這只是個沉默的陪伴，純粹得不用去考慮應該用什麼樣的表情來面對他。

當我想着該用什麼語言來跟他說是時候離開時，他把頭輕輕靠在我的肩上。我把剛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一動不動。他似乎是累了，但是握住我的那隻手還是緊緊的。我瞪着眼睛看着前方，眼前閃現的都是關於他的回憶。此時，剛被抹乾的淚痕又被覆蓋了。一陣陣心酸、悔恨、不捨像洪水一樣把我捲走。我不想問爲什麼，但是又不斷地問自己爲什麼，爲什麼不循着自己真正的感情走？爲什麼要這樣折磨自己？

我強忍住，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和顫抖，任由眼淚流過此時不知多哀傷的臉頰。我捨不得吵醒現在如此平靜的他，但無法平靜自己內心掙扎着的要把我撕碎的可怕的野獸。但現在就連臉上的淚水都冰涼地提醒我要冷靜，不住地壓抑，忍得喉嚨生疼極了。

我從來沒有感覺和他這樣的貼近。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起伏，他的血液脈動，他的心跳頻率，那麼平和，那麼安定。這種被依靠的感覺是否就是我能給他的安全感和信賴了？我多希望不管未來發生什麼事，我都能給他這樣的感覺。可是，多麼美好的畫面也許也僅限於這次而已。

我閉上眼睛，企圖阻止眼淚的繼續蔓延。但沒有了視覺的作用，其他的一切都似乎在慢慢放大。我聽着他均勻地呼吸聲，聞着他髮絲間的淡淡香味，感受着自己異常的心跳，我發現自己的心正在與一股強大的力量相抗衡，但最終還是被擊潰。我做不到，但也抑制不止。

我妥協了，就讓我安靜地擁有這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幻想的擁有吧！

我用了好多秒的時間才反應過來。天啊，我昨晚在肖林家過夜了！

我反彈坐起身發現自己睡在牀上。厚厚的被子暖暖地像棉花一樣。天已經大亮。我趕忙起來，看到牀頭櫃上的時鐘，已經是八點半了。天啊！我感覺到自己臉燙到了額頭上了。

我腦袋裏亂得血壓快要飆升了一樣。過了幾分鐘我才發現狗狗一直蹲坐在門口，吐着舌頭看着我。我突然覺得我沒有走出去的勇氣。

它跑出去了。我把地上的毛毯和被子疊好放在牀尾。用手撫順了頭髮，然後呆站了有一分多鐘，直到感覺自己和這個房間就像兩個陌生人面對面坐着地尷尬，就抬起腳走了出去。看到肖林穿着休閒服在廚房裏擺弄着。我一時不知道要怎麼打招呼了。這是一種什麼狀態？一大早在喜歡的人的家裏跟喜歡的人要說點什麼呢？

“早！”他突然轉過身，拿着杯子說。

“......早！”

“睡得好嗎？”

“嗯！”我尷尬地點點頭。

他笑了笑。看他的樣子，不再是昨晚那個沮喪的肖林了。這樣就好，我還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幹嘛？

“去漱洗一下吧，牙刷和毛巾我都放在裏面了。”他說着又轉回身去了。

心裏雜亂地不知道要整理哪件思緒好，是昨晚的？還是早上的？還是以後的呢？

他做了三明治。我們面對面坐着。

“你還好吧？”我小心翼翼地問他。

他點了點頭。

我舒了一口氣：“那我就放心了嗎？”

“可以放心了，昨晚謝謝你來陪我。”

“謝什麼，我們都那麼熟了。”說完我發出了一聲好不“熟練”的笑聲。

他也笑了，若有所思地喝着牛奶。

今天的陽光很燦爛，把冬日的嚴寒都曬得暖暖的感覺，讓人心情很是舒暢。我含着笑看着狗狗在整理自己的毛髮，想起它昨晚體貼的舉止，不經意又想起昨晚的自己的感受。勸着自己應該知足了，夠了。

我把目光轉向他，發現他也正在看着我，但卻迅速地收回了。我突然想起早上還與古啓楊有約。爲了避免有尷尬有場面出現，我還是應該快點逃離爲妙。

“我呆會就回去了。你今天要去看伯母吧?”

“嗯。要跟我一起去嗎？”

我沒有意料到他會邀我。“啓楊約了我。不過，”我補充到，我意識到自己想陪伴在他身邊的急切心情。“我會和他一起去。”

“嗯！”他移開視線，喝着牛奶，突然問：“你......和啓楊在一起......開心嗎?”

我疑惑地在心裏反問自己，怎麼我看起來是不開心的嗎？我自以爲自己掩藏得密不透風。其實我也不是不開心，只是，有點自欺欺人而已。“嗯。他對我很好！”

他點頭，低聲說了一句：“那就好。”

不知是我的心在憂傷以至於看到眼前的他的表情也是在憂傷，還是這一切都是自己期望的幻覺，但都是假象吧！但唯一的方法就是我應該放輕鬆，我一定不能因爲自己的情感而忽略了他此刻最需要的支持。

我堅決不讓他送我，但他把我送進計程車裏時還千叮萬囑司機一定不要開快車。我傻笑地看着他，心裏微微甜甜的。這種關懷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擁有嗎？我不禁這樣問自己。但心裏沒有異議的聲音出現。

我跟古啓楊碰面後跟他提起肖林媽媽的事，他大喫一驚，然後馬上給了他一通電話，說要馬上飛過去。但顯然電話那頭的肖林回絕了他，說是度過了危險期了。但我還是有點壓不住想去見他的心情。看着古啓楊放心下來的表情，我知道我也沒有理由硬着過去。最最重要的是，伯母已經平安地度過一個難關了。

我也給小美報了平安。她又哭了。

至於昨晚的那些，都讓它們腐爛在我的記憶裏吧！（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