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大雪時節,天地白茫茫一片,往年說不清冬日什麼時候會突然冷厥過去發病,爹孃都是喚喜綏莫出去的,她各家溫個暖爐,躲在被窩裏喝玫瑰酒釀小圓子,同百薇和幾個小丫頭看新戲本,也是美事一樁。
今年喜綏得一大早起來,蘇嬤嬤親來傳的話,說傅遮早已提了見禮等在府外,她還在被窩,像什麼話。嬤嬤收了見禮,過來拍她的屁股喊她起來,恨不得將她被子裹上直接塞到遮那大氅裏,倆個還能節省一匹馬。
喜綏稍有些起牀氣,但穿戴齊整後人還是高興的,這是第一個瀟瀟灑灑的冬天,不會再突發惡疾,爹孃也不會再跟她的足,她真正迎來了無災無痛的自由,瞅着院中的梧桐跟手舞足蹈的雪妖沒有兩樣。
這一切都是李昭用生命換來的。喜綏黯然想着,她享受這些美好,卻什麼都沒法做。屠妄和遮都說譽王府的事要從長計議,要等待譽王露出爪牙,急不來。
她恨自己從前是塊木頭,可以做些什麼的時候,沒有給李昭帶去足夠的溫暖,失去後纔想珍惜,又無計可施,只好在夢裏肝腸寸斷地挽留。
這麼想,今日大雪雖驚豔,卻總有些悽美的意思了,如果李昭還在身邊,那她才真正沒有任何遺憾。
“還愣着作甚?上馬。”
一句不冷不熱的打岔,把喜綏從哀傷裏勾了出來,她打了個醒,覷了眼馬背上的人。
這開場就有點陰晴不定的意思,往常來說,他合該親下馬噙着溫柔百倍的笑問她冷不冷了,而不是要死不活地喪着臉,疏她以千裏。
顯而易見的,傅遮那天回去之後,沒把自己哄好,還在喫她“幽會美男且哭倒懷中”的醋。
罷了,承了人家恩情,又把他騙得不輕,反正她最後也是不可能真嫁給他的,說來說去還是他喫虧,自己紆尊降貴地哄他一回吧。
喜綏翻身上馬,拽起繮繩,喜盈盈地道:“傅公子,你我一同策馬到城南門前的燒餅攤兒爲止,比比看誰跑得快如何?輸了的要請客喫夾肉的燒餅!還要承認自己是小狗!”
她像一甕土裏盎然的草,長勢活潑,很能帶動春意,話落時就如離弦之箭般飛了出去,尋常玩伴看她這樣,都會卯起一股勁先跟上,不服氣也好,追着罵也罷,總之天大的氣先暫停,比完再說!
喜綏都想好了,等會他罵罵咧咧跟上來,自己就勉強落後他一步認輸,買燒餅的時候給他夾兩份肉,讓他好好舒舒心。
誰知她甩鞭飛蹄子跑出去老遠,身後一點跟上的動靜都沒有。
她又折回去,盤桓在遮身邊,鼓動他:“公子!你倒是跑起來呀!輸了可是要當狗的!”
傅遮的氣性都溢出來了,甚至不對繮繩尊重一下,雙手環胸目視前方,任由馬匹慢悠悠搖着尾巴走,淡聲道:“在你眼裏,我和狗有區別嗎?”
喜綏不諳男女事,都聽不懂他的暗語:“何意?當然有區別了!你是人,狗是人嗎?”她給他講淺顯的道理。
傅遮不爲所動:“這些天我仔細盤了盤你對我的態度,前後轉變不可謂不大,其中怪異不可謂不多。”
這樣的總結很不妙,喜綏心中一緊,勉強鎮定心神。
“初見時你對我投懷送抱,又哭又鬧地立規矩,再三索取我的溫柔,我一個清清白白的男子,未經人事,的確沒有禁得住你的誘惑,於是爲你擦淚揉腳,細聲哄你,直言求娶,彼時你故意暈倒在我懷中,沒有正面回應我的求婚。”
“我一開始,還以爲是我空口白牙叫器娶你,太過倉促放肆,你不知如何應對。也曾懷疑你在感情上是個色厲內荏的紙老虎,看似熱情實則害羞。可後來你多次與我扯皮,每每我想與你親近,你總有理由將我推拒,看似對我情根深種,實則對我不屑一顧。就連殉情之事,也不過是你爲了拖延婚事
的春秋筆法,對嗎?”
喜綏的馬尾不搖了,一顆心頓時提到嗓子眼,壞了!這些天他把自己哄明白了呀!
這時候教他曉得自己從頭到尾對他只有利用、沒有愛意,他還會告訴她藥師的事情嗎?會去譽王府偷李昭的屍體嗎?
“公子,你聽我解釋……………”
“你不必解釋,我全明白了,其實你心中很得意。”
“啊?”無異於當頭棒喝,喜綏憨直地搖頭,拖延婚事怎麼就得意了,“這從何說起啊?”
傅遮失望甚至有些絕望地說道:
“因爲你不僅通過殉情拖延了婚姻,還拿下了我??一個無可救藥的美男的真心。對你來說,我的真心是可以把玩的物件,可有可無,有了,你當然得意,但我的皮囊卻是你必要的追求。我比你想象的要瞭解你,你就是個垂涎美色的,不會爲了皮囊殉情,但既然我活下來了,你就要借殉情,得到
我這具皮囊。
“我終於明白,爲何李昭對你那麼好,卻不得你的青睞了,你從未想過與人成婚,所以你不打算要真心和婚姻,你要的,只是男子們好看的皮囊爲你顛倒。我是這樣,屠妄也是,你借殉情拿下我,再借我提親激發屠妄的醋意,拿下屠妄.......
“你甚至連新的步驟都懶得想,依舊是又哭又鬧同他立規矩,他細聲哄你,然後你暈倒在他懷中,避開他尖銳的問題…………….”
喜綏懸起的那顆心,又落回了原處。他要這麼想,那她可就放心了。
但人還是要哄的,“傅公子,說來說去,你還是誤會我喜愛屠大人,對吧?”
傅遮避而不答,只道:“你對狗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時候,起碼要給根肉骨頭獎勵一下吧?不然狗受了委屈如何平復,狗本欲和狗爭得頭破血流,結果現下只能忍氣吞聲勸自己有容狗雅量,其中艱辛你知道嗎?不給點葷腥油頭,如何對得起一隻眼巴巴望着你的狗?”
他說完,拿精緻風流的眉眼覷了覷喜綏,解開外氅的繫帶,前邊留出一大片空地,剛好能再搭乘一個人窩進他懷裏。看巧不巧吧,她還能不清楚誰是那隻眼巴巴望着她的狗嗎?
縱使這腦袋是個榆木的,也該開朵花了吧?他都編排到這份上,就差直說,只愛我皮囊的事我自己給自己哄好了,只要給他點溫情蜜意的獨有好處,他就立馬乖乖搖尾巴,忍受屠妄的存在。
“說了這麼多......你就是想要肉骨頭啊!”喜綏看他爲一點好處,忸怩得面紅耳赤,懂了,是要臺階下呢,“我這不是正打算假裝騎馬輸給你,給你買個夾兩份肉的燒餅嗎?”
傅遮蹙眉,不可思議地看向她:“誰要燒餅了?......還夾兩份肉,誰教你這麼喫的?冬日肉冷得快,?壞了肚子怎麼辦?”不是,扯哪兒去了!
喜綏沒等他說完,就飛快打馬,往城南小攤的方向去了,只好策馬跟上她。
她果真抱着夾了兩份肉的燒餅,熱烘烘的餅子冒着煙氣兒,“一人一個,喫飽了上山不冷。”
傅遮爲了把餅接過來,不得不將馬引到她的馬兒身側,兩條尾巴甩來甩去,糾纏在一起,又迅速分開,他看向喜綏,鬥篷上的猢猻毛和餅子一起飛進了嘴裏,她自己別了別,抬眸朝他眯眼笑:“好香啊。”
傅遮盯着她沾了餅渣滓的嘴脣,忙亂地調開視線,又看向她的彎月眼。
她垂涎自己,是自己上輩子積德修來的福分。
再說了,誰又能說他沒有垂涎美色呢。
垂涎得很。
傅遮的喉結動了動。
喜綏提醒他:“饞了就快喫吧!都咽口水了!”
“......”真是媚眼拋給瞎子看,傅遮氣笑了,上輩子路子不對成功不了,這輩子知道她就好美色這口,敞開懷地勾引,還能不成功嗎?
傅遮咬了口油滋兒香的燒餅,想到不開竅的人和未盡的好事,味同嚼蠟,遂清了清嗓子,在上山的路上繼續誘勸她。
“有沒有人跟你講過,婆娑山爲什麼要叫“婆娑山?”
這個喜綏還真沒聽人講過。她順着傅遮的手指方向,環顧了一圈,興致勃勃地問:“爲什麼?是......這山林風動蕭蕭招搖?亦或是雪景悠悠曼曼妙?好像說狂風呼嘯也能對上,春夏秋冬皆有合宜景貌相符......這婆娑二字是誰取的,不可謂不精妙呀!”
傅遮卻道:“從前有一對未婚夫妻,他們剛定完婚,約好一起來這座山上玩,彼時大雪又夜,兩人都穿得很厚,可寒風依舊吹得丈夫瑟瑟發抖,臉上幾乎要失去所有血色,妻子回頭一看,嚇了一跳,不問七八,先是劈頭蓋臉地訓斥了他一頓。”
喜綏狐疑地問爲何。
“原來丈夫穿的那件外氅放量太足,裁剪得大,平時禦寒倒是暖和,可山風無孔不入,一吹來都灌入了他的袖子和衣襬中,丈夫是個粗心的,妻子罵得該,但總不能真叫丈夫凍死在這,妻子只好鑽進他的懷中,讓那件大氅一下嚴實地包裹住兩個人。丈夫抱住妻子,兩相依偎,柔情蜜意,妻子一下
便消了氣,丈夫也不必冷死了。於是兩人在一番耳鬢廝磨的美好溫存後,爲這座山取名爲“婆娑山'。”
他講完這個故事,看雪的小山頭也到了,但喜綏卻失去了興致,大怒:“這和婆娑山有什麼關係?好差勁的故事!也太牽強了吧!”
傅遮下馬,一邊卸下馬鞍邊的包袱,一邊氣定神閒回:“怎麼沒關係?丈夫若活了,這山就是風月婆娑的婆娑,留一段纏綿佳話,他若凍死了,那這就是鬼影婆娑的婆娑,你這麼怕鬼,晚上要當心的。”
喜綏深覺自己被耍了,但看他裝模作樣點火摺子時,那外氅一會撩開,一會合上,什麼都懂了:“你想抱我?”
“你想在這抱我?”
“你想在這看雪的時候抱我?”
層層遞進,不可謂不壓迫。
傅遮擇了個好地方,可以?望城內,他眺望着遠處,面不紅心不跳:“親也不能夠立時,娶也不能夠立時,被戴了綠帽殺人也不能夠立時。我想抱你一下,怎麼了?很大一個願望嗎?”
喜綏想象那場面:“很大!”
傅遮一幅破罐子破摔的模樣:“那你勸一下自己,忍忍,我會很快的。”
喜綏蹙眉,不對不對,搞反了吧!她找回自己:“你到底清不清楚,現在是你在求我喜愛你?你不是要保證我一直饞你嗎?”
“我這不是正在保證嗎?”傅遮乾脆也不裝了,解開繫帶給她看裏面:“爲了讓你一鑽進來就能貼在我的身體上,我裏頭就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素衣,保準你靠的時候硌硬得打磕但又暖和得不想離開。懂了嗎?我就是我故事裏那個丈夫,這一路上沒把我凍死。
也是他有心準備過了,喜綏體諒他的不易,但仍是拒絕:“可我們這是在雪山上......你哪裏就饞死我了呢?”
是最後一點留住她的東西也沒了,傅遮抿緊脣,隔了會,面如死灰:“...那我走?”
喜綏連忙按住他:“嚶嚶!別走啊!公子,我是饞你的,真是饞你的!我也理解你的做法,那日定親的時刻陡然見到那般衝擊的場面,你現在急切需要一點安全感!但這個場合,它不合適!”
“怎麼不合適?”她還知道那天是他們定親啊,非得抽那天、抽那個時間、在她的閨院摟摟抱抱嗎?傅遮原本覺得自己的確醋性大,她和屠妄真沒什麼,可那一遭那麼一弄,沒什麼也過不去啊!他看向別處,傲氣地道:“求你了,就抱一會。”
“傅公子,那天是我不好,確實傷到你了,你爲我的彩禮前後奔忙費盡心思,出了那種誤會,我竟然沒有第一時間站在你這邊,迎親的時候肯定不會了。”這話哪兒有點怪,也顧不上了,喜綏道:“要不我哄哄你吧。咱們抱就別抱了,我哄你就好了!雪景天哄人心腸也軟軟的,待會就不生氣了。"
哄他?稀奇了。傅遮面色稍霽,好奇地挑眉:“那你哄吧。
喜綏點點頭。嘶......怎麼哄人來着,還得學李昭往回哄她的樣子。呃,最過經典也最讓她流連喜愛的就是:“我給你舞一曲劍吧,你別哭了。”
喜綏想了想那風姿,一拳砸在掌心,開口就是:“我給你打套拳吧,你別哭了。”
傅遮蹙眉:“誰哭了。”套用都套不對。
喜綏又想了想:“我有一個朋友以前常哭的時候......”
傅遮:“說你自己。”
喜綏一噎,這人怪瞭解她的,如實道:
“我以前傷心難過的時候,李昭就給我舞過劍,他的劍法很好,劍也很好看,那把劍叫若愚,你應當見過。所謂大智若愚,就是善於化繁爲簡,我總是哭,是心思太繁,所以他一舞劍,就教我歸繁爲簡。眼下我沒有若愚,我也不會舞劍,說不出大道理,但我的拳法很漂亮很利落,你欣賞欣賞,總
比幹抱着我有趣......"
說完,她起身往旁邊空地去了些,握拳,起勢。
忽覺鬥篷礙事,立刻解了丟給傅遮:“幫我拿一下。”
傅遮揚手接住,目光灼灼盯着她。也是很久沒有看她打拳了。
掌心殘存的溫度讓他在欣賞之餘情不自禁地抬手,將鬥篷放置脣畔,輕嗅輕貼。見她劃腿成圈,旋身回拳,一道喝聲驚木,撼動心神,松風雪落。鬥篷上飄揚的毛,恰是時地蹭拂過他略有些乾澀的脣畔。
一,身體如火熾熱。
李昭啊李昭,你同她大道理說得一套一套的,自己果然還是個俗人。
能打出如此利落漂亮拳法的小娘子,幹抱着,也是有趣的。
他還是想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