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猷殿中,阿史那?賀魯一身灰色皮衣,頭戴氈帽,帽檐中央懸着一枚紅寶石。
賀魯進入殿中,也不抬頭,直接在殿中叩首道:“臣,昆丘道行軍總管阿史那?賀魯,拜見天可汗太上皇陛下,聖人萬壽,拜見皇帝陛下,陛下萬福!”
“平身吧。”李世民笑笑,看向賀魯道:“朕身體不是太好,如此見你,你不要見怪!”
“臣不敢。”賀魯叩首,然後才站了起來。
他的目光輕輕一瞥,就看到了跽坐在牀頭之下的皇帝李承乾,還有靠坐在軟靠上的太上皇李世民。
一瞬間,賀魯心思幹轉。
隨即,賀魯拱手道:“臣賀陛下登基,賀太上皇封禪,今進獻駿馬七千匹,恭賀太上皇萬壽無疆,恭賀皇帝陛下萬福金安。”
七千匹駿馬,好大的手筆。
李承乾詫異的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微微笑笑,很不在意。
李承乾轉身看向賀魯,道:“愛卿此來辛苦,稍後宮中自有賞賜,另外在父皇封禪之後,也有一次封賞,愛卿在洛陽稍歇,享受美景美酒,勿要辜負此行。”
阿史那?賀魯這種西域頭人,很難得來洛陽一趟。
即便是有事,他們這種人最多也就抵達長安。
越過潼關和函谷關抵達洛陽,是很少見的。
“謝陛下,謝太上皇恩典。”賀魯沉沉躬身,不過他的神色依舊有些猶豫。
李世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說道:“朕知道你想要什麼,但西突厥可汗的封賞,起碼要在掌握三個部族之後,你現在手裏只有一個部族,真要現在就賜你爲西突厥可汗,那麼就是在送你去死。
賀魯突然一驚,渾身冷汗,隨即拱手道:“是臣冒昧僭越。”
李承乾這個時候笑笑,說道:“愛卿不必如此,愛卿此番來長安,錢財朕就不多賜,多賜你些絲綢和茶葉吧,這樣你也能用這些東西,換些東西回去。
“多謝陛下。”賀魯拱手,滿臉笑意。
絲綢和茶葉在西域是能夠直接當錢使的。
更別說他們還能在大唐購買不少其他值錢的東西。
“對了,賜封可汗的事情,愛卿手腳快點,到時候再讓令郎,還有部落中的年輕一輩多到長安來。”李承乾話沒有說完,賀魯的臉色微微一變。
李承乾眼神瞬間一眯,但就算是笑着說道:“朕準備讓各族子弟都入國子監讀書,日後若能夠考過科舉,便可以在大唐爲官。
北面的東部突厥,南面的廣州,東面的揚州,天下廣大,都是可去的地方。”
“是,臣謝陛下大恩!”阿史那?賀魯的呼吸在李承乾提及到東部突厥的時候,就已經重了起來。
“好了,退下吧。”稍微停頓,李承乾說道:“這一次有諸多外使在洛陽,愛卿不妨多走動走動。”
“是!”阿史那?賀魯再度跪倒,叩首道:“臣謝陛下,臣告退!”
等到阿史那?賀魯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之後,李承乾纔不由得輕嘆一聲,說道:“都是狼子野心啊!”
“西突厥人本來就是如此,這些年,從乙毗咄陸可汗,到乙毗射匱可汗,再到阿史那?賀魯,無一不是先跪地請服,然後不幾年就再度反叛,這沒什麼奇怪的。”李世民輕輕搖頭,說道:“歸根到底,還是大唐從來沒有給他們真
正的重創。”
西突厥,在十幾年前,在二十年前,是完全能夠媲美東部突厥的龐大帝國。
東部突厥,勢力最強時,東接高句麗,西納薛延陀,方圓數百萬平方公裏,人口上百萬。
西突厥也毫不遜色,勢力最強時,東至敦煌,西至波斯,南吞吐火羅,整個西域幾十國,全都匍匐其下。
但可惜,東突厥被滅了。
大唐的目光從東突厥轉向西突厥,西突厥也在十幾年時間裏,被大唐打的逐漸的潰散,加上內部矛盾重重,已經再難真正威脅到大唐了。
“西突厥面積廣闊,人口上百萬,雖然這些年安西四鎮被大唐從西突厥手裏奪了過來,西域諸國也不再將其奉若神明,但西突厥終究根基深厚,幾番戰事之下,依舊輕易就可動員十萬精銳騎兵......皇帝,那是大敵。”李世民認
真告誡,李承乾每個字都聽在耳朵裏。
“也就是說,七千駿馬,並不會將其怎樣?”李承乾有些明白了過來。
“西突厥十姓部落,分到每個部落,不過七百匹而已,每個部落都有十萬匹馬,不算什麼。”李世民搖搖頭,然後嘆聲說道:“也就是西突厥這些可汗,沒有一個可以徵服十姓部落的,不然就真的要動大軍了。”
李承乾輕輕點頭,大唐這些年,對西突厥內外分化,相互挑撥,以致於十姓部落之間已經不可能再出現一個統一的可汗了。
“西突厥十姓部落,歸順大唐的便有三姓,阿史那?賀魯自己掌握一姓,他想要成爲西突厥可汗,那麼就需要再拉找兩姓部落,這樣皇帝就可以封他爲西突厥可汗了。”稍微停頓,李世民搖搖頭,說道:“然後再多一姓,就要小
心他反噬了。”
之前的兩名西突厥可汗也是如此,當他們坐穩了可汗的位置之後,立刻就掉頭針對大唐。
大唐滅高昌,滅龜茲,在這一切的背後都有西突厥人的支持。
因此也有兩名西突厥可汗因此而死。
如今又出來一個阿史那?賀魯。
“大唐想滅西突厥,何其難也!”李承乾不由得輕嘆一聲。
“再等等吧,等到安西四鎮穩定之後,大唐在西域就有一個穩定的立足點。”李世民仰起頭,輕聲說道:“西突厥西直抵達雷翥海,距離長安有萬里之遙,便是從安西四鎮出發,也有三四千裏,太遠了,補給根本跟不上,只能
以彼制彼。”
李承乾點點頭,西突厥的疆域的確廣大,但好在十姓部落之間彼此矛盾很深。
“不過七千匹駿馬,也足夠皇帝做些什麼了嗎?”李世民饒有興致的看着李承乾。
李承乾起身拱手,然後看向兩側,低聲道:“中書舍人劉仁軌!”
“臣在!”劉仁軌站了出來,認真拱手。
“你現在去,持令和太僕卿收找這七千匹戰馬,然後將這七千匹戰馬和長安洛陽禁衛,左右衛,左右驍衛的戰馬,換出一批來,換出來的,哪怕只有五千匹,也立刻送到肅州,交給衛國公,由他安排。”李承乾神色頓時凜然。
“臣領旨。”劉仁軌拱手,然後快步的轉身離去。
李承乾稍微鬆了口氣,然後纔看向李世民道:“父皇,有了這批戰馬,這一戰大勝的機會就大了。”
李世民點點頭,隨後又問道:“戰後你打算怎麼處置吐谷渾?”
“有衛國公在,他們必然不敢首鼠?端,兒臣想做什麼也難。”李承乾搖搖頭,然後說道:“兒臣聽說從鄯州出南山山口是吐谷渾舊都曲溝,吐谷渾棄曲溝而至伏城,既然如此,那麼這一戰之後,曲溝便歸大唐吧,也算是給
來往的商旅多個落腳點。”
“你哪裏是要多個落腳點啊,你是在爲日後滅吐谷渾做準備。”李世民看着李承乾搖搖頭,吐谷渾慕容氏雖然進貢還算積極,但在清理內部反對派的事情上,就顯得很磨磨唧唧。
慕容氏的反對派,實際上就是親近吐蕃的那些人。
明知李承乾和吐蕃不對付,還和吐著保持曖昧,李承乾不想着滅了吐谷渾纔怪。
“兒臣也不想的,他們若是肯聽話最好,就怕他們陽奉陰違。”稍微停頓,李承乾說道:“東吐谷渾安定了,西吐谷渾就不敢炸刺,這樣便能夠重新打通西絲綢之路,直抵安西四鎮,威脅西突厥。”
“好吧,好吧,你想的是對的。”李世民笑着搖搖頭,然後看向一側的張阿難,問道:“接下來該誰了。
“回聖人,西海郡王、駙馬都尉、吐谷渾國王慕容諾曷鉢和弘化公主求見。”張阿難面無表情的拱手。
李承乾一愣,隨即看向了李世民。
“哈哈哈!”李世民忍不住的大笑了起來。
鴻臚寺門前,噶爾?欽陵快步從裏面走出,然後直接出端門,天津橋,進入早就停在對面的馬車裏。
“阿耶,天可汗最近沒有召見我們的意思?”噶爾?欽陵低身。
“天下刺史和諸外使者都召見了,偏偏就是不召見我們,這是心虛啊!”祿東贊微微冷笑。
李世民帶着李承乾,一起召見從天下各處而來的刺史,和外使者,讓皇帝熟悉他們。
也讓他們熟悉皇帝。
“不過阿史那?賀魯倒是帶出一個消息,天可汗見他的時候,只是坐在軟靠上,除了頭轉,其他地方什麼都不動,似乎,似乎......”噶爾?欽陵最後幾個字始終不敢說出來。
“天可汗,他癱了。”祿東贊輕輕抬頭,眼中帶出一絲狠辣。
“是!”噶爾?欽陵點頭,說道:“不僅是賀魯,還有其他很多人,都是這樣見天可汗的。”
“兩件事!”祿東贊神色嚴肅起來,直接說道:“派人從隱祕的渠道,將這個消息送到贊普手裏。”
“喏!”
“第二件事,嵩山上,這些日子,還允許百姓祭拜嗎?”祿東贊盯着噶爾?欽陵。
“允許!”噶爾?欽陵點頭。
“很好,安排人明日上嵩山,在太上皇封禪的必經之路上挖個坑。”稍微停頓,祿東贊補充道:“挖那種一個人上去沒死,但一次上去兩個人,就會將坑洞弄塌的陷阱,裏面放滿刀劍。”
“是!”噶爾?欽陵有些疑惑的看着祿東贊。
祿東抬頭,面色猙獰的說道:“早就聽過皇帝說他要背太上皇上嵩山,原本以爲是一句玩笑,沒想到竟然是真的......這樣正好,一次性的解決掉所有的問題。”
“是!”噶爾?欽陵眼睛一跳,他已經徹底明白父親要做什麼了。
“太上皇癱了,皇帝要表現小心,背太上皇上嵩山封禪,但天時不予,他父子二人的褻瀆震驚上天。”祿東贊眼神迷離,囈語道:“我吐蕃正好承接天命,滅唐而定天下。”
“喏!”噶爾?欽陵非常標準的拱手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