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重新坐在椅上,靠着椅背想着兩日後的京都,怕是再難有安寧之日。他的死活,他的思量,無人在乎。每一日對他而言都是煎熬,只有登上那個位子,他才能放心。
夏箜也好,父皇也好,他們的存在都壓的他喘不過氣來。桌上的茶杯由熱到涼,燭火也快燃盡。夏至卻仍舊未有睡意,甚至於清醒的過了頭。
門外守夜的人,站在門前打着哈欠。誰讓他們的王爺夜不能寐,只能苦了他們。
離着陵王府不遠處的仲府內,苦坐於書桌前也無心入睡。不過這一次,仲序卻不敢借酒消愁。怕顧子嬰騰空出現,將他弄得不知去向。喝酒誤事,也容易做錯事。
想來,還是將酒戒了。
父親還在忙於朝中各事,無數次稟於皇上。無奈次次都是無功而返,現還在書房生着悶氣。
仲序提起筆寫下當朝的局勢,如今太子氣焰最盛,其次是陵王最後纔是恭王。皇上又是三不管,不管百姓,朝堂,後宮只管享樂。如今皇後已故,皇上雖然戒齋半月之久卻還是舊病重犯。
後宮中的佳麗遠不止三千,卻還是不斷擴充。朝中各大臣心懷鬼胎,爲利而站。難爲夏堇面對如此複雜之局,還要隱忍皇後離世的悲痛。仲序想起十多年景家滅門之事,之前幫着清歡調查時他便發現其中端倪衆多。
想必,這其中定有隱情。清歡被顧子嬰囚起,那未完成之事他自然會替之。
這一夜,在仲序的思慮中緩緩消耗。窗外的天早已開始矇矇亮,暗灰色的天還依稀能看清前方的路。一夜未睡的仲序,趴在書桌上有了睏意。
思索再多,怕是能忘了清歡的思念。他實在是過於勢單力薄,不能從顧子嬰的手中奪過。途徑的風也甚覺好笑,拂過他的額頭偷偷溜去。
小廝捧着恭王送來的信站在仲序的房門口,敲着門躬身道:“少爺,恭王有東西送來。”
站在門前等了半響,也沒見有人開門。想着他家少爺定還在睡夢之中,也不敢再打擾。只得在房門口靜候着。誰知也一等,便是等到了晌午。
仲序被餓意喚醒,他推開門望着焦急的小廝道:“何事?”
“恭王有信,特意囑咐要親手交予少爺。”小廝躬着腰道,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是盼到他家少爺醒來了。
仲序將信塞進懷裏,擺手示意小廝離去。他緊關門窗,將懷裏信件打開。
夏堇三言兩句將天下分析的透徹,詢問仲序他是該放棄權勢追逐自己的生活,還是該圓了母親一個盛世之願。但大體的之意,都圍繞着皇後之死。
仲序點起燭光,將信件燒的乾淨。看來他有必要再去一趟恭王府,有些事三言兩句也傳不出格所以然來。想到此,仲序梳洗完畢後,換了件衣衫出了門。
晌午的太陽很烈,烤的人有些難耐。但好在再煎熬的日子,也會有過去的一天。所有的等待,都會變成走的更高的階石。他的步伐不急不慢,朝着恭王府走去。來來往往的行人與他擦肩而過,匆匆離開。
趕到恭王府的仲序,被人領進房內。路過的婢女,紛紛行禮。
夏堇的身體早已恢復,陷入悲痛中想來也不過是推脫之言。他瞧見仲序頂着黑眼圈進入房內,想起那一日仲序醉酒所言。清歡她,對仲序的影響還是很大。
桌上的飯菜夏堇還未曾動過,他起手對着仲序示意坐下道:“大清早,怎會來此?”
“看到信便來了,王爺當真決定好了嗎?”仲序坐了下來,他眉頭未曾舒展過。若是此時夏堇退出,也是最佳時機。卻也是十分的惋惜,若是就這麼放手,將天下白送兩人豈不可惜。
夏堇爲仲序盛了碗湯,拿起勺子輕笑道:“不急,先喫點東西。”
“凡事自有天命,我等凡夫俗子豈能左右。但王爺若是真想放手,未曾不可。可惜了這浩浩天下,可憐了我大夏百姓。若是夏箜當政,百姓定然受盡苦難,揭竿起義。若是夏至當政,定當朝局動盪,糟亂不堪。”仲序低眸,哀嘆着。
他雖不是深入朝局,卻也能看的清楚。兩人若是其中一人得了天下,大夏離亡國之日就不遠矣。只是可憐了百姓,可惜了機會。
夏堇搖了搖頭,爲仲序夾着菜回之一笑道:“命中之事自有定數,先不說天下也不說朝政,把飯喫了先。”
“……”
仲序拿起碗筷,卻食不下嚥。他並不是單純爲了夏堇着想,想的更多的是黎明百姓。他們曾經讀過的聖賢書,教誨他們的是感恩,責任,承擔。如今天下百苦,他又豈能坐視不理。
夏堇有機會可以改變現狀,他不想讓夏堇輕易放過。
仲序當年最是敬佩景都督景子孺,爲大夏斬奸佞,守邊境換來大夏僅有的安寧。哀嘆景家滅門一案,也哀嘆清歡的遭遇。
皇上無能,宦官當道,奸臣羣起。現在的天下正需要一人,爲他們主持公道引來安寧。在仲序所見人之中,唯有夏堇最合適不過。心不在此,再好的飯菜也形如嚼蠟。
對面的夏堇自然也看的出,他也不急將自己的心意說出反而先填飽肚子。
府內的湯做的算是頂好,色香味俱佳。
夏堇將碗緩緩放下,低着頭用勺子攪拌道:“百姓溫飽都尚不能解決,又何談其他。朝中的根基尚且不穩,又何言盛世。仲兄的心意,本王自知。但眼下卻不是時候,我們得等,等一個機會。”
“你若放在心上,我便放心。忽然肚子空落落的,怕是早上未喫胃裏有些鬧騰。”仲序拿起筷子,這纔開喫。每個人的思量的不大相同,這就註定了有萬千種人生。
夏堇見狀,不由一樂。他眼前這個人啊,心中壓藏之事太多。若不及時拿出,怕是放久了會變餿。人生在世,能有幾個知己實屬不易。
他也倍感珍惜,纔將心中之言說出。沒曾想他還未開口,仲序卻一股腦的幫他說出口。
夏堇瞧他喫的差不多,令人將飯菜撤去送上一壺熱茶。他眉宇之間的哀愁淡淡散去,輕啓薄脣道:“這幾日,仲兄在忙何事?”
“我能有何事,在家翻看幾本閒書罷了。”仲序拿起茶杯,望着杯外的花紋道。
聽夏堇之意,是將他的話聽了進去。景家之事他不願說出,免得擾亂了夏堇的思慮。這世間的人皆是帶着自己的使命而來,每個人的使命不同所活的人生也不同。
兩人談論很久,久到夜色已至也未曾發覺。太過投入自身思索之事中,忘乎所以。
仲序離開恭王府時天已大黑,路旁的小攤也都收起,隨行的人護送着他出了恭王府。生怕仲序再被人擄了去,愣是小心翼翼的送仲序回了府內。
這一夜仲序不再難以入眠,與夏堇談了半日之後忽覺心中重擔放下。接下來他只管調查景家滅門一案,順便一窺當年之事,也算是他存留的一點點的私心。
窗外的天黑的發亮,黑漆漆的遮住了所有的風景。高掛着的月光,不畏寂寞。發着淺薄的光,照着地上的行人。天空中閃爍着的繁星,也因爲太陽的出現退卻不少。
休息了一夜的夏箜一行人,繼續開始馬不停蹄的趕路。寧九兒想着今日便能到達京都,心中弱弱的鬆了口氣。但願,不會再發生什麼意外。
也不知爹在京都的哪一處,偌大的京都,他們又該往何處追尋。哎,找到之後又要捱揍,想來還真是多有惆悵。當初想要質問的心,都被磨的差不了多少。
一行人進了城門之後,仇慈便將尤許交託於寧九兒,他領着夏箜另選一路離開。
寧九兒看得出仇慈並不放心夏箜這個人,她也不推辭扶着尤許進了馬車後便繼續往前。想着不如先找了客棧住下來,在尋找老爹的蹤跡。她的馬車還沒開始走,就有人送來老爹給的信息。
上天這一次,還是站在她這一邊。過來接她的人,竟出現在她的眼前。寧九兒望着眼前的魯叔,委屈道:“我爹如此狠心棄我而去,魯叔也不說攔着他。”
“我這不是在城門口等你們嗎?這一等就是幾個月,還以爲你們直接打道回府了。”魯克坐在馬車上,爲寧九兒指着路閒聊着。他還以爲今日等不到,沒想到他運氣還不差。
簡亦繁聽到熟悉的聲音,想來是有人來接應。
一旁的尤許默不作聲,聽着車外的動靜。先前無論是去哪,仇慈都會帶着自己。
爲何這次偏偏——
他的心中,擔憂着仇慈的安危。夏箜不是什麼省油的燈,仇慈沒見過幾次不知能否應付的來。
簡亦繁看出尤許的憂慮,開導着尤許道:“仇公公的去處,尤公子可清楚?過會到了地方,我們讓仇公公來接公子如何?”
“也好。”尤許說完後抿着嘴不再言語,心中卻不斷祈禱着。
希望仇慈能平平安安的歸來,大不了他們離開這裏也好。怎樣都好,只要平安即可。他不知道自己的要求,何時變得這般淺薄。也許他終是想通了,心中的怨恨難抵仇慈的安危。
這世間唯一真心待他之人,失去了就真的失去了。多少的真金白銀,也換不回來了。馬車緩緩的將車一家府邸門口,寧九兒跳下車來,扶着車內的兩人下了車。
三人跟着魯克進了府。還沒走幾步,就聽見大廳內熱鬧非凡。簡亦繁站在寧九兒的身後,望着廳內的走鏢一行人,壓在心中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主座上的寧千指望着三人前來,眉間的透着欣慰卻也沒有理會。
魯克將三人帶回之後便不知去向。
寧九兒輕咳一聲,望着自家老爹道:“爹,我們來了。”
“你爹還以爲你被豹子叼走了。”
“趕上了就好。”
“時日雖長,但平安最爲重要。”
寧千指還未曾開口,幾人便開始打趣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