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小說 > 穿越小說 > 殉早了 > 13、第 13 章

官員齊聲祝壽,喜綏也作乖地跟着小聲念詞,賀聲罷,她頭頂上的沉默之網卻久久沒有撤去,這張網像是要將她剝皮抽筋,絞成碎屑,再嚼爛,片刻後,喜綏忽然呼吸不暢,生出一種瀕臨死亡的驚厥。

傅遮側目看向她,眉心沉得更甚。自己一死,譽王果然就盯上了喜綏。他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一幅幅鮮血淋漓的撕扯畫面。雙手不由自主地顫抖着??倘若喜綏當真落到譽王手中,便是這些下場!

“父王,悅神禮快要開始了。”溫潤的聲音如涓涓細流淌過,潤物無聲般驅散了陰霾。

“諸位請起吧。我一殘跛老朽,言思遲滯,一時倒忘了時辰,難爲諸位長跪了。家中唯有世子替我奔勞,但到底年輕,宴席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諸位海涵。”

一通官話說罷,衆人紛紛起身。

府中嬤嬤來引着各女眷入內院席,喜綏跟在洛母身後,忍不住回頭感激地看向李昶,後者恰巧接住她的對視,朝她微微一笑,點了點頭,以作安撫。

她收回目光,待要轉回,又察覺一道目光網羅住她,沒有一絲令她悚然不適之感,反倒有些安心,她順着視線望去,就見那傅遮,雙手抱臂,喪着臉,不是很高興地盯着她。

喜綏的腦子轉過彎,這傅遮是真心想娶自己的,當然會因爲她和旁人眉來眼去生出醋意。看來那日同百薇想的招數當真可行,就差找到李昭,便大功告成!

傅遮還不知她在盤算着什麼,只打翻了醋罈子,浸在裏頭不停地與她算賬。

從前自己爲她赴湯蹈火,一字不得說,因此也換不來她一絲謝意與眷賴,如今李昶就順口說了一句話,她倒好臉色地謝上了。

難道方纔他不惜暴露自己,也要在衆人面前出頭,那一番口若懸河,沒有爲她解圍麼?

她分明喜歡極了自己這張臉,就算方纔爲她出頭,她沒瞧出來,自己清早起來沐浴焚香、收拾打扮,站在這堆年老色衰的男人裏侃侃而談,足夠鶴立雞羣,她也該看幾眼吧?

難道是同那夜裝暈一般,喜歡竊窺,在害羞?

傅遮陰暗地想:如今換了面貌身份,待王府事畢後,我定要將從前一切悉數坦白,便是求可憐,也要讓你心動幾分,屆時教你抱着我感動個三天三夜!

這麼想着,他抬手用食指勾住領子散了散熱。秋高氣爽的日子,他如此燥亂。

女眷席上少了朝堂上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氛,哪怕扎着堆彼此阿諛奉承,也舒坦多了。

喜綏落座後被洛母的好友們拉着問起近況,那日跳河可有受傷雲雲,她笑着搖頭,洛母知道她不愛應付,從旁接過話茬,扎進了話堆子裏。

無人擾後,喜綏百無聊賴地摸了塊玫瑰糕啃着,四處張望,看見隔桌一道熟悉的人影,雙眼一亮,放下糕點趕忙拍了拍手中粉屑,起身過去打招呼。

女子端莊得體,足足長到膝彎的青絲也如清流瀑般光滑整齊,頭戴花樹狀金步搖①,穿着深紅色花鳥羅織紋的華貴郡主袍服,細眉如柳,雙眸剪水,脣色如霞染波光,正同身側之人輕聲細語地交談。

喜綏臨了見到她這身,又將摸了糕子的手在下裙上蹭了蹭,瞧着足體面了才湊上去,“若水姐?好久不見你了!”

宛若水詫然回眸,平日嫺靜穩重的她毫不遮掩地喜上眉梢,“喜綏?你真……”她忙不迭地握住喜綏的手,察覺到糕膩,低頭攤開一看,笑了,並不介意地繼續方纔的話,“你真活着,太好了。他們同我說,我都不敢相信。”

喜綏也很詫異,“我去年便熬過來了,若水姐,你這一年到哪去了?怎的不通一點消息?”

宛若水稍斂了下神色,似是不想她太擔憂,又抬眸笑道:“陛下讓宮中的教習嬤嬤指點我的禮儀,你瞧,都忘了給你去信。”

“別騙我了,你瞧着都瘦了,陛下待你一向如親生女兒般,也不會教你少喫短穿,定是你想不開去年初發生的那件事,陛下纔有心罰你禁閉的。”

喜綏一語中的。

若水垂下眼睫,“我確實做了個荒唐的決定。我父王在謨水操練士兵、駐守國境,我卻在都城癡纏着一個不會回頭的佛子,去年初我逼婚於他,陛下叱我荒唐,不知體面,才關了我的禁閉。”

宛若水的父親是永朝的異性藩王宛平潮,繼承初代謨水王的十萬精銳,駐守永朝邊境謨水。

自古兵力雄厚的藩王都被帝王所忌憚,先皇想要削弱藩王勢力,但又不敢輕舉妄動,畏其聯合。當今聖上繼位後,便想盡藉口,將各位藩王最爲得意的世子扣留雁安爲質。

宛平潮唯有一女若水,妻子早去,爲表忠心,自若水出生起,宛平潮就將其留在雁安爲質,並承諾不再娶妻,不會繼子,陛下便封若水爲郡主,在宮中以公主之禮待之,併爲她擇選雁安的夫婿,好讓她安心留在雁安。

沒想到,宛若水確實瞧上了雁安的兒郎,卻是譽王的世子李昶。

年僅十二的李昶得知此事後,直接遁入空門,從此喫齋唸佛,婉拒了一番情意。若水並不氣餒,架了把琴,靜守在李昶的牆院之外,每日彈琴撥絃,素手分明在弦上,卻意在撩動佛子的心。

六年過去,佛子毫不動搖。若水便向陛下賜婚,逼婚李昶。李昶只以死相脅道:“不敢攀附。”

這之後,喜綏就再沒聽見若水出宮的消息了。

喜綏也不太懂,在她眼裏,若水姐無論是家世背景,還是樣貌才情,都比他這個悶葫蘆好上千倍萬倍,如此金尊玉貴的妙人兒鼓起勇氣求愛,他白聽了人家彈這麼多年的琴,竟一點不爲所動!

其清心寡慾之名由此而得。

“譽王分明知道你與世子有前情在先,爲何今日又說動了陛下,邀你入府呢?你可知這場宴席正是爲了給世子相看妻子的?”

宛若水蹙眉,“我也不知。其實我入府時,便是世子親迎的。我與他寒暄了兩句,不知怎的,我覺得他變了許多……像是古佛像經歷風霜後,覆蓋在面頰上的鏽跡剝落了。”

喜綏剛承了人家的情,一時狐疑,“有嗎?”

“只是我的感覺。”若水捂着她的手,低聲道:“我想,這世上與他接觸最多的人,除了他父王與阿弟,就屬我了。喜綏,你聽我一言,我有這般直覺,你要離他遠些。”

彷彿怕喜綏誤會,若水又叮囑道:

“不是因爲我對他的情,而是方纔她們都和我說,世子對你有意。我不知這些言論是何人傳出,居心何在。但我方聽說你與傅遮公子的婚事,你若不想惹麻煩,就與世子保持些距離,莫讓傳出這話的人得逞。”

喜綏完全沒察覺李昶對她有意,聞言第一直覺與若水相同??誰在造謠?有何目的?

她點頭,“我懂的,若水姐,你放心好了,我和世子不熟,也沒什麼機會同他接近。哎,說到婚事,我近日頭都大了,一個男人我都顧不過來,沒閒空再同世子拉扯。”

若水不太明白什麼叫“顧不過來”,只好轉開話題,“說起不熟,你熟的那個呢?聽說李昭失蹤了?你一定很擔心吧。”

喜綏被她點醒,“對!差點和你聊忘了!”她俯身在若水的耳邊,“我就是打算趁祭禮悅神,大家都在前院,去李昭的房間找他的!我懷疑他根本就是回來了,傷勢慘重,纔不得出面!”

若水用絹帕捂脣一驚,亦壓低聲音:

“這裏雖是內院,但你要潛去他們少爺的房間可隔着觀園,並不容易。你拳法雖好,輕功幾斤幾兩我是知道的,怕是危險得緊。既然譽王有心要藏起他,你這般去探,若被發現,如何是好?”

喜綏道:“我也沒辦法,這件事從我殉情開始,已經繞得很複雜了,我現在就想碰碰運氣!”

若水不太懂,但理解她的憂慮之心,年輕人若是不衝動,也不教年輕,她一笑,端起茶潑喜綏的身上了。

裙腰處立刻浸溼一片。喜綏明白她的深意,立刻“呀”了一聲。

若水一邊拿絹帕爲她擦拭,一邊喊道:“來人。”便有幾個譽王派來專程伺候她的嬤嬤上前,她指了指喜綏:

“我不慎打翻了茶盞,馬上悅神禮要開始了,若是衣裝不整,可不敢在此露面衝撞諸神,你們快帶喜綏去打整一番!若有備好的衣物,請她換上再出來。”

嬤嬤們面面相覷,一位瞧着伶俐的謹慎地回:“王府的主人都是男子,您是知道的……”她爲難道:“咱們這些粗人的衣裳也不敢教小姐穿上,出席這般場合。怕是沒有適合洛小姐的衣裙。”

若水笑道:“我的馬車上似是有的,那就請嬤嬤們去取來,另擇一人帶喜綏去房間。委屈你在房間裏多待一會了,悅神禮畢,你再過來用席。”

喜綏壓住嘴角,“嗯!”

待兩撥人走後,若水思考須臾,又對一旁的丫鬟道:

“這外頭坐久了,實在有些手冷,去幫我取用銀絲炭來,女眷多,便各桌邊放上一盆吧。哦,瞧我,炭火多了又難免臭得難聞,再去拿些精緻好看的香爐來,點些清雅祛味的香。”

丫鬟應是。

那邊,最爲伶俐的嬤嬤引着喜綏來到最深一進院子的客房,請她在此等候片刻:

“奴去找人,弄些銀絲炭來爲姑娘燃上,以防着涼。再給姑娘弄些香來烘一烘,好去去身上的茶水味兒。”

喜綏燦然一笑:“那就麻煩嬤嬤了。”

嬤嬤笑着點頭,匆忙出了門。取用香炭總有個先後,若一處取用太多,另一處不夠,就得寫籤子多取,嬤嬤一時半會回不來了。

喜綏推開門四下張望一番,隱約幾個人,步伐匆忙,要穿行到近處的李昭的院子裏並不難。

她小心翼翼地探看,從前也來過一兩次,深記在腦子裏,並不費什麼力,便到了。

推開房門,又趕緊闔上。

撲面而來的血腥氣讓她急忙輕喊:“李昭?是你在嗎?”

可等她走入幾步,看清房中深處令人驚疑的景象,一顆心便不安地跳了起來,“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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